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问卦 ...
-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扬州城香火最旺的莫过于有百年历史的水仙庙。离城向北五十里,有一座鸡笼山,山青水绿。山高千米,终年雾气缭绕,堪称人间仙境。
水仙庙就坐落在鸡笼山的半山腰。
要说扬州城最最隆重的节日,除了春节,便是一年一度的三月三了。不消说观澜大街上的人群摩肩擦踵,就连鸡笼山上的水仙庙里都挤满了拜佛求仙的香客。
传说这水仙庙供的是西方观音大士,全塑金身,庄严肃穆。这一天来庙里拜拜菩萨,供一供香火,来年保心想事成,万事亨通。
上到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是他最虔诚的弟子
而今天鸡笼山下,来跪拜的人更多。穿着杏黄色长衫的李家小姐,戴着最新款头饰的张家夫人,站在山下翘首以盼。
从观澜大街到水仙庙几十里路,尽是莺莺燕燕,桃红柳绿。大家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靖王。
靖王周侃的马车就在万众瞩目中登场了。
四马同辔,车身华丽富贵,金光闪闪,在阳光照射下宛若镀了一层黄金。
靖王身份高贵,屈尊降贵来此拜佛,水仙庙提前接了通告,一早就给靖王打点好了路线。
马车缓缓停下,从车上跳下两个人。
一个虬髯大汉,两眼圆睁,活像李逵再世,正是靖王的贴身侍卫路辽。
一个身材颀长,瘦瘦弱弱,即使眉目清秀也难掩眉宇间那股子高傲凛冽。这人正是靖王身边的总管,张随。
张随弯腰掀开帘幕的一角,路辽本想放个马扎让主子下车踩,没成想,根本用不到。
传言,靖王身材高大,肩宽腿长。
果不其然,半人高的马车,硬是潇洒自如地抬起长腿就降落到了地面上。
还有传言说靖王一表人才,俊美无俦。光听那些花痴女人们的尖叫声就知道此话不假。
端的是眉眼深邃,鬓若刀裁。
好一个绝世美男!
“啊啊啊,我要晕了!!靖王好帅!!”
“这这这真的是人吗?莫不是天上神仙吧?”
“娘亲啊,我出息了,我见到靖王了!!”
“靖王,我喜欢您十年了!能给签个名么!”
人群中不断有女人因为太过激动晕倒过去。
此番种种传到说书人耳朵里,添油加醋又是一段传奇。
然而我们的靖王早已见怪不怪,目不斜视,派头十足,像个聋子一样。
路辽的耳朵似乎根本听不见那些女人的呼喊,站得比木头还直溜。
张随显然见怪不怪,翻着大大的白眼。
而让女人争相绝倒的靖王殿下,一脸冷漠,两眼无视,三魂气魄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四个大字。
他一身黑衣,玉冠束发,转身拾级而上,走进了水仙庙。
要不是侍卫围城一圈把那些疯女人挡在外面,此刻,高贵冷艳的靖王说不定被扒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与水仙庙外的人声鼎沸不同,大殿内香烟缭绕,静谧神圣。观音大士身披金衣,端坐莲花。那双眼睛里,有对世人的悲悯和注目。
靖王上香跪拜,动作恭敬。
脸上的寒意被虔诚取代,双腿跪在地上的一瞬间,竟然弥漫出一种孤独肃杀的气氛。
他望着菩萨的眼睛,紧抿的薄唇微微开合道:“请菩萨给弟子明示…”
敛去了平时的冷漠,那声音里满是恭敬和虔诚。
“弟子已经皈依您十年。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请您为弟子的后来指出一条道路,弟子一定谨遵圣明。”
水仙庙的小和尚把手中的签桶捧到他面前。
靖王拿起摇了几下,大殿内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片刻后一只签子应声而落。
那签子上刻着一行诗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后面缀着几个小字:“卯时遇姻缘,红记在胸前。”
靖王看到“姻缘”二字,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波纹。
小和尚引着靖王去了住持的清心阁。
住持因一心痴迷于修仙问道,法号大痴。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曾做过三代皇帝的幕僚,相当于天朝的国师,只是现在年岁见长,很多事情也都力不从心。传闻他的年龄有一百岁,胡须眉毛皆白,长髯龙杖,青袍步履。
清心阁是一座三间屋宇组成的小殿。作东朝西,南北通透。殿外种着十几颗樱花树,风吹动树干,如云如霞的花朵片片滑落,带来丝丝甜甜的香气。
大痴和尚早上和晚上都会坐在殿内的正中央,吸收天地万物之精华。
现在他依然端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阳光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掠下金灿灿的影子,风吹来掀起他的长胡子眉毛。
如果不是胸膛出有微微起伏的迹象,看起来他似乎早已圆寂。
大痴和尚并没有起身,也没有睁开眼。而靖王已经恭恭敬敬掀开一角跪在了他面前,双手合手,聆听教诲。眼睛下方隐隐可见两片青色,看来连富贵登顶的靖王也有烦恼。
张随轻轻关上了门,和路辽一起站在门两旁做木头。
大痴虽然是入道几十年的和尚,却依然闻不惯刺鼻熏人的香火味。他旁边的香炉里熏的是淡淡的檀香,似有似无,让人很放松。
静默了一盏茶的功夫。住持开口道:“王爷,在前殿可是抽中了一根姻缘签?”
