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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细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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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之后,凌敏找出笔墨纸砚把心中所想画了出来,生怕晚了一会,这些灵感都飞了。
周侃亲自研磨,凌敏一手挽着衣袖,一手握着狼毫毛笔,绞尽脑汁,边想边画。笔管漆黑发亮,越发衬得那只手洁白细嫩。
白纸上渐渐成形。两个三脚架架起一根竹竿,竹竿上放着一枚尾部着火的炸弹。自然,现在的水平,还研制不出炸弹,但火药早已被发明出来,只是用在了杂耍和幻术上,根本就是大材小用。
“这是最简单的炮弹。弹身是火药,我只是稍微画了个大概,技术不精。你手下一定有很多能人巧匠,让他们再仔细研究一下。可以把竹竿换成更粗的铁管或铜管,加大重量,爆破里更强。弹头也可以用铁制,里面装满火药作为推进剂,后面是捻子。点火,对准目标发射,利用爆破的张力把火药弹出去……”
周侃盯着那幅画,声调完全没有起伏:“这,是你那个时代的武器?”
“嗯,不过,这是最最简单的。还有更厉害的,只是现在这个水平完全研制不出来。”
“这个威力有多大?可顶千军万马?”
“按照现在的水平,即使顶不了千军万马,落地之后一旦爆炸,杀伤力不比真刀真枪的肉搏弱。两军对战,前方掩护,后方架起炮弹,边发射边撤退。如果嫌杀伤力小,还可以再……”
凌敏突然不说话。
他不知道要不要说。
这个方法,无异于赶尽杀绝,灭绝人性。
“说!”
周侃正听得认真,两只眼睛露出嗜血的光芒。
凌敏看着他,瞬间缩小了几号。
“就是,在火药里加入粉末状毒药,例如砒霜和砷化物,随着爆炸,毒药也随之释放威力,杀伤性更大……”
周侃放下纸张,冷酷和兴奋在脸上交替。凌敏一时间看得有些陌生。
只是,战争从来都只是用惨绝人寰,尸横遍野来形容。和豺狼虎豹讲慈悲善良,最终会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周侃用手抓住他的手,言辞恳切:“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人知道。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切记!”
凌敏自然知晓,心里又慌乱起来。也不知,这一战,有多少亡魂战死。
周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尤其是,你的母亲。”
“!!!”
犹如头上平白响了个焦雷,一直以来,最信任的,这个世界,唯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群,竟然是……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王爷。
“其实,我早就怀疑过。也派人去细细调查。你母亲本名叫李雪青,是西夏国的一个没落公主。曾效命于一个秘密组织——密宗。”
原来当年,金人和西夏及一些小部落野心勃勃,为了扩大领地,暗中勾结,秘密成立了这个组织,里面全是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或是被精心培养,打入天朝的细作。
李雪青就是后者中的一个。
即使身为公主,然而已是没落之族。兴许为了生计,投奔到了这个组织。
“我妈她……你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的?”
“你手上的那串手链。雄鹰展翅,在中原,很少有人会戴这个。鹰在西北各族,本奉为神明。况且这个风格样式,别人不知道,我同那些人打过交道,一眼就能认出这串手链的不同之处。”
“李雪青早已在天朝充当细作数年,收集各路情报,再一级一级传到密宗那里,根据情报的轻重缓急,开价卖给金人。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又结婚生子,更加不会引人怀疑。后来,我率大军血洗金夏联盟,她得知部族战败,害怕因搜集信息不实被处罚,所幸靠着战乱南迁,又假装发疯,换个身份继续苟活。”
“那不是……因为我爹……她丈夫死了才疯的吗?”
和自己唯一有血脉关系的人,竟然是个奸细!换作在现代,拉出去枪毙一万回都不够。
“你仔细想想,疯了那么久,来到扬州,找个郎中,吃几副药就好了。这其中,不让人起疑吗?”
