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摆渡船（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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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残月似乎被云雾遮挡，让房间里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光线都消失不见了。来人不知为何也没有开灯，脚步落在地毯上近乎无声。
沈林初后背紧贴文件柜侧边，金属冰凉透过衬衫布料直往皮肤下钻，能渗透进骨子里似的。
他屏息凝神，微微侧过脸，透过窗帘边的缝隙朝外望去。
来人不是船长，这是肯定的，但对方似乎对书柜或书桌上的文件也没有任何兴趣，因为屋子中没有发出任何翻箱倒柜或翻动书页的声响。
角度原因，沈林初只能用余光瞥见一抹黑影，而那道黑影就这么站在房间中央，左右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蓦地，就见那道黑影动作一顿，旋即迈步朝他所在的角落走来。
黑暗中，沈林初收紧了手中的手电。
不多时就见那人站定在书柜边，和他只相隔一道薄薄的窗帘，若能静下心的话说不定都能捕捉到对方呼吸的声响。但此时此刻，沈林初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全身肌肉紧绷，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
下一秒，只见一道阴影猝然朝他逼近。
沈林初眉心一蹙，两眼却一眨不眨，就在那道黑影触碰到窗帘的瞬间——他果断抬手，径直将窗帘整张扯了下来！
当啷！
挂钩被一同扯断，有些正好砸在军用床的钢架上发出巨响，与此同时沈林初一手紧抓窗帘直接套在来人脑袋上，另一手攥着荡下来的布料往他脖子上绕！
然而对方反应速度也毫不逊色，转瞬就精准擒住了他的手腕。
砰！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两秒时间内，紧跟着沈林初精瘦的脊背猛撞上文件柜，响声几近震耳欲聋，里面没有固定的文件夹接二连三翻倒。
那刹那间他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所有器官都好似随之震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而就在这一刻，他捕捉到对方动作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就是这眨眼的功夫，沈林初一改右手走向直接卡住对方咽喉，小臂肌肉用力向前推进！
转椅在两人纠缠中被哐当一声踢到墙边，窗帘不知在哪个瞬间滑落至肩膀，沈林初淹没在窗帘布料下的冰凉指尖正好卡在对方脖颈两边跳动的地方，在毫秒内同时收紧，直接把人摁倒在椅子上！
刹那间几乎能见到他手背上青筋凸起，每处骨节棱角都绷紧到犀利分明，同时只听空气中微不足道的咔哒一声，手电被人摁亮，光线正对来人眼睛。
而就在下一刻，沈林初微微眯眼，低声道：“是你？”
邹旭瞳孔正对上强光，下意识要偏头，但脖子上的手并未有一丝松懈，紧紧将他扣在原地。
他闷声笑了下，声音都已经有些嘶哑了：“沈先生。”
沈林初没有应答。
邹旭半阖着眼，攥住对方手腕的手一动不动，开口却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明眼下他还是被克制的那一方，却像是忽然和对方调转了立场，甚至连表情都显得有些慵懒，尾音明显上扬，竟是开始审问起来了。
被云雾遮挡许久的月色终于又投射入屋，邹旭那标致到就像是一刀一笔精心刻出来的俊朗脸庞上盛着半边月光，正被迫仰首，后脑勺不得不紧贴椅背。
白色窗帘一边还缠在他的脖子和身上，另一边则蔓延至沈林初右手，松垮垮地挂在臂弯。而沈林初面沉如水，右手紧紧扣住他的脖颈，一边膝盖正压在他大腿内侧，几乎是把人整个圈禁在转椅当中。
好一会儿后沈林初又咔哒一声摁灭了手电：“来调查一些资料。”
兴许是因为背对光线的关系，抑或是因为被镜片遮挡，他半阖的眼中就好像没有一丝光亮似的，瞳色隐于深处，乌黑到让人看着发慌。
邹旭安静端详着，突然说：“我刚才给你打了电话。”
