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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豁然 ...

  •   那番话,说得不假思索,一气呵成。眼里甚至有热泪想要流出。

      靖王听他讲完,开口淡淡的:“你来,何事?”

      凌敏起身,离他近了一点:“最近王爷忧思过度,无心茶饭。大家都很担心……委托小的上来,恳请……请王爷尝一尝小人亲手做的羹。”

      少年身上满是阳光和玫瑰花的味道,加上在烛火映照下,那张小脸上满是真诚的关怀之色,让靖王枯寂的心也跟着激荡起来。

      他比凌敏高了半个头,少年端起那碗羹看着他,手腕纤细,腕上系着个红绳。

      看清那红绳上的物件,周侃的脸更黑了。

      周侃并不是作威作福,拿王爷旗号处处高人一等的人。遇见了天真烂漫,傻得冒烟的凌敏,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更借着酒劲,说道:“看起来就没胃口...”

      没胃口刚才谁在咽口水?

      “你做的东西人能吃吗?”

      “拿走拿走...”

      凌敏是个顺毛驴,加上周侃最近对他爱搭不理,顿时喷出满腔怒火:“靖王,您高高在上,尊贵之身,此等平民之物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小的打扰了,小的这就下去。以后,您周侃爱找谁找谁,这小厮,我是不干了...”

      “你,放肆!”

      “呵呵,我放肆!我是放肆,我就叫你名字,叫你周侃,周侃周侃,怎么了?你把我杀了呀,治我罪啊!”

      周侃气噎,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如此出言不逊。

      “我死之前就想问问明白,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放着我的小日子不过,跑来这里给你做小厮,给你唱歌,给你解闷,哄你睡觉。噢,做就做了,一天理我,三天厌我,躲着我避着我,看见我转头就走……我这人直,不会弯弯绕绕。要是哪里做错了,你可以直说,干嘛对我冷暴力?我最烦这样你知不知道?”

      凌敏都有点佩服自己,很害怕,又很想说。憋了那么多天,终于说出来了。

      很好很好,不畏强权,敢于挑战,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来吧来吧,要杀要剐,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上面这些话,他完全是闭着眼睛说的。笑死,根本不敢睁开,怕看到自己怂样腿软脚软浑身软,除了嘴硬。

      周侃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走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碗。

      凌敏大无畏的气势瞬间消散,甚至在靖王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时,浑身上下抖了一抖。

      屋子里燃着安神香,并没有让两人安神。

      一个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开始吃羹。

      一个声音嘹亮,放下狠话,怂的瑟瑟发抖。

      “很好吃。之前记得祖奶奶给我做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最疼我。”

      “她说希望我做个快乐,正直的男子汉。”

      周侃边吃边说,仿佛完全忘了还有一个人在。

      “很多人都疼我。祖奶奶,母亲,还有先皇。小时候,他们总是要我做这个,做那个。他们喜欢我做,我就去做。他们很开心,我也很快乐!我喜欢被他们夸奖。最害怕他们对我失望。”

      “后来,我打了胜仗,回来了,皇帝赐给我王府,给我富贵权力,可是,我却再也没有快乐了。”

      凌敏站了一会,刚才吓得腿酸头晕,看靖王准备长篇大乱的架势,还是找了张凳子坐下。

      周侃的手指比人还要好看。修长匀净,指甲红润饱满,似一块块水钻。拿着汤勺一点点舀着羹,再缓慢地放进嘴里咀嚼。

      一切那么优雅美丽!

