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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某年某月某天 漆瑜无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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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瑜无助的坐在路边长椅上,她一边默默流泪一边望着格外冷清的人工湖公园。
卖水果的商贩蹬着三轮从漆瑜身边经过,好奇的目光在她泪湿的大半张脸上左右徘徊。
漆瑜起身哭得更加汹涌,就在她认为以后天高地远恐怕再也无法见到陈亦桐时,不经意一瞥,却发现不远处他的身影。
公园入口的石拱桥下是清澈明亮的大片人工湖,陈亦桐则站在护栏里微低着头,狂风暴雨中他看上去像一片飘零的落叶,即将摇摇欲坠。
“陈亦桐!”
漆瑜着急大喊他的名字,想起他临走前告诉自己要去新的地方。
她心里顿时崩住一根弦,几乎来不及多想就朝他奔去。
雨珠打湿漆瑜的眉睫,她能听见来自胸腔的剧烈喘息,视线慢慢在雨幕中一片模糊。
她看见陈亦桐的身体直直落入水中,她跪倒在桥头试图抓住他的臂膀,可终究只差一点。
在那荡起层层涟漪的湖水之中漆瑜仿佛看见陈亦桐在痛苦的挣扎,她没有犹豫,干脆越过护栏,朝着他的方向跳去。
可到了湖里,漆瑜的视线已然被湖水遮盖,视线里陈亦桐的影子忽明忽暗重重交叠。
她被呛了几口水,呼吸越来越重,神志也开始恍惚起来,最后整个人如石头一般慢慢沉入湖底。
……
漆瑜猛的回神,试图从病床上下来。
门把手忽然转动,老漆看向漆瑜,“是不是不舒服?”
护士拿出体温计放在漆瑜腋下,问她,“口鼻呼吸还顺畅吗?”
“喉咙有点疼”
漆瑜环顾四周,“和我一起落水的男生,你知道在哪儿吗?”
护士拔掉输液管针头,往漆瑜手腕处戳去。
“他只有轻微的溺水反应,你们送来医院的当天晚上他就清醒过来,第二天办理了出院手续。”
漆瑜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同时却又堵得难受,她正胡思乱想陈亦桐还会不会做傻事,便听见护士慢慢说,“他好像每天早上都会过来探望你。”
“听说你是救他才落的水。”
漆瑜愣了下,她似乎已经忘了事发时的一切细枝末节,也不在意那天冲动下的奋不顾身是否只是出于本能的去救一个人。
她又问了一遍,“他每天都来看我?”
护士拖着放满药品输液袋的手推车回头看了漆瑜一眼,“对,今天上午好像看到他来过。”
漆瑜问老漆有没有见到陈亦桐,但没等老漆回答,她便内疚的低下头喃喃自语,“他肯定也被吓坏了吧。”
老漆笑了笑,眼角皱纹更加明显。他告诉漆瑜,他印象里陈亦桐很好,上午过来时还带来果篮和鲜花,每次见到他都会说“叔叔,对不起。”
漆瑜扭头看了眼床边立柜上摆放的马蹄莲花束,她微微一笑,心想幸好他们都还活着,谁也没有离开,就够了。
陈亦桐来看漆瑜,他摘掉那顶常戴的鸭舌帽,露出柔软墨黑的头发。
漆瑜盯了好一会儿,这次先不好意思的是陈亦桐。
他问她,“看什么?”
而漆瑜只回答了两个字,“真好。”
“啊?”
“我说,还能看见你,真好。”
漆瑜其实想说,那天下午她朝他狂奔过去的一分多钟时间里,她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很害怕,也侥幸心想,如果活着的是陈亦桐呢。
那样也好,至少往后岁月漫长,她会少了很多悲伤惋惜少了绵绵不绝的挂念。
可当她沉入湖底,失去知觉前,又想,这样好像也不太好。她不要在陈亦桐本就痛苦的人生里添上沉重一击,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带给他的是积极与正能量。
如他送给她卡片上的向日葵花一般,温暖而又美好。
漆瑜望着屋内洒满的阳光,在那片柔软的金色里她看见陈亦桐缓缓低下头。
他俯身去握漆瑜的手,而后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他说,“是啊,漆瑜小姐,真好,我也还能再见到你。”
之后陈亦桐依旧每天都过来医院,老漆似乎有所感应,也自觉少了往漆瑜这边走动。
有时漆瑜半卧在床上听陈亦桐教她谱曲,他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目光深邃遥远,声音像清泉一样悦耳动听,潺潺流过漆瑜胸口,也一点一点敲打着她的心。
有时陈亦桐带来小型的投影仪陪着漆瑜看她顺口提过的电影,墙面上他们的身影比肩而立。
漆瑜扭头去看陈亦桐,却发现她所有暗自窃喜的小表情都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漆瑜。”
陈亦桐唤她。
“嗯?”