每说一个字，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带着皮肤滑过了对方冰凉的手心。
沈林初面不改色，只有搭在眉骨上的头发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跟着他手上力道微松，只留指节前端仍然停留在邹旭颈部动脉上。
这时他才淡然回道：“没看见。”
邹旭眼睫快速地敛了一下，又望回对方眼中，半晌后倏忽弯了一下眉眼，有点吊儿郎当的意思。
“或许你还记得我的身份是个警察。”他说。
沈林初不言，只垂眼看去，未几将手电收进了口袋，径直伸手顺着风衣内部摸进对方胸前。
片刻后，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了一本黑色的证件。
——那是邹旭的警察证。
他似乎一点都没想过占据一个警察证件的后果会是什么，一脸气定神闲，单手翻开证件悠悠看了眼，金色警徽和“公安”二字在昏暗中一晃而过。
转瞬他合起证件，顺势收入手心，重新看向对方，一字一句地念道：“邹警官。”
邹旭眉梢微挑。
“那么邹警官现在是要逮捕我吗？”
那话尾带有明显的上挑，末了就见沈林初忽地压下身来，收着警察证的手径直按在邹旭耳边椅背上，另一手虎口将他的下颚轻轻挑起。
霎时间两人面对着面，距离极近，互相能捕捉到彼此的呼吸，邹旭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鬓边垂落的发丝正若即若离地触碰着自己额头。
沈林初睥睨着他，唇角微弯，用气声轻道：“请问我这算是袭警了吗？嗯？”
如果说狼人会在月圆之夜露出他们凶残的本性，那现在的沈林初就仿佛是被黑夜撕开了他维持一整天的温顺与斯文。他身披月色，扬起俊颜，终于在昏暗中露出伪装下具有侵略性的荆棘。
但还不够。邹旭心想。
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对方双眸却仍然深不见底似的，看不真切。
寂静持续了有足足十几秒，良久后邹旭拇指微动，指腹似有似无地在对方手腕内侧摩挲过去。
“其实我只是想说……”他低声道，“如果你想要查什么资料，找我就好了，何必偷偷摸摸来看。”
闻言，沈林初略一眯了下眼，指尖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说：“我突然好奇一个问题。”
邹旭用眼神示意他问。
“邹警官这是在夹带私情吗？”
邹旭泰然看着他，不答反问：“那你说说，我夹带了什么私情？”
这话问得十分精妙。
如果邹旭这会儿问的是“为什么要夹带私情”，那沈林初有许多说法可以应对回去，例如怀疑自己是否和凶手有关，又例如对自己有种莫名的兴趣。
但现在，就是因为沈林初不明白他那个“莫名的兴趣”究竟是来源于什么，于是在面对对方这精妙的提问时，他难免有些无言以对了。
两人对视少顷，沈林初迟迟未答，也不知就这么僵持了多久。蓦地他撤回上身，连同一直扣在邹旭脖子上的手也一并收了回来，放下了禁锢着对方的腿。
然而下一秒，邹旭紧抓对方没放的手却略一施力，把人又拽了回来。
“怎么。”他轻佻地一笑，“你不想听听我的回答了吗。”
沈林初手上动了动，但没能挣脱。
和几秒钟前相比，这一隅角落倏忽宽敞明亮了起来，两人之间距离明显拉扯开，只不过一坐一站的位置并没有发生变化。
邹旭空着的手耐心将身上碍事的窗帘解下，随手朝旁边地上一扔，就重新搁回了扶手上。他自然仰首，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两腿仍微微张开，因为身上没了压制而显得更加随性。
他圈着沈林初手腕的手看上去十分惬意且漫不经心，可就在抬眼朝对方看去的一瞬间，他就恍惚成了一头霸道的猎豹，往虚空中释放着无形的气场，将猎物牢牢圈定在自己划定的范围之内。
沈林初甚至能感觉到小腿正磕碰着座椅。
他沉下脸说：“松手。”
邹旭置若罔闻，甚至无声轻笑了一下，兀自开口道：“你还说你是个小说和电影看多了的推理迷，是骗人的，对不对。”
“……”
邹旭无视他的沉默，紧跟着就道：“你不是这艘游轮上的乘客。”
沈林初依旧未动。
“你，还有那两个和我们一起去搜查了被害人房间的男生和女生，甚至还有那个穿着件夏威夷花衬衫、看起来不怎么友善的家伙。”邹旭淡淡地道，“你们都是突然出现在这艘船上的。”
沈林初略一扬起下巴，终于开口：“你也是。”
邹旭说：“你已经猜到了。”
这些理应是针锋相对的问句在两人口中却成了轻飘飘的肯定，让氛围霎时变得极为诡异，就好似连空气中的分子都因此迷了路。
沈林初不为所动地说：“你故意暗示我了。”
“而你都察觉到了。”