      突然觉得,他没去做演员真的太可惜了。出道即是巅峰。

      “我之前不信命,后来胆子变小了,老是怕那些恶鬼亡魂来找我,自己吓自己,很少睡好觉。”

      “那场战争,赢得不光彩吧”

      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小心翼翼说了出来。

      所有的心结,都来源于十年前的那一战。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周侃放下勺子,那碗羹已经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凭我的手段,要查你的来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可我不想从别人嘴里知道。”

      他手腕上那只飞鹰,就来历不明。

      周侃没穿外衣,只穿了一层白白的里衣。桌子上那根蜡烛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也虚虚实实,褪去了白日里的冷漠,被红色的光覆盖着有种说不出来的温柔。

      “敏敏,我只想听你自己解释。”他最后盯着凌敏的眼睛说道。

      四周安静极了,非常安静,静得凌敏想用手指抠桌子,脚趾抠地板。

      被那个称呼惊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脸上迅速起了红晕,大脑里只回想着“他叫我敏敏,敏敏!!”

      有个声音提醒他,叫你“敏敏”就怂了吗?刚才怼天怼地的气势哪去了?赶紧拿出不畏强权,敢于挑战的派头啊!

      几声蛰伏的蝉鸣突然响起。

      凌敏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王爷有没有尝过油炸金蝉子?油锅里炸好,撒上孜然,那味道,啧啧啧特别香特别好吃。”

      蝉鸣声戛然而止,生怕被这魔王扔下油锅。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敏敏。”

      少年再次听到称呼,身体抖啊抖,像被电流穿过。

      “如果,我说自己是从很久很久之后的年代穿越过来的,你信吗?”

      灵魂穿越,前世轮回?

      之前他什么都不信,后来经历那场战争,他什么都信了。

      周侃点点头,若有所思,怪不得,那些诗词,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小发明,一直以来他都用“在古书上看来的”作托辞,如今都解释得通了。

      他把自己如何穿越,如何生存,都讲了一遍。

      “为何我的字不好,是因为在我们那里,根本不用毛笔写字,字体也更加简单。那里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无聊有手机,比这里先进发达,打仗甚至不用人,直接用飞机投个炸弹就能毁灭一座城...”

      周侃听他讲了很多。

      “也没有什么尊卑,男女平等,人人也平等。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媳妇...”

      “但是,有一样,亘古不变。钱和权是个好东西,有了这两样,呼风唤雨,高高在上...”

      说得就是你。

      凌敏被那个称呼叫得发了昏,没敢说出来。

      “你...只有我知道这件事?”

      “嗯嗯,只有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怕别人知道,会把我报官当做怪物抓起来起锅烧油……”

      “不会,以后,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两人之间有了共同的秘密,关系好像变得更微妙。

      “你...手上那个飞鹰是何来历?”

      “那个,是我母亲给我的传家宝,是真金的,我用嘴鉴定过。我母亲说是给我以后媳妇的...”

      他说得坦荡真诚,说到后面羞羞答答。

      “那个雄鹰的样子,也只有在北方才有。看着,很像金人的图腾...你母亲她...”

      “你怀疑她和金人有关?不会的。她不会武功,还有疯病...除了她留给我的这个手链...”

      真正的凌敏早就溺死在河里,凌氏并不是他真正的母亲,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他有血脉关系的至亲。

      说了自己的来历,又开始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想知道靖王的秘密。生怕自己太吵太闹,辜负了“敏敏”这个爱称。

      少年的脸上写满期待。

      “那场战争很惨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与金人大战三天,虽是胜利却也折损了十万将士两败俱伤。”

      “去的时候十万人,回来的时候身后只剩了几百人。而那几百人,也都相继死去,现在在世的不过几十人。”

      “我……我有罪。”

      周侃的声音突然沙哑低沉:“明知是去送死,却还是要他们去……我的兄弟,伴读,侍卫,那些与我一同长大的侍卫……他们都死了……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自古以来,战争是最残忍的方式。可是没有战争换来和平,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饥寒交迫就会一直存在。用十万人的生命换来天朝的永久和平,百姓安居乐业,有点残忍,却是值得的。”