她呼吸一滞,对方倾身过来,留下短暂难忘的一吻。
漆瑜感受到陈亦桐睫毛正轻扫她的脸颊,她静静坐在那里,后背挺得僵直,手心里也全是细汗。
直到陈亦桐离开,她依旧岿然不动。
陈亦桐抬眼小心翼翼看向漆瑜,正想为自己的唐突道歉。
下一秒他的唇角被人紧紧贴住,漆瑜白皙素净的面庞近在咫尺。他轻轻环住她的腰身,也同样温柔却默契的回应着属于漆瑜那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热情。
他们一起吃饭,谈天说地,一起散步病房外的花园小径。月光之下两人彼此依偎,陈亦桐告诉漆瑜,他选择轻生的原因只是因为父亲突然大病离世。
陈亦桐很小的时候母亲死于一场车祸意外事故,葬礼结束后他的父亲决定前往挪威经商。
他被寄养在小姑家里,几个月后便听到了父亲再婚的消息。
他恨透了父亲的自私冷漠,也不敢面对自己被再次抛弃的事实。
他的童年几乎不存在幸福和快乐这两个词,如果有可能,他宁愿从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也不想再见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当年他坚持单方面解约,花光身上所有积蓄也无法凑够巨额补偿金。他丢掉一切尊严面子站在父亲门前,看着对面高大魁梧的男人将银行卡直直摔在他脸上,只留下一句“以后别来找我”后便扬长而去。
那天拿到钱后陈亦桐坐在回国的飞机上又哭又笑,他觉得自己卑如蝼蚁四处逃窜,内心的恨早就化为痛和自我怀疑一步一步侵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久前父亲离世,他前去吊唁。礼堂上,一身黑衣头戴白花的女人哭肿双眼,身边则站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盯着那个男孩看了很久,听周围人安慰他们一双妻儿节哀顺变。
“你父亲很疼爱你,临走前还拜托我们多多照顾。”
男孩点点头,偷偷用手背抹泪。
陈亦桐愣了好久,随后默默将手中的鲜花放下离去,背影纤长而孤单。
那是他最后一次觉得人生再无任何意义。过去他一直活在对父亲的仇视里,恨和怨艾督促着他好好活下去,他希望终有一日能等来那人对他无尽的愧对。
可父亲到死留给他的都只有缄默无言和永远的遗忘。
陈亦桐望着礼堂正中父亲的黑白遗像,想到往后他就连恨的资格都永远被剥夺而去,那一刻,他艰难点灯在这个世界的火苗轰然熄灭。
谈起这些时,陈亦桐仍是淡淡笑着的,他说,“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到此也就这样了,不爱谁,也不被谁爱。那天我做了一件我很久都不敢做的事,我站在湖边想了几秒钟。”
“如果我真的消失了,谁会为我伤心呢?”
那时他是带着完全否定的答案纵身往下跳的。
漆瑜从他宽厚的肩膀上起来,抬头深深看了陈亦桐一眼。
路灯照射下他的发丝带着一层薄薄的鹅黄,他的五官,眉梢,眼角似乎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活得那样辛苦坚忍,可只有这一瞬间,漆瑜才能真正清楚的看见他所有委屈和脆弱。一笔一画映在脸上,让她心疼不已。
她想说些什么是以安慰他,可张了张嘴又一句话都没说。
漆瑜侧身抱住陈亦桐,他的衣衫单薄,夜风轻袭,她紧紧拥着他,似为他挡住一切料峭。
她轻抚他后背,一下一下。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最后漆瑜说。
那晚夜色美得让人迷醉,花,草仿佛在黑暗中笼罩上一层斑斓彩色,清风徐来,远山灯塔若隐若现。漆瑜抬眼撞进对面少年的目光里,她听见他如此认真的声音。
“漆瑜,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怦然跃动的心戛然止住,眼里只剩下两个光影。
万里星空明月高悬,还有深情凝视她的陈亦桐。
又无比认真的回答,“好。”
漆瑜谈恋爱的事老漆不予置评,他早在去医院送换洗衣物时就看出了端倪。
作为父亲,她自然十分欣慰看到漆瑜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朝着好的势态发展,漆瑜乐在其中不自知,她的心已然从当初的绝境中重生,那是陈亦桐带给她的。
出院之后,漆瑜跟着陈亦桐回了一趟他的老家。
林荫古道,小桥流水。她们携手同行,一路说笑摄影拍照。
镜头里陈亦桐举着剪刀手咧开嘴角露出开朗的微笑,漆瑜弓腰摁下快门。
无数只属于她们两人的时刻被定格,玩累了她们就并肩坐在没有护栏的断桥边欣赏黄昏落日,谁也没有再提伤心事。
看着日光渐渐沉下去,漆瑜有些惋惜。
“还记得那首你翻唱的《鲸》吗?”
那是她第一次给他留言的歌曲。
陈亦桐侧目看向她,“怎么了?”
“有个问题要问你。”
漆瑜淡笑,“如果人类真有选择下一世的权利,你希望是什么?”
“那就按你当时说的,做条蓝鲸。”
漆瑜刚想开口,又听见他补充,
“我们一起。”
她惊喜他还能够记起她说过的话,心中不免一丝细微的甜蜜。
“那如果我们不在同一片海域呢?”
漆瑜其实只是顺口一问,不需要他给出多么标准无暇的答案。
她抬起头,又向天边望去,最后一抹橙黄即将被黑云掩盖,她赶忙去抓身边的相机,正懊恼快要错过日落前最后一幕美景。
“滴滴”一声,漆瑜手忙脚乱下不小心打开录像模式。她将就对焦45度方向,画面里出现一碧如洗的蓝灰色天际,伴随着越来越多向外聚拢的黑云,日光完全褪去。
她不禁感概世间万物自然风光的美好灵动,挥舞相机想要向陈亦桐分享刚刚记录下的片段。
“如果我们不在一片海域的话,”
漆瑜没听清,拢拢耳边的头发问,“什么?”
“我就游着去找你,起码不会像现在一样,我既惊喜能够遇到你,又嗔怪上天为什么没让我早点遇到你。”
陈亦桐大声对着她说。
“漆瑜,我们下辈子就做鲸鱼吧!”
漆瑜也大声说,“可是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那就让你占满我的所有记忆!”
湖面驶过船只,有游客轻划船桨,纷纷循声抬头向上望去。
杨柳叶轻轻拂动,鸢尾花大片大片开得正盛。
断桥之上,两人静静相拥亲吻。
亮起的路灯洒落她们身上,“滴滴”又一声,有关她们的约定被漆瑜永久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