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拉斯妖失控》落春山

3、烦恼（1）

　　许澍搅着碗里的粥，窗外不再是他的校园，而是他的家园。这里没有原产美洲移植南部的鸡蛋花，张着芭蕉似的大绿叶子，旋着五瓣内黄外白的花儿；也没有小小团抱成一面红色橙色盾牌似的龙船花......他深吸一口气，是门口银杏叶的涩味儿，令他感觉无比干净清醒。银杏叶片边缘微微燥了，呈出金黄的势头——是故乡的秋天要到了！而他，就恰在这景色里。
　　也许是命运的怜悯。
　　许澍鼻头倏地发酸。二十多岁的他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思乡心切？在离家几百里远的学校攻读电学相关专业，课程难得要命，他稳居1%，表面上光鲜，背地里谁知道他喜怒哀乐都一个人咽的感受，谁知道整天泡在自习室或者实验室或者图书馆的滋味？
　　这些都还好，都还好在是为了他的梦想，但是他最无法接受和回想的就是自己失败的恋情，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明明全心全意对杨初新，她却动不动情绪失控。最噩梦的就是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闹腾一次，他每次几乎都在倒数她发疯的时候。她打电话大哭，胡言乱语，发消息轰炸，他只要不回，她就找他朋友让他回消息——总之她一定要他一直陪着她闹，他不陪，她就发火，他陪，她就伤害他。关键是，这些情绪失控的理由都极其不可理喻……
　　最后她自残被救，被诊断出心理疾病。
　　她是病人了，许澍却像是个罪人。杨初新留下一句分手就人间蒸发。留下他一个人不知所措，明明他很用心去爱她了……
　　想到这里他万千委屈都涌上心头。粥里掉进了一颗泪水。许澍拧着眉头，咬牙切齿对自己说了一句：“做个男人。”生生憋了回去。
　　碗筷搁在厨房金属制的水槽里，早晨的阳光从排风扇的间隙透过，照射过一路的微小细尘，然后照在男孩脸上的微小绒毛上。他瘦却如抽条的春树，五官硬朗，一张巴掌脸棱角分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英气，眼角淡淡的粉晕，又沾染了几分玩性。
　　许澍翘着二郎腿在最后一排候了一天，愣是没等到第三排的小姑娘出现。想了想也正常，杨初新旷课迟到的习惯毕竟刻在DNA里。身边两位也混后排的傅泽楷和李想，是他久违的老伙伴了。傅后来考去北方的名校，一心搞基础科学，心无旁骛，是他极其佩服的，没想到这小子小时候比他还皮，事情却是比他想得明白，坐得住科研的冷板凳。李想读书不太行，不过和他爹一起做生意，倒也是风生水起。
　　想到自己要经历两个九年义务教育，许澍心态有点崩。不过回来了也好啊，就不用在高强度快节奏之中拼命压缩知识往脑袋里灌——他实在是不想再次体验了。睡觉多美好，熬夜就是反人类啊！
　　下午五点，杨初新准时到家。小心翼翼脱了鞋，隔着玄关都能感受到客厅里传来的低气压。她知道事情败露了，妈妈的直觉一向极其准确。房间里没有开灯，比外面灰色的天空还要暗，妈妈闭着眼在祖母绿刺纹沙发上休息。还没轻手轻脚挪到自己房间，杨初新就被吓了一跳。
　　“你给我跪下！”陈纾把杨初新的语文书狠狠地摔到了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伴随她的斥责。
　　书皮像一个吃多了的胖子，扶着地板把书给吐了出来。书页折烂好几页。
　　杨初新心脏砰砰直跳，一向爱惜物品的她心疼得快哭了。
　　乖乖跪下了。眼前祖母绿沙发边缘缀着的金色流苏和她一样，大气不敢喘一下。
　　“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
　　“不上课出去玩。”
　　“你再给我想。”
　　“妈妈……我不知道。”她咬牙含着眼泪。那泪珠仿佛荷叶上的水，风一吹荷叶一曳马上就要滚出来了。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泪水啪嗒滚落在地板上。
　　“是你，骗人。你爸居然教会你如何和他一样去做个骗子了。”
　　如果没有看错，杨初新觉得外面的天好黑，家里没有开灯也很黑，唯一亮着的就是妈妈眼里的星星怒火。她希望爸爸快点回家救她。
　　“跪在这里，不准吃晚饭。”
　　“嗯。”她也不是没有一副倔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