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天》黄花不是瓜

4、某年某月某天

　　“发生了什么”
　　她试探着询问Vivian，可对方摇摇头，说自己也不太清楚陈亦桐的现状。
　　Vivian曾尝试联系他了解情况，可电话拨通后，听筒里却传来陈亦桐沉着冷静的声音。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只表示由于最近太多事情需要处理，不得不暂停治疗。
　　没人知道陈亦桐正在经历什么，漆瑜翻遍了他很久不再更新的网络动态，却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日子一天天过去，漆瑜始终不愿相信陈亦桐会以如此突然的方式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她想起日记里他字里行间的悲伤，想起初遇时他们目光碰撞青涩而本能的躲闪，想起那些孤单的夜晚有他低声耳语般的歌声相伴。
　　漆瑜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刚开始她还能假装镇定自若的安慰自己总能等来陈亦桐的消息，可时间推移，她本来翘首以盼的心却好像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而慢慢枯萎。
　　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二年初春已悄然而至。
　　经过近一年的心理治疗，漆瑜的睡眠除了在药物的影响下有所改善之外，其余依然保持着之前的状态。
　　Vivian利用催眠疗法试图缓解漆瑜工作中所堆积的压力。
　　“想想你近来感到最开心的一件事。”
　　Vivian摇晃怀表，声音轻柔。
　　躺椅上，漆瑜缓缓闭上眼睛。轻音乐萦绕耳畔，窗外仿佛传来风信子的馨香。
　　她脑海中闪过陈亦桐静如泉水般的微笑，他瘦长孑然的身影，那本巧合之下捡到的日记……
　　一幕幕往事重现，漆瑜嘴角渐渐浮现出笑意，那是她在失去陈亦桐消息的时间里所不曾留意过的坚持。
　　最后Vivian起身准备关掉音乐，笑着问漆瑜是不是梦见了有趣的事。
　　漆瑜摇摇头，在余音中想起她曾给陈亦桐私信留下了很多言。
　　她询问他的近况，分享日常琐事，也告诉他，她就是漆瑜。
　　然后她说，“陈亦桐，我喜欢你。”
　　是的，她的告白还没等来回应，不到石沉大海那一刻又怎么会说忘记就忘记呢。
　　那天治疗结束，漆瑜从医院离开没过几天就看见陈亦桐在平台上发布了新歌。
　　原创。
　　整首曲风趋于平淡，歌词里将他酸涩残败的过去娓娓道来。
　　陈亦桐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挪威开一场演唱会，因为那一年父亲离开了上海，远走到异国他乡。
　　后来他却不那么想去挪威，因为他明白他的父亲已不是记忆中让他曾日思夜想的模样。
　　他以为不用凭借谁的照顾和关怀，一样可以茁壮成长。可当每个夜晚他无所依靠的躺在床上，过往的一切犹如残垣断壁般正悄无声息攻破他内心建立的最后一根防线。他才恍然发现，原来真正的自己早已经死在了那些无数孤独病态的晚上。
　　天色将亮时，漆瑜收到了陈亦桐的私信回复。
　　伴随“叮咚”一声的提示音，漆瑜心头一颤。
　　这次他说，“谢谢你，漆瑜。”
　　之后陈亦桐通过私信表示想和漆瑜见上一面。
　　那天下了大雨，漆瑜记得赴约去医院的路上她远远便一眼认出前方骑着单车穿梭在街道的陈亦桐。
　　她撑伞在他身后默默跟着，看风吹起他黑色衬衣衣角。他佝偻着背，显得那样瘦弱，与这阴雨天格格不入。
　　漆瑜其实很熟悉这条街巷，但她还是跟在陈亦桐后面绕了远路。
　　时隔一年再相见会发生什么。
　　漆瑜脑子里已预想了好几遍，她应该故作矜持地嘴角噙笑，也或许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光是面对他就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
　　还有呢……
　　漆瑜心想，她应该会紧张到稍微有些结巴，然后鼓足勇气直抒心意对陈亦桐的喜欢。
　　她想对他说，她不单单是喜欢他的音乐，他的外形，他们的机缘巧合。
　　更多的是她心疼陈亦桐并不圆满的过去，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漆瑜第一次发现她在这个世界所藏身的角落里还有一束光亮。
　　于是她开始等候，也始终期待，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吸引契合的那一天。
　　陈亦桐将单车停在医院门口的空地，视线里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漆瑜没有紧随其后跟上去，她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拿出包里的手持镜横竖照了照，镜面中浮现出她准备很久的精致妆容。
　　“1，2，3……”
　　漆瑜踩着台阶，也像是在数她早就乱了节拍的心跳声，一路直达他们约定的地点。
　　休息室内除了陈亦桐以外空无一人，他立在一面储物柜前，左上方用红色印漆标注着“32”号的柜子微微敞开着，而靠近陈亦桐手边的圆桌上摆放了一个小纸箱。
　　漆瑜走近看见箱子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卡片，信封大小，不同的印花图案。
　　彼时陈亦桐则背对着她面朝储物柜似乎在想些什么，漆瑜和他只有一尺的距离，她用手轻扣桌面，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
