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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思 ...

  •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本来以为大痴是在说笑话,直到在观澜大街的尽头,马车被人拦下。

      正是卯时。

      靖王府的马车,竟然也有人敢拦。靖王心里存着疑惑和微微愠怒,在听到外面的少年说话的声音时,突然停止。

      这个少年声音带着五分诚恳,五分忐忑,却又不卑不亢,清脆爽快。

      明知全是恭维和客套,又生不起气来。就像孩子在讨要糖吃的天真,少女撒娇时的灵动。

      靖王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烂漫跳跃,晚上肯定睡得好。

      心头竟然涌出羡慕之感。

      他突然想起在水仙庙中求的签。不由自主问出那句话。

      果然,被四颗夜明珠照亮的夜色中,那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胸前白嫩的肌肤上,一块红记映入眼帘!

      再看那少年,一身水蓝色长衫,肌肤胜雪,睫毛纤长,两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额间一点美人尖。纤细的脖子撑着一颗大头,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一只手还一直摩挲着衣角,另一只手在耳朵后面时不时地挠两下。

      很按耐不住,却又不得不老老实实站着。活像被老学究留下做作业的小学生,抓耳挠腮,挤眉弄眼,满身满脸都写着:“我错了,放了我,不敢了。”

      从靖王的角度,正好看见少年纤长的眼睫毛微微上卷,以及在眼角打下的重影。

      靖王盯了他一会,手慢慢放下帘子。一向泰山压顶不改面色的他,胸膛里的一颗心脏“砰砰”跳得厉害。脑海里升腾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像蝴蝶伸出翅膀震动了一下湖面,更多的是针尖般的小小喜悦如涟漪般轻轻荡漾开来。

      他才明白,大痴法师最后那句“不论男女”的意思。

      说他真的料事如神,还是误打误撞?

      无人解答。

      只是在卯时的观澜大街上,他遇到了那个胸前有红记的人。

      那个签子上说他和自己有姻缘的人。

      靖王沉寂十年的心,像荒漠里突然涌出的一股喷泉,慢慢荡漾了。只是,却又不知是福是祸,是缘是债。

      想到那个诅咒,他眼中刚燃起的光芒渐渐暗淡。

      已经过惯了这样的生活,又何必…

      又何必,把痛苦强加给另一个人来承担。

      早已在泥潭里深陷那么久,说他心如磐石也行,万剑穿心浑身鲜血淋漓了日日夜夜,只等黑白无常来索命。

      把这条本该在十年前就该战死的命还给那十万亡魂,也能结束这日日剜心之痛。

      可是,人心都是不知足的,有时你越想压制某些东西,它越是像狡猾的兽,蠢蠢欲动,冲破牢笼,傲然长啸。

      靖王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全身叫嚣着的喜悦一点点按下去,就像拿了一根绳子,把装满希望和憧憬的口袋紧紧扎紧,不留一丝缝隙。

      自己一个人,就很好。天地之一粟,洪荒之一人,最后所有人都将归于一抔黄土。

      然而,他却不知,有时命运会给你无穷的绝望;也会给你无尽的希望。

      取决于你一念之间。

      凌敏回到那个新买的小院子时,天色已经大黑了。一个时辰之前的当街拦车,差点给自己惹祸上身。那人非富即贵,幸亏自己反应敏捷,不然这颗脑袋就不保了。

      凌敏真是奇了怪了,好端端的,为何灵魂出窍,猪油蒙心去拦那辆马车?

      他摸摸自己的脖子,感谢它还在。要不然,娘和那两只花园宝宝就没人照看了。

      疯娘凌氏在门口不知等了他多久,远远看到他的身影,脸上才露出惊喜之色。最近凌敏一直在带她寻医问药,疯病稳定了不少。

      只是,咳嗽的老毛病又更加严重,一到晚上,咳的惊天动地,似乎要把肺也给咳出来。

      凌氏不犯疯病时,与正常人无异,这几天寻得了一位老神仙,医术高明,按时吃药,病好了大半。

      她给黄牛喂了料,给狗儿重新造了家,又早早做好了香甜的米粥并一盘酥脆的芝麻饼子,等着儿子回来。

      她这一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十年战火,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找到了疼她爱她的相公,却不想一朝横死,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债主上门,乡邻嘲笑,她被逼得发了疯。发病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混乱不堪,清醒之后更是头痛欲裂。

      她有一枚当作传家的黄金手链,日子再艰再难,都没有将它当掉,只因为那是爹爹留给自己的唯一念想。

      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回去……能够回去,还能够回去吗?还能够活着回去吗?

      眼看着唯一的儿子到了成年之时,看他每天在外辛苦奔波。隐约觉得,从落水之后,这个儿子和之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儿子不是一个人,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一样不一样又有什么区别,只要他叫凌敏只要他没有丢下自己,只要他还叫自己一声娘,他们就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敏敏,你今日回来得晚了,粥都凉了,娘再给你去热一下……”话还未说完,又狠狠咳嗽了几下。

      凌敏脸上挤出一个微笑道:“今日有些事耽搁,回来晚了。”

      凌氏看到儿子今天神情恍惚,以为他是太累了,顿时怜爱之意漫上心头,却不知今日儿子遇到了差点掉脑袋的事。

      凌敏自然是不会与她说的。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赶快治好母亲的病。即使自己不是真正的凌敏,但是孝顺这个词在他意识里还是排第一的。

