《百态录》熊猫炼乳

1、『壹』运筹

　　明，崇祯十三年，三月十七。

　　时值初春，正是绿柳才黄半未匀的时节。纤枝摇曳，花苞初绽，纵是徐风仍捎带着些微凉意，亦挡不住阖城内外出游的热情。崇文门外人头攒动，护城河内轴轳千里，连缀在一块儿收入目中，当真是一幅热闹盛景。

　　申酉交替之际，一架朴素无饰的马车自秦淮而至，全因一个啼笑皆非的误会，只得暂泊在崇文门外接受督察。城门吏原不过循例盘问几句，哪知操着一口地道吴语的车夫言语不通，听守官问话以为生了事端，慌忙欲辩又分说不清，反而惹了嫌疑。

　　就在两厢争执不下时，马车门帘微动，露出一张如白釉般素净的脸来：“朋侪无礼，多有冲撞，还望郎君勿怪。可奴家姊妹不过黎庶常人，入京也只为谋个营生，您权且瞧瞧路引，若真有不妥之处，再论是非当也不迟的。”说罢，便笑盈盈地将路引递上。

　　城门吏见她是个知礼的小娘子，也不再做为难，查过路引无误后便示意通行。女子颔首为礼，随即合了门帘，敛去面上的笑意，兀自靠着一侧的软枕休憩去了。

　　此女唤作江寄鸢，乃是罪官女眷，自记事起便是旧都教坊司的乐伶，数月前接了上头的调令，命她将乐籍迁入京都。旁人皆道她倒霉，料定是触怒了哪位贵人，要坏她辛辛苦苦在旧都积攒的人脉声望。她却不见悲色，更未有愤懑，只默默做好本分，临行前亦不拖泥带水，淡然受了这无妄之灾。与她一道的女子名曰织锦，是她本家庶妹，两人未因家中变乱失散，还能相互扶持至今，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这姐妹二人无论是容颜还是性情都大相径庭，一个柔婉喜静，一个明丽闹腾，这般常处一处竟不生隙，也算是旧都教坊司的十大奇事之一了。

　　这不，织锦已将“无趣”挂在嘴边念叨了一路，净嘟囔着远游如修行，要逼人斩断俗念、四大皆空，直称它是顶顶残忍的酷刑。她这甫一进城有如大罪得赦，哪里还肯枯坐，忙挑开帘子四下张望了一番，正欲张嘴叹京都繁盛非常时，恰瞥见一玉面郎君长身鹤立，遂惊呼道：“姐姐你瞧，那郎君好生俊俏！怪不得戏文上说富贵地养人，原来京都不全是胭脂烂俗，还有风流才俊呢，这一看呐就是世家小姐赏花宴上最常被提及的人物。”

　　“你是见惯了旧都的富贵闲人，以为人人皆有闲花逗鸟的意趣了！”江寄鸢笑着抬眸，目光顺着织锦所指之地探去，只见三两文人聚在一处，当中拥着一个面瘦须长的中年男子，颇有众星拱月的架势。

　　这一行人本也寻常，奈何与他们相约的男子身长八尺，面容清俊，便是立于喧嚣街市，亦能自成一派名士风骨，偏又长眉凤目，眼梢上挑，在那极致的儒雅中平添了三分人间烟火气。此刻他微微俯身作揖，既示尊崇谦和，又无位卑姿态。霞光将他眉梢的风情悉数隐去，愈显得如玉般温润，实在是过于乍眼了。他似是骤听趣闻，忽而朗声大笑起来，也不避忌此地熙来攘往耳目甚杂，虽非雅士做派，却难让人心觉孟浪。

　　“这闲话俊男美女怎能等同赏花逗鸟？姐姐不懂这些，还有什么兴味可言。”织锦出声相驳，待到那玉面郎君行至街角没了身影方才回身，却见她素来万事不上心的姐姐还在支颐发愣，连车帘已然放下都未曾察觉，不禁心中纳罕，“原来你也不全然是清心寡欲的嘛！不过也难怪，他那通身的气派浑然天成，应不是装出来唬人的。”

