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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摆渡船(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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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四楼某间客房内,邓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从始至终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无论问他什么,他基本就是反反复复地说——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一层之隔,四楼房间和楼上的豪华套房相比就要简单不少,但比起普通房间来说已经足够舒适和宽敞。
房间配有一个横跨卧室和小客厅的独立阳台,眼下阳台玻璃门正敞开,海风卷起清新的海水味道时而拂入室内,带有一丝温暖,若是放在平常,说不定还能让人咂摸出些悠然的意味。
沈林初背对房间,两手手臂撑着阳台栏杆,右手正握着个小卖部到处可见的塑料彩色打火机。
——咔哒。咔哒。
他一下又一下地打着火,但每次火还没点起来就被海风忽地吹灭了。一来二去后,他不动声色,把打火机收回手心,目光落在清澈到几乎能见底的水面上,听着身后传来的问话声。
“你最后一次见到被害人是什么时候?”
“警官,我说了,我什么都——”
“新生号一个月出航两次,根据船上仍然保留的登船记录来看,在过去的十一次出航中,你的名字都紧跟在死者的后面。”
邹旭平稳的声音传来:“我已经通知岸上的同事排查死者的通讯记录,如果你要继续说不知道或者不记得的话,那么等这艘船靠岸后——很抱歉,我只能以妨碍司法公正罪把你带回警局了。”
邓为闻言脸色立刻一变,这时就见邹旭不慌不忙地曲指在身前的咖啡桌上扣了两下:“那么我再问你一遍,你最后一次见到被害人是什么时候?”
阳台另一边,蘑菇头低声问道:“他什么时候通知同事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和外界取得联系??”
——最初在联系上邓为之后,他担心邹警官不同意让他们继续陪同,还思考了一阵借口,谁想邹旭根本就没有要赶他们走的意思,甚至在邓为问起来的时候还介绍说他们是随记人员。
身旁短发女生摇了摇头,同样轻声回道:“反正我试过110,打不通,或许NPC有他们各自的设定吧……”
房间里,邓为顶着一头精致打理过还上了发蜡的头发,长得还行,一身休闲装扮,古龙水味掩盖过房间里的香氛,能看出这是个家境还不错的小开。
片刻后,他面露不爽地呼出一口气,终于不情不愿开口:“……昨天晚上的甲板派对。”
邹旭表情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就好像这都是在他计划之中一样,接着就问:“几点?”
“凌晨一点左右吧。”邓为说,“我看到他往船舱的方向走了,之后就再没有看见过。”
“他是一个人?”
邓为“唔”的一声:“不记得了。”
这会儿邹旭就没有方才那么紧逼了,按部就班地问:“之后你在哪儿?”
“我还能在哪儿,当然继续留在甲板上嗨咯。”邓为嗤地笑了,“警官,派对上很多人,我也和不少人说过话,你随便去打听打听就知道我没撒谎了。”
邹旭不置可否,未几突然话锋一转:“你和死者谭子函是怎么认识的?”
邓为“呵”的一声,翻了个白眼,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两年前我和朋友来这艘新生号上玩,在派对上认识了他,后来久而久之就也成了朋友。”
“朋友。”邹旭重复了一遍这两字。
“怎么了警官,这年头不会连朋友都不让做了吧。”邓为讽刺一声,说:“我先说明啊,我和他也就是打牌的时候结个伴,真要玩还都是玩自己的。我跟他无仇无怨,你可别冤枉是我杀了他。”
邹旭闻言倏忽一笑,可那笑明显没达眼底:“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里不是警局的审问室,真要说起来该是邓为的舒适区才是,但就在这一来一回间,所有掌控权却像是到了邹旭手中。
——他就仿佛手持细线,正亲手操纵着空气的每一步流动。
邓为顿时脸色一僵,与邹旭面对面地对峙,然而就在望入对方不带真正笑意的双眸时,心里就莫名生出一丝慌乱。
过不了多久,他低声骂了句“操”。
邹旭仿佛置若罔闻:“那你们平时联系多吗?”
“平时没什么联系,偶尔会出去喝酒。”邓为撇过脸去慢吞吞地回道,“我和他不同,是家里独生子,平时总被我家老头逼着去公司,就这每个月两次出行时间还都是挤出来的。”
邹旭戏谑说:“你还挺敬业的。”
“哼。”邓为应了声,没再接话。
阳台上,蘑菇头突然低声说:“这个邓为这么不配合,和被害人看起来关系也没那么好,但每次被害人出行又一定会跟着,一定有古怪!会不会他就是凶手?”
