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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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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打巷在扬州城的东边,交通不是很便利,物价房价却比其他地方都要低很多,因此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聚集之地。
张随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巷子前一颗粗大的柳树,身姿摇曳,枝条曼妙。柳树下十几个人,扯着嗓子吹牛皮。
张随慢慢走近,也不知是谁脱了鞋,一股浓重的臭脚丫味飘来,熏得他两眼只冒泪。
“敢问,凌敏可是住在这里?”
那几个闲人早就注意到这位衣着打扮不俗的玉面公子,听到他寻人,都围上来,七嘴八舌。
“找他做甚?是不是找劳力做工?找我啊,我最有劲了!”
“找我吧,我要的工钱少!”
“找我咩,找我咩!”
“凌敏这个名字没听说过,我叫李敏,是找我吗?”
几个人上前围在张随身边,把刚才还在扣脚趾擤鼻涕的手伸向他。
大总管连连后退,背抵上了树,被围得水泄不通。嘴上说着“不找劳工,不是”,一边左挡右挡,心里满是嫌恶。
“这个人我知道,是刚搬来没多久的。有个老娘,家就在巷子的最里面……白白净净的,很瘦…”
一个老头终于说得有些像了。
张随冲他感激连连,逃命似的飞了出去。
凌敏家的院子被凌氏收拾得很干净。到底是吃过人生所有酸甜苦辣的人,现在儿子孝顺上进,也有了一个小家,能温饱,过两年再给儿子娶房媳妇,她就没有遗憾了。
篱笆门前种了两丛小花,花朵细小雪白,张随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
一头牛正悠闲自在地晒着太阳。
院中那棵樱花树下,少年正在给她母亲洗头。
“妈妈,这是我自己做的玫瑰香胰子,用它洗头洗脸,保证年轻漂亮十岁。”
“傻儿子,我要那么年轻干什么,不成妖怪了?”
“我看书上讲过一个地方,一千年后,那里的女人都会在脸上抹化妆品。如果对自己哪里不满意,还可以做手术变漂亮。那里的人都是瓜子脸大眼睛尖下巴,眉毛可以纹,一辈子都不会褪色噢……”
“都是同一个模样,时间久了也不好看。”凌氏感叹道。
“哎,妈妈,我要是有钱了,就开家美容店,美甲按摩足浴,生意肯定火爆的不要不要的啦。到时候你就负责数钱,我再找几个丫环给你捶背捏肩。哈哈哈!”
少年边说边拿起一块红色的胰子,在妇人的头上轻轻化开,浓郁的玫瑰花味传到张随的鼻子里。
被那群抠脚大汉的臭脚丫子熏得嗅觉快要失灵,此时闻到香味,不禁猛吸了几下,产生了了“要把香胰子要到手”的想法。
又等了一会,奈何他们是背对着自己,根本看不到门口。那少年叽叽咕咕,又是撒娇又是卖萌的,引得母亲开心大笑。
张随等了一会,终于出声道:“敢问,这是凌敏家吗?”
母慈子孝的画面终于被打断,一只黄狗从树荫下冲出,吓得他魂飞魄散。
没错,大总管怕狗,很怕狗,很怕很怕狗。
正想转身跑掉,又想到自己的使命。百爪挠肝般站定,腿却抖起来。
凌敏刚给母亲冲好头发,看到玛卡巴卡飞快地咬住门外那人的一摆,也吃了一惊。
顾不得手上的泡沫,恐吓了那狗几句,大黄狗呜呜叫了几声离开。
凌敏很快认出张随,听到他自报家门,顿时两眼发亮,自然满口答应。
凌氏收拾好头发,让凌敏把客人迎进家门,看到张随,脸上的表情明显错愕万分。
“你,你叫什么名字?”凌氏有些激动地抓住他的手问道。
“我叫张随。”腿还在抖的大总管尽量让自己声音放平。
“张随……”
凌氏嘴里默默念了几遍。
凌敏上前疑惑道:“妈妈,怎么了?他是我一个朋友,是来找我做活的。”
“他和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好像好像...敏敏,你让我再问问...”
凌敏怕母亲疯病再犯,已经半推着她进了屋。
张随一向会察言观色,他从凌氏脸上看到满脸的不解和惊讶之色。
只是刚才被那只狗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倒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了一会,凌敏换了身桃红色衣衫,一头黑发披散在颈间,不回头还以为是哪家的妙龄少女。
这让人炫目的少年走到张随面前,满脸含笑,一双眼睛完成月牙,声音甜甜道:“走吧,哥哥。”
张随上下扫了他一下,听到他叫自己“哥哥”,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叫我的名字或者总管就好,咱来并不熟,叫我哥哥做甚?”
被拒绝,凌敏也不恼,仍旧笑嘻嘻的。
“好的,张总管。”
又和他说了一些王府里的规矩,两人坐上马车,直奔靖王府去。
大概是马车颠簸的缘故,凌敏调下车时,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靖王府门前两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小桥流水,荷花满塘。一张巨大的影壁坐落在水间,据说是白玉雕刻而成,与大门遥遥相对,折射出白花花的影子,刺得人睁不开眼。
什么是人间富贵,天堂仙境,纸醉金迷……
凌敏终于见识到了。
走在能照出人影大理石铺成的地面,穿过长长的雕花游廊,转过小桥,来到一座宛如天宫的楼宇前。
一路上,下人们各司其职。园丁们在栽花除草,工匠们在修修补补,有风亭养了几只极珍贵稀少的长腿白鹤,每只都有一人专门饲养。
这里是主子晨练的地方,那里是主子散心的花园,还有会客的客厅,用餐的花厅……
凌敏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咋舌,真是贫富不均,富得富死,穷得穷死。靖王一个拉屎的地方,都比他睡觉的房间大。
历史书上学过,这就叫万恶的封建社会!
