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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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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早晨,太阳还未露头,空气中冷气森森,一层层白霜凝结在地上,远远望去,似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外界传闻,打得头破血流,闹得不可开交的三个主角,此刻正在一起享用早餐。
马奶酒温热,一碟切成大块的牛肉,还有一盆洒满葱花香菜,颜色通红诱人的羊肉汤。
凌敏一直吃不太贯羊肉,总感觉有股膻味。他自己动手,在帐篷里搭了个小火炉,找老宋要了口铁锅,找来猪油鸡蛋,摊了四五个焦黄焦黄的荷包蛋,装盘,撒了孜然,盐粒,夹在刚蒸好的馒头中间。
“咔呲”,咬了一大口。
再喝口热热的马奶酒,一口馒头夹蛋,一口酒,一口蛋,一口酒,肚子慢慢热起来,食物带来的能量,让他开心得将脑袋晃来晃去。
周侃和石韫玉自动屏蔽掉他的一举一动,此刻两脸平静,视若无睹地喝着羊肉汤。
路辽闻讯赶来,半路还碰见了好几个石将军的部下。
两方人马只用眼神会意了一下,之后就个各自守在大帐门口,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们自然是各自做好准备,生怕主子受了什么委屈。
直到有人将盘子撤出,里面三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正要散开时,听到石将军高亢的声音:“放肆!你只是一个没名没姓的下人奴才,安敢在王爷面前放肆??”
“哗啦啦!”
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一把尖利的嗓音响起。
“我自然敢放肆。你不去打听打听,之前送在扬州靖王府,我可是里面的大管家。王爷一向日理万机,风尘仆仆,顾不得管理后方,都是我辛辛苦苦,帮他守住家业。我如今喝个茶水石将军都要过问,岂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之举!”
“你……你对王爷有功,难道我就没有了吗?坚守边关十二载,一片丹心照汗青,我的忠心,感动苍天日月。连皇上都赐封我为镇西大将军。你这个无知小儿,一不能带兵打仗,二不会文韬武略,你有什么可以和我比的?”
石将军说的这些都是实话,本该气势如虹,一气呵成,不知为何,总叫人听得有些磕磕绊绊,仿佛拿着稿子念书一般。
外面的军士听着听着渐渐握紧拳头,说道:“将军,您说的都是事实,如果声音在大一点,气势再强一点,效果会更好!”
路辽早就在心里骂爹骂娘,现在恨不得冲进去揪着凌敏的衣领给他几拳。
之前看错了张随,现在自己眼瞎,又看错了凌敏。没想到他竟是狐假虎威,借别人气势,长自己威风之人!
属实可恶可恨!!
俩人在里面吵了一会,众人按耐不住,将要进去。
却听见靖王发话了。
“石将军,果然是有功之臣。本王多年来被称为战神,看来还是沾了将军劳苦功高的光。那么以后,本王见到将军,是否还要鞠躬说声感谢呢?”
石韫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王爷抬爱,卑职不是在您面前邀功,只是,只是……”
他说着说着没了台词,等了一会,突然声音洪亮:“卑职真的是看不惯这个黄毛小儿,在此信口雌黄,大放厥词!”
“哦,大放厥词?恐怕不止他一人吧?也罢,等回到扬州,本王会向上写明,此次战役,全都仰仗镇西大将军的威名,再请圣上为大将军赐个更响亮的名号如何?”
“王爷,石将军真是劳苦功高,听他的意思,镇守十二年,还在嘉峪关里混,似乎早就对现在的职位不满了。”
“王爷恕罪,卑职绝没有邀功请赏之意……卑职,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在外偷听的几人再也忍不住,一窝蜂地都冲进来。
找到坐在凳子上,还在胡言乱语,不可一世的凌敏,劈头盖脸地在他脖子上架了五六把明晃晃的刀。
周侃的亲卫早就将自己的主子围城可铁通般,路辽红着眼睛站在圈外,指着凌敏大骂起来。
“你这狗日的东西,平日里我将你看成是亲兄弟般相待,如今你竟然在此关节挑拨王爷和石将军的关系!你自己说,是不是收了金贼的好处?!我真是瞎了眼,怎会将你引狼入室,带到王爷身边?!”
