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手记》刘小天

3、上帝的剧本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杜牧

　　大学是这样，是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树。

　　当我第一次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我相信我见过它，古雅而幽静，脚踏上木地板时那种岁月发出的苍老的声音让我觉得那是我和我的心来的地方。

　　路两旁梧桐茂密的叶子揉碎了阳光，然后轻轻抛在地上，光与影编制了一幅神奇的画面，抛弃了时间和空间。

　　那时我想，要是能永远呆在这地方该有多好啊，或许，我能在这里找到我想要的。

　　面对一个不熟悉而又觉得亲切的环境是很容易让人兴奋的，什么都想试一下，就像情人，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在社团乱逛的时候，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好玩的一个东西叫演戏。能带来乐趣的东西向来是很难让人拒绝的，不是吗？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指导老师是个头发斑白，体型略显臃肿的老头，与安西教练倒颇有几分神似。

　　他是把演戏叫做表演的。关于台词是这样的：

　　只有相信你要说的话，才能说出你想说的话。

　　关于表演是这样的：

　　必须相信你就是你所扮演的那个角色，要记住你是在生活而不是在演戏。

　　要感动别人，就先要感动自己。

　　还有一句是他没说的，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先 学 无 情 再 学 戏

　　老师很严厉，折腾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像安西教练叫“白发鬼”那会儿。

　　当他逼我在舞台上反复十几次说同一句台词时，我很乖，但我相信这种情况下，应该很不情愿，于是，我也让他相信了此时我很不情愿。当他大发雷霆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不错的学生，而且，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我了。

　　当觉得学校礼堂里的舞台太狭小时，我打算不再去那儿了。

　　篮球是大学的灵魂，我相信那是我最好的情人…

　　大一

　　入学的时候是秋天，不过还有很大的太阳。和高中的军训一样，蚊子和汗水是少不了的。

　　自从和雨儿分开之后，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我很少有真的感觉累的时候了。

　　好久不见，酒量见长，人在江湖漂，怎能不挨刀？一刀砍死我，一刀砍死你…

　　俗话说：爱过方知情重，醉过才知酒浓…

　　从前有几只猴子，被人关到了笼子里。人拿了一只香蕉放在笼子里，香蕉的另一端系着一盆水。

　　猴子看到香蕉，自然都去抢，结果，一拉香蕉水就全倒在了猴子身上，猴子没吃到香蕉，还被倒了一身水，都不敢再去拿那只香蕉了。

　　过了很久有一只猴子忍不住去抓那只香蕉，于是所有的猴子又被倒了一身水。

　　就这样反复几次，所有猴子都知道了，不能去抓那只香蕉，一抓就会被倒一身水，谁去抓，谁就会被所有猴子打一顿。

　　后来，人把那盆水拿走了，又关了一只新的猴子进去，那只猴子刚想去抓那只香蕉就被所有猴子打了一顿，因为猴子们都不想被倒一身水。

　　于是那只新关进去的猴子知道了，不能去抓那只香蕉，抓了就会被打。

　　人放了只猴子出去，关了只新的。就这样，原来的猴子都放了出去，但是，笼子里的猴子没有一只敢去抓那只香蕉，因为它们知道，一抓那只香蕉就会挨打。

　　…

　　我三天两头跑去小饭馆喝点啤酒，有时候两三个人，有时候一个人。男生喝点酒总是需要的。

　　第一学期还去上上课，比起高中就是多喝了点酒。

　　“颇为倾心”一开始倒还有点联系，后来我把一封寄给雨儿的信错寄给了她，她回信说她把那封信交给了该收到它的人。——这是她的最后一封信。

　　然后，她姐姐，我的国中同学莫名其妙骂了我一顿之后，事情就算这么结束了。我想，我从此后少了个妹妹。

　　第二学期开始我才知道什么是大学。

　　一觉醒来，十点了，寝室里也没什么人了，刷牙，洗脸，抱着篮球就往球场走。这种时候基本是没什么人在的，一个人霸个篮球架当然是很开心的事情。

　　没人在旁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把球放一边跳起来摸摸篮框也是很开心的事情。别的倒没什么，篮框质量实在太差，一年里，所有的篮框都换了一次。

　　十二点之后就陆陆续续有人来了，打对抗是很开心的事情，扇对手火锅是更开心的事情。

　　太阳底下脱了上衣，看着汗水顺着身体滑落是很惬意的事情。于是，说得好听些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不好听就基本成了非洲小难民。

　　两点左右也就收工了，冲个凉，再到床上躺一会儿。

　　刚开始的时候水有点冷，但越到后面情况就一点点好起来了。

　　我想，不管什么事，情况总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四点左右是吃饭的时间，当然，有时候睡过头了，也是会抽空去吃个午饭的，大概一半对一半吧。

　　食堂的饭分量有问题，菜也很难吃。所以，多食少餐我向来认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原以为，大一会就这么过完，大学也会这么结束，可惜，我忘了自己有一颗并不安分的心…

