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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郊游 ...

  •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今日又是一个阳光明媚,万物生长的好晴天。

      靖王府里更是风清花媚,一派白墙青瓦,廊桥回环,虹影流光间风光无限。

      路辽像往常一样,连干三碗饭,吃完咂咂嘴,仍是七分饱。一只手刚要去抓馒头,却被一根筷子打住。

      “就知道吃,除了吃喝拉撒,但凡排忧解难的事你是一样不会!”张随视他如弃敝屣,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靖王为何会看重一个武功三流,说话口吃,饭量奇大的人。

      在眼高于顶的张随眼里,这人连给靖王提鞋都不配。

      “要……要你管?!”路辽还未吃饱,显然很不满。一向在张随面前唯唯诺诺,却因为吃饭连连受敌。

      为了那个馒头,路辽很有骨气地把牛眼瞪向对面的人,还顺手抢了回来。

      “还反了你了,除了吃得多,长得傻,你还有什么本事?”

      “吃…吃完这个…就饱了!”馒头落肚,路辽的眼睛没那么圆了,微微一弯,看起来竟然有那么两分可爱。

      张随对于脑中出现的“可爱”两字深恶痛绝,随手又往那人嘴里塞了一个馒头。

      “恨铁不成钢,烂泥扶不上墙!”

      扔下两句话,拍拍手而去。

      路辽照单全收,心里还在想:只要吃得饱,有床睡,还要什么铁什么钢?

      要说靖王府里的各色奴仆杂役厨房工匠,少说也有百人,加上护卫兵士,就有二百多人,各个精挑细选。而靖王偏要从三等兵里选个路辽出来,说是护卫,以周侃天下第一的武功,应该是靖王护着他才对。

      奇哉怪哉……

      这边张随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一二三来。一路转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鲤鱼嬉戏的荷塘,看到坐在凉亭下的主子在吃——

      肉!

      红色的东坡肉!!

      他来靖王府多年,从未见过主人吃荤腥。

      第二件怪事!

      “你也尝尝,很好吃!”

      许是感受到属下的疑惑,周侃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坐下。

      大总管哪里敢坐。之前在主子面前大气都不敢多呼吸一下。因着主子今天心情好,竟然说出让自己也尝一尝的客套话。若是真尝一口,说不定立马被撵出去。

      张随很会看脸色,道:“王爷喜欢吃东坡肉的话,奴才倒知道一家很有名气的饭店,就在长江边上,那里的鱼也很出名。”

      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雪白的丝绢,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靖王用餐的旁边;又把空了一半的杯子倒满水。

      张随自幼在北方长大,却没有沾染北方汉子的粗犷豪迈,皮肤白皙,秀润灵动。对靖王万事考虑周到,甚至比一般女子都要心细。

      因此,在张随来之后,靖王身边的奴婢都被遣走,只剩四面周全滴水不漏忠心耿耿的总管一人。

      “主子若是心情好,可以去外面多走走,春日里最适合踏青游玩,风光无限。”

      一番说辞下来,靖王一向严肃的表情竟然有了丝丝轻松之意。

      “也好。就择今日前去。”

      张随立刻鞍前马后,备好马匹,水壶,又兜了几样小巧的零食。

      靖王一向喜静不爱闹,除了处理政务,大多时间都是在发呆或者把自己关在屋里,今日破天荒去郊游,可见心情的确不错。

      大总管看见主子高兴,自然也跟着开心。然而,看到跟在自己旁边的某人,瞬间气上心来。

      “走走走走,我们去郊游。走走走走走,真呀真幸福!”

      路辽的周围仿佛有一顶罩,自动忽略掉了来自大总管“深情款款,咬牙切齿”的关照目光,还只管低声哼着自编的小曲。

      靖王仍是一身黑衣,头上束着一块白玉双螭纹玉冠,脚踩一双缂金丝长靴,玉树临风,光彩夺目,衣袍翻飞间长腿就跨上了马。

      张随也潇洒利落地上了马。

      只有路辽,双手抱着马背,还在抬腿踩马鞍……

      吭哧吭哧,嘴里的小调都走音了。

      最后好不容易连滚打爬上了马,连马都嫌弃他,高声嘶鸣几下。

      吓得他又连连抱紧马的脖子。

      张随心里十分不屑,又不敢当着主人的面发作。鼻子上像安了出气筒,呼哧呼哧冒着气。

      靖王脸上的神色并没有不耐和烦躁。对于这个一无所成头脑简单肢体不协的下属,似乎最有耐心,从未呵责过一句。他出声温和,道:“握紧缰绳,肩背挺直,两腿夹紧,马儿自然会听你的话。”

      路辽的大脑里闪过那几个字,却先是夹紧了马背,两只手胡乱抓住缰绳,最后又想到肩和背,立了整齐。

      张随的眼睛只差喷出火。在看到靖王一马当先飞奔而去时,当即大喝一声“驾”,坐下的白马风驰电掣般跟了上去。

      路辽别别扭扭,跟在后面仿佛一个第一天上学的孩童。

      如今正是太平盛世,朗朗乾坤。

      看樱花灿烂,如雪如絮。听流水潺潺,如翡如玉。美景如斯,靖王却总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

      具体是少了点什么呢?