话音未落，邹旭脸上就忽地扬起稳健的笑容，他刻意地压下声音，以至于声线变得更为低哑，甚至带着些循循善诱：
“所以你看，‘相见恨晚’并不是瞎说说的。”
——这就是所谓的“私情”？
沈林初视线钉在他脸上，试图从他带着揶揄的表情上判断出最后一句话到底是认真还是随口一说。未几他稍稍挪动了下重心，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晃了晃手上的证件：“这是你带进来的东西？”
两人各自静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邹旭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挪动到警察证上，像是不经意地松开了桎梏对方的手，把自己的证件拿了回来。
沈林初立刻向后退离对方的领域。
霎时间，他像是重新戴上了相敬如宾的面具，和人隔开一道礼貌但不至于疏远的距离。不过就在方才的一段交手中，他束在裤子里的衬衣被扯出了些许，脸色也依旧阴沉，便让那张面具产生了不容忽视的裂痕。
“我在船上一间客房醒来，睁眼后就看到证件和手机一起被放在桌上。证件上除了照片和名字以外，没有警号，背后的职务警衔也都是空白。后来系统就说要逮捕游轮上的一名连环凶手，而我的身份是一名警察。”
邹旭说着站起身，把证件放回了风衣内侧口袋，拎起风衣一抖。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警察？”沈林初问。
邹旭但笑不语。
这是“不是”的意思，还是不记得？
又或者……就只是不想说？
沈林初沉默着审视对方，倏忽想到他早上刚出现在餐厅外的形象，以及审问邓为时候的模样——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这位“警官”要么就是模仿得过于有模有样，要么就是在戏剧造诣上天赋异禀了。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就听邹旭说：“看起来你们似乎没有被安排什么身份。”
沈林初不置可否，转口又问：“为什么你会一个人独立在外面？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同样是从现实来的人？”
邹旭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
“与其问这些，不如还是先着眼于这件案子。”邹旭说，“等离开这艘游轮后，你的这些问题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
说罢，他回头意有所指地指了指门，具体来说是门上的门锁：“你不就是为了查找线索才来的吗。”
房中寂静片刻，紧跟着就听沈林初倏忽轻笑。
“邹警官。”
这一刻他终于算是彻底恢复到两人初见时那般温和与从容不迫的模样，唤出这三个字时的语调没了其余深长意味，标准到一板一眼。
“既然我们目标一致，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吧。”他说。
邹旭显得有些意外：“你不查了？”
“我不是警察，本就不会正经查案，这之前的分析不过都是一些我个人的独断见解罢了，总归拿不上台面。”
沈林初微微笑着，面容在淡泊月色的笼罩下显得清隽柔和：“而且我们都既然已经推心置腹了，就没必要再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
邹旭似是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他能听出对方这句“推心置腹”表面是指他关于自己身份的坦白，但也明显是在讽刺这场交锋，以及在这之前的每一轮试探。
……失策了，他心想。
这人的防备还真是滴水不漏。
沈林初客客气气点头，随即一刻不停就朝门口走去，谁知在经过邹旭身边的时候被一把攥住——
咔嚓！
沈林初：“……”
金属手铐在一瞬间冰凉到几乎刺骨，邹旭一手勾着手铐另一只环，笑得十分爽朗：“沈先生，在这次案件结束前，我想我们还是多合作合作会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摆渡船（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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