　　“好久不见。”
　　陈亦桐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很早之前漆瑜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有些散漫和闪躲，那是陈亦桐在经历过往不幸的遭遇中慢慢铸成的一种习惯性逃避。
　　可这一刻他却不同往日，只静静地凝视着漆瑜。
　　时间仿佛定格，只剩窗外雨声依旧，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漆瑜细细打量陈亦桐，他瘦了许多，下巴冒出点胡茬，脸色看上去并不算好，但尽管如此也依旧掩不住他眉眼间的清冷俊俏。
　　一瞬的相望过后，两人又十分默契的相对一笑。
　　漆瑜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头，目光一转，注意力又回到箱子里各式各样的卡片上。
　　“这是你带来的？”
　　“对。”
　　陈亦桐指尖划过面上的一张卡片，不自觉收敛了笑意。
　　“我还在乐队唱歌的时候有个小粉丝后援会，她们给我应援，为我呐喊。每次收到她们寄来公司的信件，看着里面满满的加油、鼓励，我心里非常感激。”
　　“每一封信，每一个粉丝我都有回应，想着等到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时，能把这些回信全部交到她们手里。”
　　“可是——”
　　说到这里，陈亦桐自嘲般的笑了笑。
　　“可是还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她们就统统都离开了。再也没人对我说‘陈亦桐你很棒’，也不会再有谁能读懂我的音乐。那些事情发生以后，所有人都对我失望。”
　　“刚开始我被她们厌恶，慢慢的，我被她们遗忘。”
　　漆瑜紧抿唇，眼里布满疼惜，听他慢慢说。
　　“也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从喜欢到讨厌，爱到不爱，只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这些人之常情我都明白，但很奇怪，我释怀不了。”
　　陈亦桐别过脸去，漆瑜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眼里分明有泪光闪烁，有眷恋，还有不甘。
　　不甘在他最宝贵的青春里轰轰烈烈的开篇，却又如此匆忙惨淡的收场。
　　大家的支持与厚爱救赎了陈亦桐孑然寂寞的过去，这种幸福维持的如此短暂。不过须臾，曾经大喊着说爱他的人便一个个留下恶语相向转身潇洒离去。
　　他很多次都想，宁愿从来没有过那段像梦一样的巅峰。
　　因为梦的开始很美，而到最后却成了魇。
　　漆瑜能够感受陈亦桐的失落，她安慰他，语气坚定而温柔，也是她心里藏了很久的对白，在经历一个春天的轮回之后即将迎来柳暗花明。
　　“可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们都只权衡利弊，不分对错。”
　　“我知道你在乎的不是那些赞誉追捧，也并非曲解辱骂。”
　　“你的不反抗不辩解只是因为不愿相信当初的热情有一天会极速冷却，这些都无法改变。结局已成立，明明她们站在恶的那一边，但不被善待的却是你。”
　　“尽管善恶的天平并不对等，可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式。你还有我，我喜欢你的歌声，喜欢你的故事，喜欢你的善良。”
　　“陈亦桐，我喜欢你。”
　　漆瑜屏住呼吸，她并不紧张，而是一番倾吐之后，在陈亦桐唇角重拾的笑容中内心开始隐隐期待。
　　“谢谢你，漆瑜。”
　　陈亦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淡黄色的塑封面，左上角用钢笔写着“给漆瑜”。
　　他轻抚纸箱，叹了口气，目光眷恋。
　　“漆瑜，请帮我把它们留在这座城市。”
　　漆瑜看着他将手中的卡片递过来，陈亦桐缓缓说，“还有这个，给你的。”
　　“其实今天过来是想跟你道个别，我要走了。”
　　漆瑜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她心里瞬间五味杂陈，问他要去哪儿。
　　“去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漆瑜石化一般的愣在原地，她只记得陈亦桐将写给她的卡片塞进她手心里，她们皮肤相触的那一刻，漆瑜心脏仿佛停止跳动。
　　她缄默的看着陈亦桐，很快目光里只剩下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是回过一次头的，只是那时门口的电箱阻挡了漆瑜的视线，她不知道，也没听见，那个少年虔诚而温柔的对她说，
　　“祝你早日康复。”
　　陈亦桐走后，漆瑜打开了卡片。
　　上面是漂亮的向日葵印花还有几个被他写的工整挺拔的字。
　　“漆瑜，谢谢你。”
　　漆瑜望着那段熟悉的话，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几分钟后，窗外雨势渐大。
　　但比这雨势还要无法控制的是漆瑜怅然若失的心，她望着玻璃外模糊的城市景象，想不通为什么她的等待等来的不是重逢，而是一场被陈亦桐早已写好的告别。
　　最后漆瑜拿着伞冲出休息室，她在雨中大声呼喊陈亦桐的名字，可大雨倾盆，将她的声音完全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