“我以为,我以为,是我找的郎中医术高明,才…”
凌敏无法呼吸,一种妈妈就要离自己而去的巨大伤感瞬间袭击了他。
他以后,真的就一个亲人也没了。
再也没有人给他熬粥,亲切地叫他“敏敏”了。
从脚底升起的阵阵凉意,逼得他几乎要站立不起来。
周侃抱着他的肩膀,稳住身体。
“索性,全都与你说了。你这般纯良,也只能在我庇佑下才得生存。倘若进了狼群虎窝,早被吃干抹净,把你卖了还得替别人数钱…”
“我没有,你把我说得像个傻子…”傻子还在辩解,两只眼睛里却流出泪来,无声无息,砸到王爷的手背上。
那几滴泪让本来就怜香惜玉的王爷更加柔软,把自己的脸贴上去,一点点噙干对方眼角鼻尖的眼泪,用温柔至极的声音说道:“敏敏,别哭。我知道你是最重感情的人,所以一直不敢早早告诉你。怕你难过,结果还是这样。”
“没事。我想开了也就不难过了。庆幸,真正的凌敏早已在水中死去,我只是寄居在他身体里的魂魄,和李雪青的情分早就断了。”
“你能这样想很好……”王爷的眼睛深深凝视着他。
夏天的风吹进来,书案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听到周侃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张随他,也是密宗里的人。”
凌敏的身形又晃了几下。
“几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在大街上捡到他。当时他瘦弱如柴,是路边的乞丐,躺在我前进的路道上,周围都知道那是靖王的马车,倘若见死不救,定会被世人唾骂…”
“于是你救了他,将他带回王府,还升他为大总管?这么狗血的剧情,我才不信你看不出端倪!”
“密宗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上千,我今日提防得这个,明日又有其他人混进来。索性,就大方接受,让他跟在身边当总管。其他细作也就少进来几个。”
“他这几年,总管做得很好很称职。对我尽心尽力,无所不到。若不是细作的身份,我会许他做一辈子总管。”
凌敏一边眉毛挑得很高,状似漫不经心:“喔,很好很称职。那我呢,我不也是…勤勤勉勉的吗?”卷翘的睫毛里,一双眼睛波光潋滟,灿若星辰。
王爷看着少年扭过去的侧脸,怎么看怎么美好。一时间看得心神荡漾,五脏六腑皆化作春泥。
神思恍惚间,又看到那形状优美的嘴唇上面出现“任君品尝”四个字。
那就,不客气了。
他从后面伸出双臂,抱着少年的上半身,寻到那两片微凉柔软的唇,直到那少年的声音从高亢变得软软如春水才作罢。
王爷的手臂常年握刀,早已锻炼得似铁桶般,凌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即使出声求救,路辽,老宋头,小严他们都忙着给张随庆生,哪有空管他?说不定,他们这些不要脸的还只恨自己没有四个眼睛六张嘴巴,好把这肖想已久的场景看光看尽,再与别人说光说尽。
王爷一直亲,这次不知跟谁学的,不止亲嘴唇,还把阵线往下移,渐渐亲到胸口上去。
凌敏最怕痒,胸口那里只感觉有个又热又烫的小刷子在挠自己,不禁失控般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直喘,在王爷怀里扭成一根麻绳,反抗的力气也大了许多。
周侃被他撩得眼睛通红,全身发抖,却也找不到出口,暗自发恼,悔恨当初没有收下宴修给自己的黄书。
“王爷,你你不要这样吸,好痒…哈哈哈哈,我我真的要叫人了!!”
“哦,不要这样,敏敏教教我,该怎样吸?这样?还是这样?”
周侃初次尝试亲吻其他部位,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多等待自己探索的领域。
即使还是童子身,但是男人与生俱来的甜言蜜语和一点就通这两样品质在王爷身上发挥得很好。
他愈发动情,手法和吻法渐渐熟练。
一路攻城掠地,凌敏已经靠在椅子上招架不住。
“呼啦啦!”
半开的窗户被大风吹开,大雨裹挟着尘土味,连同燥热的空气,一起刮了进来。
不知何时,外面早已大雨倾盆。
凌敏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听雨,尤其是一个人的夜里,太安静,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会让他无比孤单寂寞,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此时的大雨犹如神仙助力,本来还苦苦挣扎的少年突然放弃反抗,转而双手搂上王爷的脖子,两只眼睛蒙上一层水气,脉脉含情。
被他那么一看,王爷反而掩了气焰,没那么嚣张。
书案外正对着八角凉亭,蜿蜒曲折的甬道,一路栽满紫薇花,此刻正是盛花期,粉粉紫紫,开得花团锦簇,分外娇娆。风吹雨打之后,落了一地的我见犹怜,柔柔弱弱的紫薇花雨。
王爷满身的热情被少年的主动弄得不知所措,轻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窗外的暴雨繁花。
很多话,比如你到底拿我当情人还是兄弟?还有,老是亲自己是什么原因…抱这么紧是为了什么?
