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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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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已过,渐入初秋,天气日渐清凉,圆月高挂,建安城中,万家灯火。
天气清朗,月明星疏。阿韫叫人搬了张竹榻放在院中,懒懒的躺在床榻上,眯着眼,有清风拂过,自是惬意非常。自两月前回到建安后,被禁足在家两月,日日罚抄书,阿韫自幼爱看书,抄书也并非什么辛苦事,只是这禁足,每日只得呆在院中,虽说有夏初,梅香陪着,阿末也常过来玩耍,但足不出门依旧有些憋闷。
如今两月将过,阿韫自是在心理谋划着能去哪逛逛,想着想着竟慢慢睡过去,忽被一声音惊醒,睁眼一看原是阿末,他今日穿了件明红色的锦袍,配上他本来就白皙的皮肤,似比姑娘家还艳了三分
阿韫起身,摇摇头忍不住想笑他几句,阿末却转身坐到榻上,顺势也仰身躺下,仰望星空忽然道“这月宫中的嫦娥,一个人住着,不会寂寞么”阿韫看向他竟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于是也看着月亮道“这月宫中,除了嫦娥,还有玉兔在呢”
“可兔子又不是人,兔子又不会说话,怎么解闷呢”阿末道。
阿韫看向他,笑道“这玉兔可不是一般的兔子,它还会炼丹制药呢”
“这炼丹做药要给谁吃呢,月宫中只有她一个人在”
“听说吃了这丹药可以长生不老呢”
“就一个人,要长生又有何用”
阿韫被他这一问反倒无法回答了,虽说平日,论理清谈,他说不过她,但是问起这些歪问题来,阿韫却常常被他问到。
阿末忽然坐起身来,也不再深究,变了话题道“再过几日便是中秋灯节,这几日特赦,解除宵禁,街上到处都布置了彩灯,洛河更有花船游河,好不热闹,不如阿姐也同我们一起出门逛逛,”
阿韫自是知道灯节的热闹,早就心神向往,却依旧淡淡的开口道“大伯父允许你出门了?”
“这是自然,我已同母亲说了,他会与父亲说的,再说……。”
阿韫听了只得叹气,大伯母是最疼这小子的,难怪他如今这么理直气壮
“再说什么?你刚才说同你们去,你们?还有谁”
阿末狡黠笑道“再说,再说也没什么,我们,我说的自然是阿顺阿庆了”
看阿韫还在思忖,阿末又道“阿姐,放心,我自会保护阿姐的,只管跟着我走便好”。
八月十三,已近中秋,建安街上,彩灯高挂,香车竞走,美人飘带如云,亭台楼阁,轻歌曼舞,处处显出繁华绮丽,这洛河横穿建安城,河边夜市花灯,河上画舫彩船,更是热闹非凡
阿韫换了套单色男装,系起高髻,手上握着折扇,一副贵家公子打扮,而一旁的阿末穿了件宽大的袍子,头上还簪了朵翠菊,多有不伦不类之感,阿韫多次讥讽,他却并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沿着洛河的夜市街上,阿韫本与谢芷函本是并肩走在前面,两个家仆阿顺和阿庆走在后面,谢芷函这身红袍自是引来不少侧目,令阿韫觉得面上有些难为情,于是加快了步伐走在了最前面,而芷函却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的依旧晃晃悠悠,时而到小摊上看看新奇的玩意儿,时而和俩家仆玩笑,阿韫无奈,只得慢下来等他们。
忽然听见后面阿末唤起她来,回头望去,见他朝着自己招手,于是便摇着头走过去
阿末伸手一指岸边停着的一艘装饰颇为华丽的画舫,说“走,我们上船”
阿韫讶异道“这是何人的船,我们……”还未等她说完,她已经被阿末拉着往船上走去,还未走进去,已听到船上,琴声,萧声相合,觥筹交错,劝酒声,嬉笑声,糅合在一起,阿韫不禁皱了皱眉,想拉住阿末往回。