知道又有什么用呢?自己一没武功,二地位低下,如何反抗?如何争取?
罢了罢了,还是先好好巴结一下这颗大树吧 。
大树正在小花园里品茶。凌敏跟着张随,听到传唤才敢上前
说也奇怪,明明是个很爱说话很爱热闹的人,见到靖王却犹如老鼠见到猫,一点点挪到主子面前,这次是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眼睛骨碌碌一转,越是紧张,越怕尴尬,话越不受控制。
“王爷您好哇!今日天气晴朗,正适合品茗喝茶讨论人生。”
“……”
“李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奴才感觉说得非常对。”
“……”
“人生如梦如白驹过隙,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还是开心点吧。”
“...注意言辞!”
张随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道。
凌敏久久不见靖王说话,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话太多吓到了?
抬起头却看到靖王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盏深绿色琉璃杯,那杯子想是价值连城。
两个人的视线碰到一起。
“说得很好。起来吧。”
凌敏得令,爬将起来,用手拍拍膝盖,一屁股就坐在了对面。
张随:“!!!”
满地找眼睛中。
连蠢兮兮呆愣愣的路辽都加入找眼睛行列。
张随再一次被凌敏的“不拘小节”惊到,阻止他道:“你放肆,当今世上,敢和王爷平起平坐的人没有几个,你赶紧起来!”
凌敏似乎才反应过来,立马从楠木凳子上跳起,辩解道:“奴才……奴才一时高兴,看到王爷高山流水,清风明月般的人物,忘了自己的身份,就妄想……与王爷交朋友...拜托拜托,原谅我吧。”
说着双手合十,向周侃连连讨饶作揖,像一只招财猫。
凌敏一直学不会这里的尊本法度,总是把别人当成朋友。
好在靖王并没有发火,并且让其他人退下。
又指了指那张凳子道:“坐,以后想坐便坐。”
凌敏咬咬嘴唇,一时间分辨不出主子话里的意思,屁股慢慢挪啊挪,和凳子沾了一点边,不敢完全坐下。
两只手一会挠挠脸,一会抓抓头发,靖王不出声,他憋得实在难受,又不知该说什么骚话。
“你会背诗?上过几年学堂?”
唐诗,宋词,论语啥的倒是会背,关键是不会写。现代学的是简体字,无论是钢笔水笔圆珠笔,拿起刷刷刷写几百张都没问题。放到连电都没有的古代,扔给你一本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繁体书,别说写下来,看都看不懂。
凌敏小心翼翼回答道:“奴才...奴才跟着母亲,只...只认得几个字,也没...没上过学。”
一说谎话就结巴脸红,满脸堆笑,却也知道自己笑容太假,一心想要在新老板面前卖弄,在看到主子不苟言笑和一本正经的脸时,平日里那些张口就来出口成章的话都被吓到爪哇国去了。
“嘿嘿嘿...老板平时挺...挺会享受的...这么大池塘...这么这么大的花园...这这这...”
话没说完突然捂住嘴巴。
脸上出现懊恼和后悔的神色。
“奴奴才...的意思是,王爷家大业大,富贵滔天...想必天下无出其右...”
手指再度捂住嘴巴,恨不能把它粘上。
嘴巴啊嘴巴,好歹争点气,平日里滔滔不绝,今日却连连出错。
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靖王仍然一言不发,只是把手中的杯子放到他面前。
“无妨,想说便说。本王不治你的罪。”
凌敏试探性放下手,不确定问道:“真的...真的不治罪?”
“嗯!”
“哈哈哈,那以后咱俩就是朋友了。哎,其实啊,我们那里,根本不将就这个什么主仆尊卑的。只要你和我意气相投,沆瀣一气,咱俩就可以结拜为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不凉不烫,二温度正好。凌敏本来不是善于品茶的人,却也感觉这茶入口顺滑醇厚,再品香气慢慢回荡在唇齿间。
那透明的琉璃杯中,片片茶叶如翡如翠,叶边微翘,宛若十六少女翠绿色的裙边。
“好喝!”
凌敏刚才说话太多,早已渴得冒火。干了这一杯,意犹未尽。
老板又给他倒了一杯,凌敏这次直接脱口而出:“谢谢老板!”
靖王第一次被人叫“老板”,这个称呼比王爷好听太多了。
连他都没发现,唇边漾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连喝两杯茶,凌敏感觉自己和靖王已经到了拜把子的地步了。心里憋着“哥哥”的称呼没敢叫出来,却也比刚开始放开很多,把自己在现代遇到的奇闻异事添油加醋连比带划演绎一番。
张随站在高处,看着兰亭下那个桃红色少年在主子身边上窜下跳,眉飞色舞。靖王背对着他,始终望不见他的表情,看他一会颔首一会侧头,想必也是很满意。
路辽在他后面无聊地磕着瓜子。
越看越气。
上前一把抓走:“吃吃吃!就知道吃!身为侍卫,翻跟头都没门口那几只狗翻得好。还不去武场练武!”
路辽委委屈屈走开。
张随啐了一口,骂道:“无用的蠢才!早晚有一天换了你!”
再看看亭子下的两人,正相谈甚欢。没来由心头烧起一把无明业火,越烧越大。
“也不知哪里来的野猴子,就妄想攀上富贵高枝!”
又啐了一口,满身怒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