　　“你这脑袋瓜子想到何处去了？才子自有佳人配，哪轮得上我们？”江寄鸢只是微哂，心思亦未放在织锦的调笑上，只自顾自低叹，“适才想起今儿是殿试放榜日，这些文生能有此等情态，该是金榜有名，我一时有些感慨罢了。”她的语调低沉和缓，虽无盖地而来的猛势，却也悄然泄露了她如春雨般绵绵的愁绪。

　　织锦未曾察觉她隐晦的低落，只将她浑不在意的模样看在眼里，又怒其不争，又暗暗生羡：“我若如姐姐这般通透就好了，便不会存着非分之想，只瞧得见我等贱籍攀附不起的贵人，受那不可言明之苦痛。”她眸色微黯，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子冰水，陡然歇了玩闹的心思，面上的女儿家娇俏也被愁云取代。

　　江寄鸢正欲宽慰几句，冷不丁身子不受控地前倾，不由得一瞬恍惚，才堪堪稳住了心神，就听车夫说：“有轿子停在前头布庄拦了去路，可要我前去讨个商量？”

　　江寄鸢忆及车夫那一口吴语，哪敢再放他前去游说，便自个儿撩起门帘一探究竟。帘帷方卷起一角，已瞥见前头绣着竹简印记的蓝呢轿帷，她不禁心头一凛，嘴上却仍挑不出错处：“应是哪位官爷出行，咱们莫起争端，便停在此处吧，奴家姊妹多走几步亦不碍事。”于是结清了路费，又与织锦相携别过车夫，再行了二三里路就到了教坊司门前。

　　未及入内，先闻喧声。女子尖锐的叫嚷直击耳膜，震得江寄鸢眉头微蹙。她自跟前捉了一个婢女装束的姑娘问道：“叨扰姐姐，我姊妹二人自旧都教坊司而来，奉命移籍至此，敢问周奉銮可在司内？”

　　婢女闻言，刻意压了压声调才敢回话：“奉銮正烦闷呢，怕是没功夫理会这些琐事。若你们不急于一时，不妨在此稍坐片刻，待奉銮气消了再去不迟。”

　　江寄鸢笑着称是，又作亲昵态道：“来时见对街有家糕饼铺，我这妹妹瞧着很是眼馋，那时急着赶路便没许她下车，她可因此好一通埋怨呢！此刻既得了闲，我便带她去尝上一尝，一来全她心愿，二来嘛，也给姐姐带上几块，以谢不吝提点。”

　　婢女得了小惠，只当新来的乐伶是个好相与的，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什么糕饼铺？姐姐又拿我诓人了！”织锦有些气闷，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拆姐姐的台，憋到此时已有一肚子话要问了。

　　“糕饼铺可不就在遇着你那俏郎君的地方么？你呀，怎么只顾着观人容色了。”江寄鸢仍挂着温婉得体的淡笑，只是唇角的弧度有些牵强，似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她一面强撑着身体逗她，一面取出三两碎银：“你先别恼。咱们初至京都，合该一道逛逛夜市，可姐姐有些困顿乏力，实在心余力绌，若勉力而往，反败了你的兴致就不美了。还需请你买些时兴糕点，给方才那位面善的姐姐送去，余下银钱全随你心意，给自个儿添些心喜的物什吧。”

　　织锦一听就知有事瞒她，虽恼姐姐不肯细说清楚，倒也未曾刨根问底，只应了声是，须臾便跑没了影儿。

　　眼见四下无人，江寄鸢的眼神骤然恢复了清明，那一身佯装出来的疲态也消失殆尽，未有半刻迟疑，已循着叫嚷声而去了。

　　“菱歌，你可别不识好歹。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捂得够严实了？我可门儿清着呢！”周奉銮的耐性已至极点，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若非顾忌损了肌肤无法待客，只怕早已一巴掌扇上去了。