这时,船上迎来一人,像是仆人,但是穿着却是上好的衣料,阿末一见那个人便说道“去通告你家主人,谢芷函前来赴宴”那人一揖,转身入了船舱,过了一会,便又出来领着他们上船。
阿韫只得跟在阿末身后上了船,只见船上高挂彩灯,竟是有许多没见过的样式,做工精巧,应接不暇。入了船舱,内舱并不大,人影憧憧,几百盏灯把船舱照的仿佛白昼,桌案上摆着美酒珍馐,五六个男子正在饮酒欢闹,更有三四个美姬歌伎相伴左右,风光旖旎,阿韫从未见过这种状况,不禁红了脸,扭头要走,却被阿末拖住往前。
“你终于来了”见坐在主案上的人,起身朝这边走来。
阿韫抬起头,看了看那人,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一身华袍,用料上乘,做工可媲美皇宫内廷,再见那人,用白玉簪子斜挽发髻,兴许喝了些酒,面色微红,凤目微挑,神色慵懒却无端的带了妖气。再与阿末寒暄了几句后,侧目望向自己似有疑色,被他这么一看,阿韫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赶紧上前揖手道“在下谢温,乃谢家远亲”
那人上下打量了下阿韫,微微笑道“既然是谢家的亲戚,则不用见外,随意便好”
阿末见他们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竟是些客气话,有些不耐,催促道“不是说今日要乘花船游河么,船何时能开”
主人唤来仆人交代了几句,只感觉到船缓缓移动,又命仆人把酒案,软榻搬到甲板上,于是船舱里的男女纷纷走到甲板上,船行岸边美景缓缓流动,赏美景时,更有佳人美酒,管弦丝竹,如此,便是人间享乐之极。
阿韫跪坐在阿末身边,见他忽起忽坐的,手舞足蹈,片刻都不得安静,又见船主人悠然侧卧软榻上,举止贵雅,神色淡淡,似笑非笑,似把眼前热闹仿若置身事外,光影落到他脸上别有一番妖艳的之感,阿韫看着他有点出神心想这人虽不如梁王那般容貌胜过妇人,却让人挪不开眼,忽见他也看过来,才慌张收回目光。
他忽然开口道“谢公子出生名门,想必这些场面早已不稀奇了吧”
“哪里哪里,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热闹”阿韫看了一眼在船上跳上跳下的阿末,摇摇头道。
身旁的歌伎靠近阿韫给他倒上酒,见这女子往自己靠近,阿韫本能的往外面移了移,却听见他笑道“我见谢公子年纪虽小,却气质不凡,怕是看不上你们这些胭脂俗粉,把云妩叫来,让她为谢公子弹奏一首助兴”
见一美貌女子,身姿袅娜,肤白如玉,款款走来,手中抱琴,落座于阿韫身侧。
“谢公子,可有想听的曲,让奴婢弹来助兴”声音柔酥,听得阿韫都心中一软。
“如此,今晚良宵皓月,更有宾客满座,那不如就弹一曲《春江》吧”
见女子,十指细腻如葱根,缓缓落在琴上,穿上的宾客皆停下嬉闹,静心听琴,阿韫也闭目听着琴声袅袅
正到兴初,不知为何,忽然琴弦乍断,几个音连连出错。
大家一片错愕,而女子更是弃琴,立刻跪在船主人面前,浑身颤抖着,不断请罪,不敢抬头
船主慢慢的睁开眼镜。虽面无怒色,却是神色不辨,更让人感到一阵心寒,他缓缓开口道“你本是琴伎,如今却弹错了音,让人见笑,我该如何罚你”
那女子颤抖道“奴婢不敢了,奴婢该死,只是这琴……”
“来人,把她的手砍了,既然弹不好琴,你的手留着又有何用“不由她分说,主人已淡淡的开口说道,这句话,说得平静之极,反倒是让人惊骇。
阿韫心中大骇,正想上前阻拦道。却听见在座一人抢先开口道“古之圣人上有错,公子又何必和下人过不去呢”。看向那人,穿着极为普通,约莫三十多岁,不过位坐次席,想来是主人贵宾。
公子见有人阻拦,却依旧执意说道“这奴婢本是养来奏琴之用,如今这双手奏不好琴,扫了诸位的兴,留着又有何用”