      棱角分明的脸上堆起一层雾霾。

      张随看了一眼,立马提议道:“主子若觉得无聊,我们可以去观澜大街上闲逛一圈。”

      观澜大街四个字似有魔力,周侃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三人调转马头,朝大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吸引靖王的倒不是观澜大街,在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过来,当时听到这四个字,应该是想见初遇的那个烂漫少年。

      观澜大街人声鼎沸,卖瓷器的,卖小吃的,各色店铺林立,吆喝声,讨价声不绝于耳。

      张随跟在主子后面,三人下了马,一路步行。

      靖王的眼睛落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身上,露出绕后趣味的神情。

      “今圣上励精图治,雄才伟略,才有百姓的安居乐业,朗朗盛世。”

      张随贯会溜须拍马,掇臀捧屁。一番彩虹屁正找对路,说得靖王微微点头,负手转身走进了一家饭馆。

      头上“望江楼”三个大字笔走龙蛇,也乃是当朝开国皇帝御赐,历经几代不倒,可见饭店的实力。

      店小二眼睛又尖又毒,远远就看到一主二仆走进来。

      三人穿着不俗,尤其是那黑衣之人,一脸威严浑自天成,虽穿黑衣,眼尖的他一眼就看出这衣服取自天蚕丝,暗暗绣着夔龙纹图案,显示出主人出身高贵。

      “富贵逼人,豪门大户,家财万贯”几个立马涌上心头。当即脸上似开了一朵千年菊花,满脸堆笑,作了足足三个揖。

      “客官,您好啊!要吃什么?小店东坡肉一绝,水晶肘子也很好,糖醋鱼更不错……您这边请,您上座……您要什么茶水,茉莉花茶碧螺春还是铁观音?”

      张随看着殷勤过头又嘴碎的小儿,生怕主子厌烦。悄悄看了一眼,放下心来。

      靖王满脸好奇打量这四周,自封王以来,几乎是第一次出门游玩,看到外面的景和人有种恍然若失,如梦初醒的感觉。

      原来自己在的世界叫人间,不是地狱。

      看到小儿对着自己点头哈腰,嘴巴说个不停,一向叱咤风云沉稳干练的靖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给我们来一间最好的房间,上壶碧螺春。”

      张随接了小二的话,才缓解了慢慢生出的尴尬。

      三人落座,推开窗,就是碧波荡漾,水天一色的滚滚长江。

      “好景。”

      周侃看腻了卧室外的青山,再见到这绿水悠悠天地浩淼之景,顿时眼前一亮。

      路辽粗人一个,刚下了马,身上的冷汗被风一吹,丝丝寒意泛上肌肤,道:“好……景,就是有些冷。”

      张随一个白眼送给他,立马卖弄道:“你懂什么?这叫山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说得主人又微微点点头。

      小二手脚麻利地上好了茶,又暗戳戳附到周侃耳边。

      张随的眼睛瞪得要超过路辽。

      路辽的手在他的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已经推开了店小二,使他接近不了主人。

      “要说什么话,无需靠近,只管说就是。”

      张随也护在了主人前面。

      店小二也吃了一惊,又想到这人许是身份高贵,待遇自然与旁人不同。

      立刻释然。

      “小的,小的只是提醒一下,现在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几位客官要不要……要不要点个小曲听一听。”

      张随心想我家主人什么身份,你们那些下里巴人淫词烂曲也配入靖王的耳?

      正要装腔作势狐假虎威教育一番,负手而立的主子发话了。

      “也好。”

      小二得了令,立马颠颠跑下楼,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小公子和一个抱琵琶的老翁进来。

      那小哥眉目如画,穿一件水绿色开襟长袍,令人眼前一亮,俊逸清赏。

      站定低首作揖道:“客人好,今日为您演唱的歌曲是《声声慢》”

      声音不娇不媚,清脆爽快,如潺潺流水,如春风拂面。

      张随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仔细一看却觉得此人有些眼熟。还没想起这人出处,就看到自己主人蓦然转头,眼睛露出惊喜之色。

      生生忍住。

      靖王的威严和体面一瞬间又回到身上。

      没错,那人正是凌敏。

      之前赚钱的点子都已用完,迫于生计,他只好重操旧业,干起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驻唱的老本行。

      好歹也是曾经考上音乐学院的人,即使比不上专业的歌手,发声和技巧也比一般人高出很多,加上他少年声音清朗,只见他轻启朱唇,眼睛微闭,唱道: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
      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
      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天字号房间里窗户大开,一室寂然,除了那如天籁的歌声。有风吹过,悄悄掀起靖王束发的丝带,掀翻正在唱歌少年的一角衣袍。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水晶珠帘,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却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声音如叮咚泉水,腔调和现下流行的咿咿呀呀呜呜咽咽完全不同,字字清晰,句句珠玑。

      一声声唱来,空明纯净,婉转动听。

      刚下过雨的青瓦砖地,有一人骑着马慢悠悠走过。山花烂漫,开出朵朵云霞。身后是炊烟袅袅的小院,那人望东望西,不知是在找人还是在看花。

      细细品味了一遍歌词,靖王如死水般的心宛若热水煮沸,修长的手指不自觉轻轻叩击桌面。

      又听他唱到: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月落乌啼月牙落孤井。
      零零碎碎,点点滴滴。
      梦里有花梦里青草地。
      长发引涟漪,白布展石矶。
      河童撑杆摆长舟渡古稀。”

      一曲唱完,满室寂静。

      张随大脑快速运作,正想着一些文字骚词,却听身后的粗人张口道:“好…好曲,鼓掌!”

      说完“咵叽咵叽”大手连拍几下。

      张随只感觉自己要把昨日的饭呕出来了,尴尬得连脚趾都想抠出个一三室一厅来。

      靖王别有深意地看了那少年一眼,道:“赏!”

      张随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掏出一块金灿灿的元宝,递到凌敏手中,道:“接着,我家主子赏你的。”

      见钱眼开的少年终于在看了元宝一眼之后才将张随认出。

      听歌的主人想必就是那日在马车上遇见的富贵之人。

      凌敏双手结果元宝,毕恭毕敬又作了一个揖,道:“谢谢客人赏赐。如有需要,随时听候差遣。”

      说完就要退下。

      却听得帘子内的主子轻咳一声,道:“再唱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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