短发女生摇了摇头,那是不知道的意思。而沈林初微微侧身,肯定地接了一句:“不会是他。”
蘑菇头茫然问:“为什么?”
屋子里的两人和阳台有些距离,基本上只要他们压低声音讲话,就不会被里面的人听见。
沈林初正要解释,倏忽想到方才在案发现场时的情况,于是斟酌了会儿语句才再次开口:
“如果我是凶手,因为想要杀害死者而接近他,大概率不会把自己放在这么醒眼的位置,因为我知道警方在调查过后第一个谈话的肯定是自己。”
一旁蘑菇头听后总感觉这番话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转口问道:“那如果他就是故意的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沈林初嘲弄地轻笑一声,“如果我精心布局就是为了杀害死者,也知道会被警方找上,首先肯定不会选择用这种烦躁的态度,给警方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其次……”
他停顿片刻,方才接道:“如果够聪明,我说不定还会制造线索,主动引导警方视线往其他人身上去想,而不是在这里和警察呛声。”
“说的也是……”蘑菇头点点头,自己琢磨了下,“而且如果真的是邓为的话,这谜团就有些太简单了……”
话音落下,他才忽然恍惚回神,意识到沈林初那番话里不对劲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站在凶手的立场上去想?
不久前沈林初模拟凶杀步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蘑菇头忍不住抬头,这时就见一阵海风骤然吹过,沈林初被打理得服帖整齐的头发被微微吹起,几缕发丝落在额前,凌乱地搭在镜架边上,彻底遮挡住了眼眸。
莫名地,蘑菇头感觉心头一股寒意涌起,浑身一个哆嗦。
但转瞬,他就见沈林初随手将被吹乱的头发向后一捋,面部白皙干净不受一点乌黑发丝的渲染,整个人重新变得利落,又恢复到原先温和标致、宠辱不惊的模样。
至于那些难以言喻的诡异,就好似是大海中央的一处蜃景,眼睛一眨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阳台上的交谈不停,另一边的问话也在有序地进行,邹旭例行询问道:“今天和你们一起登船的还有什么人?”
邓为满脸的“怎么特么的还没问完”,整个人半瘫着靠在沙发椅子里,双腿微张,手在扶手上敲了敲。
“还有四五个。”他报了一串名字,大多都符合先前船长整理出来的名单,“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是他的,每次都不一定相同,他的朋友我也不是都认识。”
邹旭回想着之前从船长那看过的名单,脱口报了四个名字:“这四个人是谁?”
“哦。”邓为不以为然地笑了下,“警官,你懂的。”
邹旭面不改色地向后靠上椅背:“我不懂。”
与对面一身吊儿郎当的邓为完全不同,此时邹旭两手十指交叉,搁在交叠的腿上,满身气定神闲。
就好像他这会儿并不是在询问口供,而是在进行一场胜券在握的谈判一样。
“……”邓为脸上的笑再次僵住。
片刻后他偏头咂了声舌,说:“网上约的姑娘,大家一起玩玩。警官,这不违法吧。”
邹旭对此没发表看法,转口又问:“知道她们的来历吗?”
“警官,我们是出来找乐子的,又不做人口调查。”
邓为说到这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上身前倾,低声问道:“不会是那里面的谁恼羞成怒杀了子函吧?”
“恼羞成怒?”邹旭闻言下颚稍扬,目光下敛,“你们发生了什么矛盾?”
“不是这次的事情,而且也说不上矛盾。”
邓为本想言尽于此,可邹旭无形中压迫而下的视线重如千钧,让他还没来得及闭嘴就把后面的话都给说出来了:
“以前我们也约过些姑娘,其实也就和一夜情一样,看得上眼的就再联系,看不上眼就下船之后互不相干。但其中有些么,回去之后还来要首饰要包要表的,一个不顺心了就威胁说要告你□□。”
说到这,他鄙夷地耻笑了下,但转眼一对上邹旭的视线,就又把还剩一半的笑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除了这些之外呢。”邹旭语调平稳地说,“你知不知道谭子函还有什么其他的仇家?”
邓为看起来有些悻悻,转移视线似的整理起了头发:“要说仇家那就多了去了,光是他背后谭家就没那么干净,谭子函在小时候就被绑架过一次。”
他这回答态度散漫,甚至让人怀疑这只不过是他用来搪塞调查的说辞。
邹旭静默少顷,随即又问道:“谭子函个人呢,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吧。”邓为应了一声,但几乎就是下一瞬间,他捣鼓头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动了下身体,坐正后一字一句地回道:“没有。”
阳台上,沈林初忽地用打火机轻敲了一下栏杆。
“这人隐瞒了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