阿韫一时语塞,但是仍坚持道“可是毕竟是人命,对于抚琴之人来说,手便是命,公子为何如此不饶人”
见主人依旧怒色不变,身边坐客们也开始劝慰道“今日中秋佳节,见血不吉,便也有些残忍,不如看在薛总管喜欢的份上,与其砍手,不如把她送给总管吧”
公子环视一周,见众人皆是期盼劝慰一意,又见薛总管眼中也是一片关切,收起怒气,冷笑道
“家中奴婢,如此不堪,怎么好意思送给薛总管呢,不过既然薛总管喜欢,给我面子便带她去吧,只是如今,扫了大家的兴,在下不知如何赔罪,只能罚酒三杯了”说罢举起酒樽连饮三杯,众人拍手叫好,又再次欢闹起来。
云妩连连叩头谢恩,望向薛总管,眼波流转,尽是感激之情。
阿韫也随之也松了口气,心想,这公子过于暴戾,弹琴弹不好便要砍手,视人命如草芥,心中顿生厌恶之感,而且如今坐了人家的船却依然不知其来头。转向阿末,打听其来历。阿末却是左右言他,不作回答。
酒足酣畅之后,阿韫见天色已晚,便起身要走,阿末也觉已是尽兴便也跟着起身。却见公子也命人取来外袍,似要相送。
“公子不必相送”阿韫见他也跟着下船,怕是客气之意。
公子却只是一笑,径自坐上马车,伸手向阿韫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府”
阿韫一愣,摸不清头脑,却见阿末已跳上车中。朝着阿韫眨眨眼催促让她快上车。
还不待阿韫反应,却是臂上一紧,被带上车中。阿韫惊呼,气恼忙甩开他手,正视他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公子却也不急,看着她一脸忿忿,似笑非笑道“反正不是坏人” 顿了顿又道“说起来,阿韫妹妹你还得称我一声表兄才是”
表兄……阿韫恍然,猛然想起,这几日常听身边婢女念念不忘的那位表公子,那个不经她同意就把芍药种到她院子的表兄刘子珩。
“原来你……”今日忽然遇见,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幸而这时阿末忽然插话道“阿兄,如此不管客人便这么走了,不妨事么?”
刘子珩倚在软榻,兴致了了道“有刘白他们负责呢,自是没问题的。”
“再说如今兴许他们正是在温柔乡做美梦呢”他接而又笑道。
阿韫见他神色轻松,和之前那个暴戾样子完全不似一人,忍不住道“方才,云妩姑娘……”
“云妩本是要送给薛总管的,只不过找不到借口,便需要演这么出戏,正好做个人情”
“做人情?”
如此,阿韫才恍然大悟,原是城东薛家,城中首富,这建安城中有一半的商铺食肆均是属于薛家,都说薛家富可敌国,但是却没什么士族血统,依旧遭到士族豪门的不屑,如此薛家一直觉得低人一等,而薛老爷更是花了大把的银子,跟士族来往,后来买了个屯田都尉的官做作,虽美名为都尉,却是一直给朝廷士族们捐粮进贡的差事。
而刘氏本是蜀国大族,刘子珩士族出生却弃官从商,听说颇具经商手腕,而如今刘氏也为蜀中数一数二的商贾巨富,他如今来建安城,想来当是与生意有关了。
刘子珩以美女相赠必然也是另有所图,而其打算却也非阿韫能想象得到的,他们商贾之人,处事精明,有时甚至不择手段。方才一切,原是做戏,阿韫想起,仍不寒而栗。
“可是你又为何能知他必会领取你的人情呢”
刘子珩冷笑一声道“城东薛家的总管,精明干练,软硬不食,也不好女色”他忽然一顿,哈哈大笑道“可天下男人,没有谁是不好女色的,之所以不好,只因并未遇见他所好的,而云妩正是比照他的喜好,专门为他而找的,我不管他是否当作人情,只要他将云妩领会了家便可,这世上最有力的风,怕就是枕边风了”随后他侧目望向马车外,天边烟花正起。似看烟花,而嘴角忽然扬起有别有意味道“佳人谁能不爱呢?只不过,有些女人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