　　那是大一的期末考，不看看书似乎真的说不大过去，又刚好刮台风，刮风下雨的，想打球都不行。原本想在自修室里睡觉的，可正所谓：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Excuse me，能认识你一下吗？”我知道很多人都说传小纸条很老土，不过我也始终相信这是个不错的方法。

　　三来两去自然也就熟了。考试前三天，开始出去乱逛。因为有一次给车让道，我理所当然地抱住了她，后来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自然要靠得紧一点，有第一次，也就自然有第二、第三次…

　　有一天，她忽然神经似地说：“这个城市的天空似乎从来都没有星星，要是能看到星星就好了。”

　　在刮风下雨嘛，怎么可能看得到星星嘛，我敷衍着：“会看到得啦。”

　　这要了命的天，没过多久风就住了，雨也停了，收了伞手牵着手在走，她忽然兴奋起来，指着天开心地叫着：“月，星星，月，真的有星星。”

　　抬起头，看到一颗星，孤零零地在天空发出微弱的光。

　　不是吧，这都可以？我觉得头开始有点犯晕。

　　然后，她感动地拉紧了我的手，我却暗叫邪门。

　　那天之后，开始考试了。除了在一起自习也就没什么可干的了。

　　考完试是例行的回家。说好两个月不要见面。

　　暑假找了个检察院实习，住去表哥家，也就是雨儿家的楼下。复读了一年，我想知道雨儿怎么样了。

　　那天从检察院回来，在她家阳台下经过时，她刚好在收衣服，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

　　高中时也曾有这样的一眼，那时温馨得差点让我哭出来，可现在，这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冷漠得没有一丝丝的感情，没有回避也没有注视，就那一眼，我觉得一股凉意透遍了全身，也是我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的东西。

　　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回家了。

　　我想我大学的第一段恋情也该结束了。所以，大二开学一周后，我有了大学阶段的第一次分手。

　　大二

　　无忧无虑的日子从来都是过得很快的，考试考得不怎么样，或者换种更准确的说法，是很差，不过没丢学分，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我想，既然是分手心里多少会有点郁闷，所以喝了不少酒。

　　睡觉，打球，喝酒，然后再睡觉。这算不算颓废呢？

　　脾气也是一天比一天大，那次打赢了对抗，很拽地指着对方笑着说：这是我的剧本。

　　第一学期中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很漂亮，瘦瘦高高的，长发，黑色，长得有点像“颇为倾心”。

　　认识一个女生是很容易的，情况也大同小异，相熟是这样的。

　　那天我坐在篮球场角落和啤酒，喝得稍有点高，那女孩笑吟吟地走过来，拿起一罐，“哇，这么忧郁啊？”

　　我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然后把手伸向她。

　　女孩有点窘，愣了一下还给了我。我接过之后，站起身回了寝室。

　　第二天去找她道歉，一来二去又熟了起来。

　　据她后来描述说，那天我的眼神和狼一样，然后是晃出篮球场的。

　　我说，还用什么“像”呀，我本来就是狼嘛，色狼！

　　两个人都笑了。

　　那晚上刚好阴历十五，满月。

　　“做个心理测试好不好？”

　　“好啊，好啊，快问，快问。”她似乎挺乐此不疲的。

　　“按顺序说三种你最喜欢的动物，要说原因。”当然，我并不知道答案，只是忽然很想问而已。

　　“哇，很老的！第一种呢，就是你最想成为的样子；第二种，就是你在别人眼里的样子；第三种，就是你真正的样子。对吧？”颇为无奈的口吻。

　　原来如此。我的感觉是如释重负。

　　…

　　“如果我让你做我女朋友你会怎么样？”我笑得有点坏。

　　“不知道啊，没试过怎么知道？”她笑得有点贼。

　　“做我女朋友吧，叶子。”

　　“好啊，月。”给了我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喂，我认真的！”不知怎么我心有点虚。

　　“你怎么知道我不认真？”叶子咬了咬嘴唇，开始玩她的手指。

　　我有点回不过神，下意识地去拉她的手。叶子一下把手藏到身后，笑着跑开了，然后停住，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的事我始终记得不太清楚，似乎有一个拥抱，我有一种全身血液涌上大脑的感觉，很难忘，可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反正后来是两个谁都没说什么回的学校。

　　第二天晚上，和叶子出去吃饭，火锅，靠角落的位子，谈了很多很多，她说怪怪的，还是原来感觉比较好。我说可能是吧。

　　“你说有没有可能再做朋友？”

　　“没可能。你觉得做兄弟怎么样？”我说的倒也是真心话。

　　“好兄弟。”

　　“好兄弟。”两个人庆祝了起来。

　　吃完饭回学校，气氛真的好好！

　　“月，你是不是有过喜欢的人啊？”

　　我有点愣神，“很多啊。”

