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战》刘小天

3、戍边卒

　　十几年前，我是在驻守边关的一名小卒，甚至搞不清楚那个边关到底叫什么。我不懂什么民族大义，不知道什么天下兴亡。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来守边关，来的那个人就会是我年仅十五岁的弟弟，或者年近五旬的父亲。他们说过，只要我活着，只要我在当兵，我的家人就可以在家乡安居乐业。
　　我们的李将军是名将之后，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当兵，还是根本没有选择。刚到边关的那一天，李将军对我们说：“你们应该感到荣耀，因为你们的生命从今天开始就有了更为重要的意义。我们守卫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因为我们的存在，我们关心的人才有机会去自由呼吸。”
　　李将军的父亲早已战死疆场，母亲也已经离开人世，他自己三十多岁还没有成家。他所关心的人又是谁呢？
　　和别的将军不同，李将军让我们要学会重视自己，他说，只有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才知道怎么守卫边关。
　　将军是对的，全国没有一处边关像我们这里固若金汤。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将军独自望着月亮发呆，我真的很想上去问他，难道除了守住这边关，他就已经无欲无求？他在这里驻守，为的又是什么呢？
　　五年后，我已经升任千夫长，将军虽然功勋卓著，品级数次晋升，但实则他仍然只是一名戍边大将。皇上赐婚，将一名公主下嫁将军，看似皇恩浩荡。可在我看来，这一切根本无法和将军的功绩相提并论。说到底，皇上呼吸的空气都是将军给的。
　　将军到皇都和公主完婚，让我随行。大婚当晚，宾客们都已散去，将军硬要我陪他到屋顶上喝酒。于是，我们就坐在房顶上对饮起来。
　　“你当兵几年了？”将军那晚的确有些喝多了。
　　“五年，一直都追随将军。”
　　“五年，你知不知道，我一出生就是个军人。”将军猛地站了起来，可是一下子没站稳。我赶紧去扶他。他一把把我甩开。指着宅院说：“皇恩浩荡啊，赐我这样的府第，还把公主下嫁给我。”
　　我不屑地笑了一声：“将军当得起。”
　　“哼。”将军冷冷地笑了一声，“我未娶妻，就是不享有所牵挂。原本想，哪一天战死沙场，我们李家的宿命也就终结了。没想到啊...”至此，我才听出将军的笑声是多么苦涩。
　　重回边关后不久，有一次我和将军外出巡视时中了敌人的埋伏，只有我和将军杀出重围。回到军营，将军开始变得心事重重，有一天，把我单独叫进了营帐，问我是不是相信他，是不是他说什么都会听。我说：“是”。
　　接着，他竟然让我挑断自己右手的手筋。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这样做了。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时候，将军又派人把我送回了家乡。
　　家里人都说我是衣锦荣归，“将军难免阵前亡”，我以为将军是想让我善终。虽然废了右手，却留下了性命。有些感激，也有些怪将军太过小看我，保护自己就一定要贪生怕死吗？
　　可是刚过了一个月，就听说李将军因为叛国，被皇上赐死。我这才明白，比起士兵，将军更不难保护自己。
　　因为我有战功，所以三代被恩准免服兵役，弟弟对不能上阵杀敌还有点耿耿于怀。
　　我的孩子十岁的时候，江山已经易主，我又变回一名村夫，不懂民族大义，不知天下兴亡。也不再提起那段戍边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