靖王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靖王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不错,大师。但是,弟子在十年前就曾经立下毒誓,此生断子绝孙,孤独终老。此刻签不知是何意,还请大师明示。”
大痴也睁开了眼睛,即使上了年纪,一双慧眼仍然炯炯有神。
“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大痴的手捻着胡子,声音洪亮道:“十年前你在此立下毒誓,那是迫不得已。你的母亲因此入了空门,昼夜祈祷。你也受了诅咒和惩罚,十年间黑衣素食,没有七情六欲,与一根木头无异。”
“阿弥陀佛!既然你抽到了姻缘签,说明上天已经被你的诚意打动。你的毒誓可解,那个身有红记的人就是解药。”
“无论男女,都是定数。”
靖王跪坐着的身形晃了几晃。
脸上的表情如冰山瓦解,暴雨初晴,又如死而复生般地露出渴望的表情。
整整十年,他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不想说笑,没有感情,如行尸走肉,看云看天空,每日孤独绝望到极点。
没有一个人可以接近他,只因为他当初立下的毒誓:
孤独至死,子孙断绝!
凡亲近者皆死无葬身之地!!
发下毒誓后,他割破自己的手指,滴入井水中,给上战场的十万士兵饮下。
两天后,金人节节败退。那喝了他血水的士兵上战场后,勇猛异常,根本不用补给,却又力大无穷,令人称奇。
每个人血染衣袍,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见到鲜血时杀意更浓,恨不能把敌人剥皮削骨,吃入腹中。
三天后,金人的队伍里赫然竖起白旗,接着听到一阵急促的鼓声。
一向骁勇善战,从关外打到关内的的金人竟然投降了。再不鸣金收鼓,金兵会一个不剩。
那些天朝士兵此刻仿佛是地狱使,血气冲天,两眼放射出暴虐的目光。
忽然从天朝队伍的前方响起一把低沉的笛声,那些士兵齐齐转过身去,跟着笛声开始往前走。
诡异的场景让人不禁有些汗毛倒竖。
士兵们满脸鲜血,步伐单调一致,紧紧跟在吹笛人的身后。
只见那人身材高大,也是满身鲜血,头发散乱。
赫然是大将军周侃!
十万精兵,大战三天后,战死八万,跟他一起回来的仅有两万。而这两万人,也在回来之后的三年里相继死去。
黄河水已经被血染红。
连下落的夕阳也沾染了血色,红得想要燃烧起来。
一望无际的黄沙漫道上,凸起一个又一个土堆。
长城上,一面面“天”字黄旗随风猎猎,十年之后它们终于又回归了故土。
周侃凯旋归来,朝野上下一片沸腾。
敕封靖王,赐园林千倾,良田无数,黄金,嗯,因为当时国库亏空,成帝给他打了一张黄金万万两的白条,到现在还没兑现。
不过,靖王府倒是给他建的气派之至,富贵之至。
十年战火,天地浩劫,生灵涂炭,终于用十万精兵的生命,画上句号。
只有靖王和大痴住持知道,那口沾了他鲜血的井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他立下的毒誓,从不敢违背。
仿佛只要露出一丝笑意,士兵惨死的景象立马浮现在脑海。
别人都有七情六欲,他只剩下了生老病死,枯坐孤独。
为了超度那些惨死的亡魂,他甘之如饴。只要他们投胎后,能幸福快乐。
母亲在他封王后,踏入空门,一心修佛,搬到了几十里外的桃花山上。
母子连心。
他自然知道母亲这样做的缘故。
然而,没有了母亲,他更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从前,他是刑天战神,无所不惧。现在,他害怕天黑,也害怕天亮。
天黑了,耳边就会响起战鼓声,“咚咚咚”震耳欲聋。即使他裹紧被子,藏得严严实实,那些士兵鲜血淋漓,通不欲生的脸依然会钻进脑子里,挥之不去,源源不绝。他们叫嚣着:“地下面好冷,身上好疼…”
而天亮之后,被刺眼的阳光照到,一夜没睡的大脑更会嗡嗡作响得厉害。
长夜漫漫,白昼也更加难熬。
时间久了,他仿佛如行尸走肉,活着的意义不过是赎罪,超度,为那些十万战死的士兵。
甚至另辟一处厢房,摆上了自己的寿材。与那些战死的将士们的墓碑放在一起,每当支撑不住时,就去棺材里躺一躺——手里抱着自己的墓碑,只有这样,那些亡魂的声音才可消弭,眼睛才能合上睡一会。
有时他半夜做梦,感觉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不仅有金人的血,还有那十万亡魂的。
那些做了鬼的人,或许早已投胎转世,重新做了人。
而活着的人,却日日剜心,夜夜不能寐。不知何时,他开始喝酒,前几次喝醉,一夜好梦,后来喝再多都不醉。
今日,他求签时,不知为何,动了春心,询问姻缘。
即使被封为王,登上权力的顶峰,王权的中心。但一颗心仿佛重新捏碎了再造,孤独和恐慌像海浪一样,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到漩涡里。
从不敢抬头看天,也不敢和别人交心。
无人可说,无处可说。
也许春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