　　“我是说真心喜欢的。”

　　“啊？你怎么知道？”

　　“要不怎么是你兄弟呢？”叶子作出了一副很老成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笑着追上了她。“想知道？”

　　“免了，越听越伤心，我们刚分手，让我听你喜欢的女孩的故事，太残忍了点吧。”又是贼贼地一笑。

　　“开什么玩笑，是你甩的我！”

　　两个人就这样在分手的夜一起笑着回了学校。

　　我对我室友说我失恋了，然后他们庆祝了一番。

　　天空未留痕 鸟儿已飞过

　　打着篮球，圣诞节很快就到了，送了几份礼物，收了几份礼物。剧社有个女生说上海不会下雪，我说圣诞节前后会下的。

　　圣诞夜，我赶了两个场，三点回寝室开始煲电话粥。

　　七点刚睡下，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个女生很兴奋的声音：“月，下雪了，下雪了！”

　　我头很晕，敷衍了几句。我不知道那雪下了多久，反正我睡醒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据说前两年某地出土了一封宋代的家书，信的大部分内容已经无法辨识，只有四各字依稀可见：

　　真水无香

　　期末考的时候，我忽然很想跟人说说雨儿，没办法，只能牺牲叶子了，每次都搞得她无精打采。

　　那阵子很少喝酒，很多次都是和叶子一起，叶子很能喝，她说是天生的，高中时候就拼倒不少男生。

　　第二学期叶子生日送了一千只千纸鹤给她，因为她说用心叠一千只纸鹤，串起来挂在窗前，许个心愿，当风吹过的时候，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她说她没那耐心，我刚好对送女孩子东西不太在行，虽然有点辛苦，还是花了十几天叠了送给她。

　　叶子那天开心死了，请我大吃了一顿。

　　还是篮球和睡觉，我的体重增加了十公斤。

　　好几次把脚扭伤了，不过隔个两三天又能飞了。叶子说我是标准的单细胞，不过后来我走路稍慢点她就会问我是不是又把脚弄伤了。

　　每天都差不多。

　　快期末了，我对叶子说我觉得有个女生和我很有夫妻相。

　　叶子兴奋了起来，催着我快追，那架势，好像我是她嫁不出去的女儿。她却说那是因为这样我就不会再跟她说雨儿了。

　　我很腼腆地搞到了那个女生的手机号码，结果被彻头彻底地弹了回来。我却忽然觉得很好玩，兴致也越来越高了，一次告诉叶子我说的是哪个女生，叶子却说她认识，用很无奈的口吻说，我还是继续忍受你一段时间好了。

　　我笑着说：“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放心，我的感觉不会错的。”

　　叶子很勉强地说了句：“随你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那女生果然很不给面子，直到放了暑假，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打算在家睡两个月。

　　一天午睡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那个女生的短消息，莫名其妙的短消息。

　　我告诉她发错了。

　　第二天，她神经似地发消息问我相不相信昨天她是故意发错的。

　　之后，时常通过这个途径聊天，暑假很快也就过去了。

　　大三

　　弄了本《圣经》，翻了一遍，原本想向新朋友秀秀的，结果她说她家信教的，我气得差点喷血。

　　她有次出去玩带了瓶酒给我，笑着说以后少喝点。于是我喝得更少了。

　　用叶子的话说，我做到了一件让她抓狂的事，然后更令她受不了的是我在自修室的时间开始比在篮球场还多了。

　　虽然是去睡觉，不过我的确开始觉得在那儿睡得更心安理得些。

　　大三过得是最像高中的一年，我也终于有个女朋友了，或许是该安分些了。

　　然而，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很少，我知道为什么，她当然也知道，只是，她并不知道我知道，那一年，我真的觉得好有意思！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你给了她很多很多自由去挥霍，却忘了问她是不是想要。

　　大三结束的时候我们谁都没说什么，不过也都知道，游戏该结束了，两个喜欢着别人的人，在对方身上依然找到了很多东西，该满足了。

　　期末的一个满月我喝了点酒，没吐，没醉，不过我很想醉。

　　最不开心的是叶子，劝了我很多次。每次都是我抱着篮球听她说，然后开始她说她的，我投我的篮。当然，最后放弃的是叶子。

　　暑假实习了三个月，一点意外都没有，然后就是大学最后一年了。

　　大四

　　我想大家都知道这样一个把戏：两个不同的硬币，让对方选择，然后预先猜出对方会选哪个。

　　很容易，如果是一个一元，一个五角。拿个五角的，对方选一元的，那么我猜对了留下的；对方选五角的，我猜对了他拿走的。

　　就像失去的东西，其实结果都一样，只是输给了自己的不甘心。

　　就像沙子，抓得越紧流走得越快；抓得很松流走得依然很快。区别只在于早晚，失去的结果是无法改变的。

　　.

　　.

　　.

　　“Cut！好，今天就拍到这里吧。明天六点，一定要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