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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看望 ...

  •   进入五月,天气越来越热。皇帝命人给靖王府送来许多消暑解渴的瓜果,还有累死马匹运来的荔枝。

      消失许久的张总管就要回来了。

      全府上下,“一片欢腾”,才怪。

      “遭了遭了,池塘里的淤泥还没挖好,大总管回来又要问罪。”

      “他走之前要我看着那只白鹤下蛋,我只跑出去玩一个时辰回来后蛋就不见了……天啦噜,没法活了。”

      “呜呜呜,我以后又要过上吃不饱的日子了!!”

      众人呜呼哀哉,除了路辽。

      开心得像个傻子,哦,他本来脑子就不好,是个傻子。

      只有他,坚持不懈在大门口从早上等到中午,终于把大总管等来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盒定州特产的猫耳酥点心。

      其余人等打起十二分精神,排成两排,弯腰鞠躬,齐声喊道:“欢迎回家!大总管辛苦了!”

      有人给他递上毛巾,有人端来茶水。有人从他手中接过点心盒子。

      大总管想发火,不是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家一个个笑容满面,端茶倒水,捶肩捏背的,下不去口啊!

      过了一会,众人散去。

      张随叫住凌敏:“是你的主意吧?我不在,你挺能折腾啊!又是写字又是作诗的,狗洞也没少钻吧!”

      此次回来的紧急,张随脸上的胡渣都没刮,风尘仆仆,脸上看着憔悴。

      “大总管说笑了,您人不在这,但是不是把耳朵扔这了吗?”他用手指指散去的那群人,“我怎么折腾,只要您在,也翻不起浪花……”

      大总管磨牙:“呵呵,你明白就好。王爷最近怎么样?”

      “很好很好,吃得好睡得香。”

      除了不怎么待见他。

      路辽一直盯着他手中的点心。

      “别想,给王爷的。你越吃越傻。”

      “嘿嘿嘿。”路辽听到熟悉的骂声,开心地笑起来。

      磨了一会嘴,张随没来得及换衣服,带着那盒子特产去拜见王爷。

      靖王正在书房,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分列两旁。

      等了一会,走出来几位前朝大臣,个个脸上乌云密布,挥手拭汗。

      有个高个子士兵出列,走到张随面前:“王爷刚才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张随诚惶诚恐。并不是第一次进书房,却是第一次在王爷办公时进去。

      那个掌握着天朝兵马,权力滔天的男人从一堆堆半人高的文件中抬起头,眼睛爬出血丝,胡子也纷纷冒头。声音沙哑:“哦,你回来了?家中亲人可都安好?”

      张随想起凌敏说的,王爷吃得好睡得香,瞬间想把他吊起来打。

      自临走的时候对他们叮嘱再叮嘱。结果,主子看起来不仅憔悴不堪,还瘦了许多。

      “谢王爷挂念。家中一切安好。就是小人一直怕您五人照顾……看来,还是照顾不周……”

      “你手里是什么?”

      “回主子,是我家乡的特产,特意让人给留的。猫耳酥。您尝尝?”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盘炸得猫耳朵样式的黄色小点心。一个个耳朵尖尖,看起来憨厚可爱,就像猫耳朵。

      “哦,是定州的特产?那可要尝一下。”

      听他声音沙哑,张随心疼得如丧考妣。连忙吩咐厨房烧壶热水,泡好满满一壶菊花茶。

      端来,看到靖王眉心拧紧,大拇指不停揉着太阳穴。

      悄悄把茶水放下,瞟了一眼,那是前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远远看见“金人来犯……”几个大字。

      张随心跳加快,脸上的汗珠不知是屋里太热,还是茶水太烫,一颗颗滚落下来。

      “轰隆隆…轰隆隆…”

      乌云密布的天空,响了几个闷雷,接着电闪雷鸣,大雨如瀑,顷刻落下。

      晚饭,靖王只吃了一碗稀粥,说了句“没胃口”就撤了饭菜。

      他去了松柏掩映处的厢房。

      那里摆放着为国捐躯将士们的墓碑,一排排分立,每一块都有人精心打扫,干干净净,不染灰尘。

      心情不好时,靖王就喜欢来这里,躺在自己的棺材中,闭上眼睛。不用刻意回忆,血肉横飞,狼烟四起的场景一幕幕在脑中回荡。

      他伸出手指,恨意滔天,一道道指痕在棺木中划下。

      这下不仅张随极了,其他人也急了。

      看着日渐苍白消瘦的主子,大总管屁股上似着火一般,拽住无所事事的凌敏:“呸!我走的时候怎么嘱咐你的?让你好生照顾,让你好生伺候,你是怎么做的?你看看主子,消瘦憔悴。当初要你来,就是让你陪他解忧解闷的。你倒好,成日里吃饱喝足就去钻狗洞,同宋老头一起吃喝嫖赌作奸犯科…”

      “没有没有。大总管,您不能血口喷人啊 !我钻过狗洞,可是我并没有吃喝嫖赌啊!”

      “有没有我心里清楚!现在,你,立刻,马上,哄王爷吃饭!这是命令!!完成不了,月钱罚半!”

      “你你你!”

      凌敏瞪着眼睛看着他。

      大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是王爷不想见他,见到他要不装作看不见,要不直接绕道走。他也纳闷,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让靖王这么厌烦。

      现在自己主动送上门去,不得被踢出来?

      张随堵在门口,那架势就是赶鸭子上架。

      靖王的消沉和憔悴他自然知道,可是作为一个最下等的小厮,他有何权利去管他问他?

      “那那以后我若是再钻狗洞,你你不能打小报告…”

      抗议无效,顺口提个条件。

      “自然不会阻拦。”

      你该钻钻,到时说是别人看见的不就行了?