      玛卡巴卡和唔西迪西都围过来,却没有得到之前的亲热待遇。

      它们的主人坐在一张竹椅上,一手托腮,一手敲着小木桌,脸上写满不开心。

      院子里有一棵十几年大腿粗的樱花树,此刻正是盛花期,开了满树粉红的花朵。皎皎月光洒落,照得粉红白嫩望去如霞如雪,灿若披锦。

      有风吹过,片片落在院中托腮少年的头发上身上,衣袍轻轻舞动,和花瓣嬉戏纠缠在一起,少年粉面红唇,眼睛里两汪清泉流动,却写满了心事。

      一狗一牛静静卧在他的脚边,有樱花花瓣调皮地在它俩身上滑落,引得两只纷纷摇头抖掉,玛卡巴卡本来对花粉就有点过敏,此刻无可奈何,鼻子里只管哼哼唧唧喘气。

      谁料屋漏偏逢连阴雨,一阵风刮落了更多花瓣,可怜的狗儿呜呼哀哉,连打了几个响鼻。

      此番遭遇终于引起主人的注意。

      托腮少年回过神来,看到玛卡巴卡的窘相,从屋中拿出一块柔软的轻纱,穿过狗儿的鼻子,牢牢地系在了它的两只耳朵上。

      凌氏这边温热了粥,端了饭菜放在木桌上。转头看到儿子给狗系好了纱巾,“扑哧”一声笑了。

      凌敏只觉得母亲笑的那一刻,无比美丽。她本来就是个漂亮的女子,若不是生了这场疯病,也是个绝色之人。

      “以后,妈妈一定要多笑一点,才好看!”凌敏一直不肯叫凌氏娘,因为他心里一直还想着自己的来处。

      小小的桌子上摆了两碗熬的烂稠软糯的白粥,一碟淋了香油亮光光的咸菜,配上凌氏手擀的饼子,一顿饭简单又温馨。

      然而今夜,一向好眠的凌敏却失眠了。

      他推开刻着海棠花的窗户,一轮半月挂在夜空,遥遥看向他。院子里传来几声虫鸣,有花香两零零散散地传到他鼻子里。黄狗就睡在大门口,哼哼唧唧的声音时而响起。

      说篱笆土墙,老树柴门,黄狗看家,那是咬文嚼字的诗情画意,更确切地说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四面透风,小偷看到都要同情。
      他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人人平等,有亲人有朋友,有手机有电脑,每日里打打游戏,喝喝小酒,日子惬意欢乐。可是现在——

      不仅要养活自己和别人,还要忍着尊卑法度,说错一句话脑袋随时搬家。

      像是被人用双手扼住脖子,连呼吸一下都感觉窒息。

      想他一向烂漫跳跃,无拘无束,大大咧咧,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个性,说不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又想起今日见到的那辆华丽的马车以及马车上那个低沉的男声。

      大树下面好乘凉,给自己找个靠山?

      还是,自己白手起家,小心谨慎地过一辈子?

      春日的夜晚,风仍然有些寒意。他裹紧外衣,抱着双臂闭上眼睛,静静听了一会,感受了一会,直到内心的烦躁不安渐渐平息,才轻轻关上窗户。

      万物有序,遵循自然,来到这里,自然有因,万事交给天意吧。

      这边少年长吁短叹了半夜,才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那边,靖王府里也有一位失眠患者,孤独常客,今晚许是被春天的野猫叫得浑身燥热,也披衣开窗望起月来。

      周侃出身高贵,眼光和品味皆是一流,所用物品必是极品精品,住的寝殿比天上的神仙还要精妙绝伦。

      不消说他家大业大的靖王府,单说他居住的这座就云楼,是几十个工匠花费两年的功夫建造的,外观上美轮美奂,结构巧妙。只抠下来一块边边角角就够寻常人家吃喝几年。

      就云楼高坐落在一处临水高地上,楼高三层。飞檐髙挑,池山拥翠。

      第一层由十六根白玉柱擎地,是书房办公兼会客的地方。第二层楠木铺地,纱帘重重,名人书画并古玩收藏满满占了五间房子。第三层才是寝室。

      冬暖夏凉,朱栏绮户,过目皆是繁华。

      为了让靖王睡得更好,就云楼一面环着铺满荷花的水塘,一面对着苍翠飘渺的高山。春夏绿水环绕,高山上飘落的仙气霭霭落到就云楼上,远远看起来似天上仙境。秋冬观残荷,看鸿雁南飞,叹人间不易;推开窗户,就看到高山上皑皑白雪似玉落琼觞般耀人眼球。

      皇帝为了讨功高劳苦戎马倥偬的靖王欢心,只差把自己的宫殿也给搬过来。

      环境再好,境界再幽,靖王脸上仍是写满“生人勿近,我不开心”八个大字。

      只是今夜,坐拥着人间天上的就云楼的主人,心跳得格外快。

      他推开窗户,在深吸了一口空气后,发现自己清明的脑中浮现的是今日在观澜大街上遇到的那个少年的脸。

      如冠玉的脸,开阖的红唇,睫毛的剪影,一幕幕在脑中定格。

      凉凉的风吹来,缠在身上不经意间打了个寒颤。

      那只叫春的猫早被张随撵了去,而周侃不知为何,春心却有些微微荡漾。

      今日轮到张随当值,每当靖王晚上失眠烦躁时,他就像一片纸张,轻轻贴在靖王的窗户上。

      他知晓靖王的每一个身体语言,累了,困了,饿了,烦了;只要他回头,张随永远就在后面,无声无息,却又坚如磐石。

      “主子,夜深,该入寝了。”

      一把清朗的声音响起,张随的身形在门口影影绰绰。

      周侃关上窗户,轻轻“嗯”了一声,回到层层叠叠的红木大床上,令人惊奇的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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