周侃被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黑色衣袍。
良久,他看看跪在地上的人,叹了口气。
“石将军,这么多年,的确是委屈你了。但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盖主,祸必将之?有些事情,你本来可以不用一直提,皇上记着,本王自然更是记着……”
石韫玉手下,有几位一直跟随他的将领,听完周侃的话,“哐当”一声跪倒于地,满脸悲愤之色。
“王爷此话怎讲,石将军在这里,带着众人苦苦坚守,从未见他有任何不满。之前他唯一的亲人去世,接到消息,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对着南方跪了一夜,大骂自己不孝。王爷您把将军这样的人说成是居功自傲之人,您可知,我们这些人听了,有多寒心?”
凌敏握紧双手,走到众人前面,脸上带着三分笑意。
“这位将士,言之有理。但有一句话是对的,石将军的功劳越高,你们这些人的野心就越大,即使他没有邀功之心,你们这些誓死追随者呢?你们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每个人做到了石将军这么高风亮节,无私奉献吗?你们就没有幻想过,飞黄腾达,加官进爵,衣锦还乡的那一天吗?”
“闭嘴!闭嘴!闭嘴!!”
路辽上前,“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凌敏的右脸。
力气之大,凌敏瘦弱的身体根本招架不住,转了半圈跌倒在地。
周侃低吼一声,想要冲出去。
却听见被打的人擦了擦嘴边的鲜血,晃晃悠悠站起来,说道:“王爷冷静!我没事!不要前功尽弃!”
周侃深吸几口气喊道:“石将军,本王一向知晓你深明大义,还不快快让你的将士退下?莫非你想谋反不成?”
石韫玉爬起来,收了部下的武器,呵斥道:“没有我的命令,谁准你们进来的?如今形势,不等金人来攻,我们内部就已经乱了!赶紧退下!每人五十军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帐!”
那几个带头的将领被石韫玉推搡着赶出帐外,还听他们高呼着:
“石将军,就是因为现在情况特殊,靖王才该好好待您,可是您看看,他如今被小人蒙蔽,听信谗言,属下们实在不解啊!”
过了一会,听到外面响起“砰砰”棍子打在□□上的声音。
石韫玉眼皮跳起来,口干舌燥,心急如焚。
那些都是誓死追随他的兄弟!
“石将军,我们挨这几棍是小事,只要您不受委屈就好。王爷要是胆敢问您的罪,属下们一定...一定替您讨还公道!!”
最后的处理结果,两人都被罚到马场去打扫卫生。
月黑风高,北风呼啸。
大本营的西边,马场。
一抹微光摇曳,凌敏拿着扫帚在后面扫,石韫玉端着铁楸在前面铲除马粪。
两人配合很好,完全不是白天剑拔弩张的样子。
鼻子上塞了棉花,鼻子上又系了一条玉带。还是有呛人的味道传来。
凌敏卖力地挥舞着扫把,将每一处马厩打扫得干干净净。
石将军毕竟是个年富力强,经常锻炼的军人,此等体力活根本不在话下。
凌敏又瘦又弱,连续干了一个多时辰,连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还有这几排就干完了。没想到,你这小身板,还真的能撑下来。”
石韫玉早已热得满头大汗,将灯笼挂在一根柱子上,开始干活。
“我这叫小小的身体也有大大的能量。我可不是吃软饭的。王爷看上的人,能是平庸之辈吗?”
手中的铁楸停了一下,石韫玉苦笑几声。
如此一出苦肉计,就等于周侃委婉拒绝自己了。
不能说一无所获,起码,他知道自己的心意,暗恋了那么多年,也算有个结果。
两人打扫好马厩,风声停止,天上乌云散去,露出月亮的轮廓,几颗星星点缀着,苍穹之下,远处的祁连山峰上闪烁着积雪的银光,宛若一条镶满钻石的项链。
西北风光,不仅只有茫茫的沙漠戈壁,也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夜景。
凌敏看得心动,正搜肠刮肚想吟诵几首应景的诗词,好在别人面前卖弄卖弄,冷不防背后响起几声狼嚎,吓得他一激灵闪到了石将军身后。
几道闪着绿光的黑影在不远处渐渐逼近。
是几只饿狼!