      “你等一下,我去一趟厨房。”

      外面都传,金人缕缕侵犯边境,从一个月一次的小摩擦,慢慢演变成三天两头的抗议,或说是天朝的老百姓多占了他们放羊的领地,或说有人买了牛羊马.匹赖账不给钱…

      现下又重新勾结西夏等一些牧民族,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十几年前的霍乱意欲重演。

      金人一向好战,又茹毛饮血,生吃鲜肉,体格健壮,凶残勇猛。当年被天朝的士兵打得溃不成军,被迫投降,如今安稳十年,刚喘过气来,又开始虎视眈眈觊觎河山。

      这几日,靖王怒火日盛,再加上初尝爱情滋味,双重夹击。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成帝的意思是主张和亲,化干戈为玉帛。朝廷大臣主张开战。必须打,怕什么,天朝要人有人,要武器有武器,况且他们还有一个武神转世的靖王在。只要靖王去打仗,肯定会赢。却不知,那一场战争,付出怎样的代价才取得胜利。

      即使减轻赋税,休养生息十年,但是天朝疆域辽阔,人口众多,顾得了这里顾不得那里,每年总有天灾水患发生。搭桥修路,筑堤防洪,哪一样不是花费巨大?

      国库并不丰盈。

      不然,成帝也不会用自己亲妹妹的姻缘做交易。

      这些事,是凌敏后来才知道的。现下,他正被张随堵在厨房里。

      看到篮子里有几颗鸡蛋,想到靖王正在上火,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做的鸡蛋羹。

      打好鸡蛋,放少许盐,兑了点水。放在篦子上蒸。

      厨房里有个六十多岁的胖厨娘,一边烧火,一边掉眼泪:“我们家靖王爷,吃过太多苦了。打从出生,就被养在宫里,不让出去。我从小伺候他,看他每日读书写字,习武练功。别人都去玩,他不,非要把先生布置分作业写完才罢休…六七岁,两手都长着老茧…”

      胖大婶一边讲,一边擤鼻涕。

      “哎哟,我看着都心疼。王爷哟,能文能武,长得跟大门上的罗成一样,十六岁那年,多少闺中小姐们的梦啊!”

      “北边有了战事,他二话不说,带着一腔热血去了战场…之前还能看见他笑,回来之后,皇帝赏给他多少金银珠宝,我却再也没见他笑过了…”

      胖婶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椎心泣血:“天可怜见,保佑我们家王爷,吃好睡好…我老婆子愿用十年寿命来换。”

      宋老头跑过来,将他们在前线吞沙吃土,风餐露宿的艰苦又讲了一遍。

      “王爷从没退缩过,从没认输过。金人杀了王爷手下的心腹大将,把他的首级割下来当球踢。恨得王爷嘴唇咬破,一连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可恨啊可恨……”

      “王爷脾气犟,我们说的话他不听。但是你说的话……他可能会听……”

      哈大爷您是如何知道,王爷听我的话?

      胖婶:“听我的没错。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就是就是,你年轻,长得又俊,能说会唱的,哄人开心,我们就全靠你了!”

      宋老头:“对啊对啊!”

      小严:“嗯呢嗯呢。”

      侍卫路、李、张:“嗯嗯嗯!!我们都看好你!”

      小严悄悄地:“我们还压了钱,都压你能让王爷从棺材里出来。”

      “……”

      无语子……

      凌敏瞬间感觉自己肩上落满重担。原来,这座王府,所有人,对王爷都是如此忠心。

      只是因为,他值得。

      半柱香后,如他所愿,那碗鸡蛋羹蒸得很好很嫩,淋上香油,顿时香飘四溢,勾人食欲。

      凌敏端着那碗羹,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敲了敲西厢房的门。

      “王…王爷,您睡了吗?”

      没有回答。

      屋内漆黑一片。

      旁边五十步开外站了一圈热心群众。

      “再敲,再敲。刚才灯还亮着。”

      “别…别气馁…王爷睡得很晚...棺材里不好躺……”

      “敲门声音再大点。”

      “哐哐哐……”

      使出浑身的劲,屋里的灯光终是亮了。

      房门打开,一身黑衣的周侃,黑着脸出现在他面前。

      浓烈又熟悉的酒味袭来。他又在借酒消愁。

      有人小时小声提议道:“把饭端进去再吃。外面都凉了……”

      凌敏很听话,挨着靖王进去用脚跟带上了门。

      “散了散了,都早点睡,不许趴柱子上听……”

      大总管下命令。

      众人纷纷从树上,走廊里,柱子上出来,信誓旦旦表示,就算凌敏今天晚上不出来,他们也绝不会做梁上君子。

      屋内一灯如豆,细弱幽暗。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倒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周侃头昏脑胀,心脏却奇怪得砰砰直跳。

      用手捂着心脏,害怕它随时跳出来。看着墙壁上的影子,说道:“你来干什么?本王没有召见你。”

      屋内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摆了各种瓜果贡品。一只硕大的香炉,里面还燃着香。几只酒瓶被丢在桌角边。

      桌子后面是更多更多的摆放墓碑的桌子。

      一口漆黑的檀木棺材安放在桌子旁边。周侃头发凌乱,没有束冠,想必是刚从里面爬起。

      气氛幽森,又是黑夜,凌敏本以为自己会害怕退缩。

      并没有。

      反而感觉很安全。

      他把碗放下,走到桌子前,整理好衣服,跪下:“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玉鸿毛。各位大哥,你们都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的英雄。我为你们骄傲,安息吧……”

      重重扣了三个头,又上了香。

      每个朝代,都有盖世英雄。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我们的安居乐业,合家欢乐。不应该被忘记,而是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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