      凌敏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坚定与鼓励的目光。

      “去之前,皇帝求救与当时还是国师的大痴和尚。我当时只想让士兵快速增加体能,变得力大无比,谁知他给了我一包世间至毒的毒药,成人只需要一点点,不仅力大无比,还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到筋疲力尽,七窍流血而死。”

      靖王的声音完全低了下去,眼睛里有水光流动。

      “宋老头就是那仅存的几十人之一,还有变傻的路辽,他也是因为服用毒药才变成那个样子的吧……”

      怪不得,宋老头总是倚老卖老,仍然在府里作威作福。路辽又呆又啥,武功九流,却仍能留在王爷身边当值。

      他是顾念着之前的旧情。

      “是,他们活下来了,却和死了没有区别。一个终身不能有子孙,一个痴痴呆呆。是我,都是我,我亲自拿的毒药,亲自看他们喝下……这么多年来,我日夜诛心,打好棺材,和他们躺在一起,为的也不过是想减少心中的罪恶感。”

      周侃说到最后,用力伸开五指,一只手在桌子上抓出道道指痕。

      第一次,他在别人面前流出眼泪,直觉告诉他,可以信任他。

      “一年一年过去,我的罪孽只增不减……我以为喝酒会让我忘记一切,谁知越喝越清醒…”

      凌敏看到高傲如清风,皎皎如朗月的靖王落泪,一时慌神。嘴巴开开合合,不知如何安慰时,手很自然地伸过去,覆盖在那只颤抖的手掌上。

      “没事啦没事啦,我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一举一动逃得过别人的眼睛,逃不过它的。那些士兵都是天朝的英雄,他们死得其所,战死沙场,对于将士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用手心轻轻地摩擦着那只手,默默传递着力量。

      “国家培养他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为国捐躯,是每一个士兵的光荣。每一个热血儿郎,都渴望保家卫国,换成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喝下,死在战场,总比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要好得多。”

      少年的手掌比周侃的小了一点,不能完全包住,于是他伸出两只手,像在鼓励失足儿童,慷慨激昂。

      “王爷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些死去的士兵,从来没有责怪过你,他们若都是心甘情愿赴死,在天上看你日日剜心,夜夜痛苦,让那些枉死的灵魂如何安息?”

      夜渐渐深了,蝉鸣早已停止,只能听到不远处的假山上,流水潺潺的声音。

      周侃听到最后那句话,瞳孔剧烈地收缩几下,心口处激起阵阵波涛。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反复品味着,纠缠他十年的罪恶感早已像长了手脚的长藤,附在身上,不能动弹。今日一番话,就如那锋利的宝剑,一剑击中根部。

      闭上眼睛,周侃仿佛看到,缠在身上的那些枷锁藤蔓渐渐消失枯萎,一束亮光照在心头,如救世主降临,将他从泥潭陷阱里救出。

      一轮圆月,透过漏窗悄悄挥洒清辉,将这一室照得如同白昼,也把眼前的少年照得像天神降临,冰清玉润。

      从前,他自断后路,斩断情思,做无心无情之人;现在,有个人突然闯入,拯救他于无尽的黑暗中。

      “浮生如梦,欢乐几何?”

      少年还在低语:“我最欣赏李白,最喜欢他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只要活着,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何不开开心心的呢?总把自己想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得多难过,今天难过,明天难过,日日难过,可是再难过,时光不能倒流,人也不能起死回生...还不如替他们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也算是没让他们白死...”

      这些话,凌敏一直奉为圭臬。靠着这些心灵鸡汤,才熬下来。

      少年的嘴唇红润水亮,格外诱人。

      靖王感觉,自己再也等不及了。

      再也等不及的靖王,就着温柔的月色,俯身吻上了还在碎碎念的嘴唇。

      凌敏身体瞬间僵硬。被吻的时候看到窗外的月亮,感叹它真大真圆。

      拜托,现在被人强吻了,还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男人。

      怎么!还有!心情!评论!月亮是圆是扁!

      可是,这该死的好闻的酒香味又是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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