　　“奉銮容禀，菱歌姐姐得了红疹，确是无法服侍贵人了，今夜便由我代姐姐去吧。”江寄鸢瞥了一眼跪在近旁低眉垂目的女子，虽说称不上肤白胜雪，可也断然是没有红疙瘩的。不过既是托辞，有无道理反而是末位，只要周奉銮肯认，任它多假亦能在这教坊司成了真。

　　“你这小娘子……”周奉銮这才瞅见江寄鸢，先是眯着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仿佛要将她剥开来曝到光下看个透彻似的，好半响才收了直勾勾的目光，继而清了清嗓子，又故作姿态地直了直背，摆出惯有的官架子方才沉沉开口，“因何事进来的？押解你的官兵呢？”

　　这官威抖得着实不算高明，更是将她说得像是犯了律法、下了大狱般。江寄鸢却浅笑依然，虽瞧不上眼，也不欲戳破他此刻的丑态：“秉奉銮，奴家自旧都来，奉上命办事，这是上头批复的移籍文书，还请您一览。”语毕递上一物，那葱白的指尖微触文书，竟是露出内里的一方笺纸边角来。

　　周奉銮虽无多少官仪，到底也是宦海浮沉多年了，又因教坊司之故见过好些绯袍官老爷，因而一见那笺纸成色便暗道不妙——这哪是要他看什么官府文书啊，分明是以文书为掩向他传讯呢！而用得上暗度陈仓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能摆在明面上的勾当。

　　接过这薄纸公文，周奉銮却觉重逾千钧，直压得胳膊生疼动弹不得。待到勉强压下惊悸细阅过后，心头怵意更甚，目光死锁着笺尾那方徽印，像是要将那处瞪出花儿来。口舌也好似打了结，唇齿翕张半晌，愣是未吐一词。

　　江寄鸢心觉好笑，也不打断他已乱作一团的思绪，只越俎代庖地替彼此处理了麻烦：“菱歌姐姐还不走么？待客有我，姐姐身子不好，当多歇歇。”

　　菱歌辨不明当下局面，但见周奉銮迟迟没有反对，便向江寄鸢道了声谢起身退下了。

　　周奉銮总算回了神，有些局促地立在中央，翘上天的尾巴也收了起来：“这位娘子，我就是个混口饭吃的，没恁大的本事，只想周全度日。娘子那主家，我恐无力侍奉了。”

　　“奉銮这是哪里话？可把奴家听迷糊了。”江寄鸢面露惊色，眼底却盛满笑意，她一把夺过周奉銮手中的笺纸反复把玩，嘴上悠悠道，“您又能知晓什么呢？不过是知奴家歌舞俱佳又素有才思，能哄得贵人们高兴罢了。难道您知人善用，还要受外人指摘不成？何况没了它，您便是扬言知晓什么，也没人信的。”说罢，又将笺纸返还他手。

　　周奉銮被她盯得有些悚然，听她那话里暗含威胁，心知若是拒了必遭报复，此刻心一横就应了：“该是如此，该是如此。”

　　得此答复，江寄鸢毫无讶色，顷刻转了话锋留意起现下来：“方才菱歌姐姐要赴之宴设在何时何处？我也好早做准备。”

　　周奉銮心中藏着事，只敷衍她道：“城南粹锦楼，进士老爷们设了谢师宴，便是在这半个时辰了。你且去身后隔间粗略梳洗一番，司外自有人载你前往。”

　　江寄鸢含笑应下：“好，都听奉銮吩咐。”也不等他再做回应，转身就进了身后隔间。

　　周奉銮望着身前雅间苦笑一声，忽的想起捏在手中的烫手山芋，慌忙间摊开手掌看去。只见他的“命脉”被折成了一只蟾蜍，此刻被汗水浸润，正耷拉着脑袋，眼瞧着生机尽失。他与它相对而望，竟从掌中之物身上品出了同病相怜的意味，一时不知该哭该笑。遂哀叹一声，不由得更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