石韫玉浑身戒备,将凌敏护在身后。又在小腿处摸出一把小刀,塞到他手中,自己则拿着火把防身。
凌敏一时间有些感动,又怕又想逞强的时刻到来。
他哆哆嗦嗦说道:“石……石大哥,要……不然,我我我在你前面…我我我有刀…”
石韫玉沉着冷静,道:“不用。你在我后面就行。我们慢慢退到高处,等会我脱了衣服,烧了,扔到狼群里。它们最怕火。”
两人被狼群慢慢逼到山坡的高处,石韫玉接过凌敏的外衣,再加上自己的,团成一团,罩在火把上面,奋力向前一扔。
“轰”的一声,被衣服包裹着的火焰越烧越大。
狼群发出惨叫,四散开来。
趁这个时机,石韫玉抱起凌敏的腰身,纵身一跃。
也不算太高,有三四米的高度。
风声呼呼而过,凌敏紧紧抓着旁边人的后腰,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
落地时,凌敏重心不稳,趔趄一下,石韫玉伸出手臂挡了一下。
本来分开的两人又撞到了一起。
“抱…抱歉,石将军。哦哦,不对,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不用谢。你是靖王心尖上的人,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我可就不好交代了。”
“您严重了。我…我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蒙王爷看得起。”
“呵呵。”
“今天所说的那些话,将军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放在心上的。我那也是为了将戏演得真实一点。”
“理解。只是想知道,这么做,金人果真会上当吗?”
“将军放心好了。大本营中,绝对有细作。只希望将军忍耐几日,陪着王爷把这出戏演下去。您受的委屈越多,金人那边就越兴奋。过不了几日,定会前来偷袭。”
“只要是对战争有利,自然配合。”
“将军果然是有大智慧,大格局之人。话说回来,您真的是我除了王爷之后,最最最佩服的人了!”
“溜须拍马大可不必。”
“所言皆是肺腑,发自真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很快学会了靖王那一套。
就着溶溶月色,石将军看到身边的青年向着他盈盈一拜,坦坦荡荡。
他抬起胳膊,以手抱拳,回了一礼。
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冲淡不少。
加上这几日的相处,石韫玉仿佛有些明白,靖王为何会钟情于他。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看他做的事,听他说的话,就能感觉到他的真诚坦荡,纯真善良。
没了外袍,石韫玉还好,凌敏就有些吃不消了。冷风一吹,一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见谅啊见谅,我这人怕热更怕冷。稍微冷一点就受不了。”
石韫玉中衣是件棉花做的夹袄,本想脱了给他,奈何推来推去他坚持不肯穿。
月亮忽闪忽现,没了火把的两人走走停停。
凌敏总是掉队,索性大大方方牵住石韫玉的手:“将军受累,这样我落在后面,您稍微使点劲我就跟上来了。”
摸到他手中厚厚的一层老茧,看着他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的白发,凌敏突然鼻子发酸。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慢慢念了一首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是辛弃疾在失意之时所做的《破阵子》。
石韫玉听完,不然就立在那里不动了。
“王爷真的是没看错人。你...你真的是上天入地,唯一一人让他牵肠挂肚的。”
“将军谬赞。我念这首词,也是想告诉将军,我想的,正是王爷所想的。我看到的,正是王爷看到的。您是天朝最大的功臣,是位精忠报国的大英雄!”
石韫玉听完,全身的血液似乎被点燃,颤抖着转过身去。
除了那一次,得知自己父亲去世时嚎啕大哭了一夜,这么多年,很多时候他想哭,也应该哭,却都没有哭出来。
被一个刚认识几天甚至还算不上朋友的人念了一首词,说了几句话,自己的眼泪就决堤了。
凌敏陪着他一起站着,直到哭声渐渐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