凌敏很想问出口。又害怕听到“一时激动”或者“当做酬谢”的话。
王爷一肚子情话,“你的嘴唇又香又软”、“越挣扎本王越喜欢”、“本王的技术怎么样”……
可惜王爷张不开嘴。
就在此时,房门“咚咚咚”响了几下。接着被人大力推开,还缠在一起的两人没来得及分开,就暴露在视线中。
“王……王爷,大大大总管……让我我我来请你……去,他他他有有有话说…”
来人本来就结巴,那双睁得滚圆的眼睛看到屋中的两人,结巴得更厉害。
“我我我……我”
王爷毫不避嫌,大大方方站在路辽面前,凌敏的脸“轰”的一下炸开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
暴雨骤停。
刚暗下来的天空出现大片要燃烧起来的云彩,如火如荼,颜色绚丽。几只燕子低低飞行,掠过紫薇花木,溅了凌敏一头的雨水。
他擦擦脸,才感觉脸上的热度渐渐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连日来的燥热和不安随着雨水被冲刷干净,靖王得了宝贝似的,步履轻盈,脸上隐约含着笑意。
他的好心情正如这雨后大地,干净透亮。
宋老头他们几个早就吃饱喝足散场了,留下几个仆人打扫收拾。
进得张随的屋子,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路辽耷拉着脸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站在床前。
看到他俩进来露出一个求助的神情。
凌敏接过药碗,对他小声说了几句,路辽依依不舍地看了床上的人几眼,一步步退下。
不是张随不喝药,是他连坐起来的力气也都没了。一张脸蜡黄如土,两只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胸膛呼噜噜起伏着,连咳嗽的力气都被耗尽。
尽管这样,还是拿眼睛一直看着周侃。
看了一会,嘴唇动了几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周侃叹息一声,坐到他床前,让他看得更方便些。
凌敏终究是心善至纯之人,泪水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眼前这个将死之人哪怕是他最厌恶的老色批,他也会暂时原谅,满心同情。
找来水和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又用干净的手帕沾了水,在张随干裂的唇上润了几下,灰白的嘴唇才有了几丝气色。
别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张随得了几滴水的滋润,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声音,仔细听,是要王爷保重身体,还有门房钥匙贵重物品的收置。
凌敏心想,临死前还悉心吩咐,把总管的职位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周侃一直耐心听着,看到凌敏一脸的泪水时才显出惋惜的神色。
他轻轻说道:“你不用担心本王,有凌敏在,本王很宽心。”
张随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王爷,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
“从你出现那一刻,那时你全身很脏,衣服破烂,头发上全是灰尘。唯有,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我就断定,你定是细作。”
张随起伏的胸膛赫然一滞,惨淡一笑:“怪不得…怪不得,你将我放到大总管位置上,是为了让…密宗里的人对你……放下戒备……”
“上次你带回来的糕点,绝不是定州特产。那是你们族里的饮食吧?”
“王爷!这么多年,我对你……我对你是真的忠心!他们都羡慕我,羡慕我能顺利打入靖王府…能坐上大总管的位置…我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种生活,一切,都围着王爷转。梳头,沐浴,穿衣,解带,接请柬送礼物…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平淡温馨。”
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又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痰,激动得满脸通红。
凌敏跪在床上,半扶着他,示意他歇息一会再说话。
“于是我就戴着总管的面具,总也不舍得摘下…呈报上去的也多半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大人一开始很看好我…可是我,为了这面面具,总是不肯去履行细作的职责,他便…便恼了,不给我解药…”
“我都知道。要不然,能让你在我身边这么几年?其实,我一直想当做看不见,不知道。此次金夏又再次结盟来犯,我也保不住你…”
“王爷…王爷,周侃,我一直想…想叫你的名字,想…想”
黑色的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毒药已经完全腐蚀了他的内脏,伸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将要合上眼睛之际,他看着凌敏,缓慢地说道:“好羡慕你,凌敏,替我,照顾好王爷…”
无雨,无风,夜肃清,温热的躯体,变作一缕魂魄。生前执念种种,也跟着他一起,到另一个时空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