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回溯》时雨余

14、摆渡船（14）

　　船长室中，书页翻动偶尔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响，光听声音，竟还能让人感觉到一丝惬意。
　　白炽灯光彻底淹没了从窗外投进来的微弱月光，沈林初有些不适应增强的光线，翻了会儿文件就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他突然说：“你以前有没有被人说过控制欲太强？”

　　邹旭单手翻看手里的文件，头都没抬就道：“没有。怎么了？”
　　沈林初斜眉觑了他一眼，没继续说。
　　“有话就说呗。”邹旭轻笑一声，“听取队友的意见和建议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沈林初垂眸瞥了眼右手上的手铐，心中一哂。
　　两人并肩在书桌背后，一坐一站，手铐另一边被邹旭铐在了自己手上，无论是谁稍微动作一下，就能让手铐的冰凉在对方手腕上滚过一遭。

　　“控制欲和占有欲的强盛往往会是暴力的前兆，也是大多数家庭暴力犯罪者的特征。”
　　沈林初重新翻起文件，语气淡淡的：“我也就是为了你的家人好心提醒一句，不然等离开这里以后，说不定我手上这半边手铐也得给你了。”
　　这话说不上友好，但邹旭没恼没怒，甚至还揶揄道：“怎么听你这语气还有些舍不得了。”
　　沈林初不动声色，根本没搭理他这话。
　　“那我就先替我的家人给你说句谢谢提醒了。”旋即邹旭客气地说，“就是你说的话里还漏了一点。”
　　沈林初动作一顿，不禁抬眸朝他看去。

　　这会儿明明只要邹旭视线稍许一偏，两人就能径直对上眼，沈林初也以为他会这样做，但实际上，邹旭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纸张上的内容，神情专注，在背光的阴影下显得格外认真。
　　“家庭暴力罪犯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更强是不错，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只把人当成了一件物品来看待。”邹旭说，“要是真正尊重对方，又怎么会用他的痛苦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悟到什么，停下了手里翻页的动作。
　　“如果可以，或许我更想为自己换个说法。”他说。

　　沈林初向椅背靠去，做出倾耳细听的模样：“什么说法？”
　　然而只见邹旭那两张好看的薄唇微微一张，还没出声就倏忽停住了：“……”

　　一没了书页的声响，整个房间就像是突然堕入一片真空地带，一瞬间仿佛连窗外细微的风声和海水波动的动静都悄然远去。
　　“……没什么。”少顷后邹旭就好像没进行过这段插曲一样，“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是很合适。”

　　说罢，他侧过身来，终于同沈林初对上眼，眼中依稀露出些许戏谑：“不过我刚才也说过，听取队友建议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沈林初面露狐疑，随即就见他拿了钥匙出来，解开了两人之间的手铐。
　　“合作愉快。”邹旭道。
　　沈林初：“……”

　　手铐当啷作响，掩盖了这短暂的沉默，但很快邹旭就话锋一转：“而且，就拿谭子函的这起案子来说吧。”
　　他收起手铐，一手曲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
　　“如果放在现实，就算他真的是个连垃圾都不如的人，警察也不会因此就不去调查。无论什么时候，暴力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
　　沈林初垂着眼，一手扣着手腕转动了两下，手指却下意识抹过手腕上依稀浮现的红痕。他像是条件反射又像是试探，漫不经心地跟着问道：“即便他该死？”

　　“不。”
　　没想邹旭竟果断地否认：“是因为不值得把自己赔付进去。”

　　空中浮云被晚风推动飘过，月色暗了又亮，但两人都没有察觉。
　　沈林初一直没有吭声，只循声抬头看过去，不过邹旭显然没有要持续这个话题的意思，紧跟着就冲他坦然一笑，硬朗的侧脸被月光微微映亮。

　　“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要赶紧把这名凶手找出来，让他不要再一错再错。”
　　邹旭把桌上的文件推了过去，手指点了点纸张：“早上系统说过今天是航行第三天，我看了下，按照这本记录上的写法，凌晨以后就算作次日，所以这是今天凌晨的记录。”
　　沈林初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收了回来，旋即就感觉到这说法有些奇怪：“什么意思？”
　　邹旭不言，示意他看了就知。

　　沈林初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文件，粗略翻了下，是这次航行中所有的客房叫餐记录，上面分别记载了在哪一天的什么时候，哪个客房电话叫了餐，以及具体的餐点内容。
　　而之所以邹旭会做出这番看似多余的解释，是因为记录上日期的写法——
　　那并不是正常的“某月某日”的记法，而是“Day1”、“Day2”，以此类推。

　　英语单词是原本就打印在纸张右上角上的，表明这份记录文件的模版就是如此，沈林初扫过一眼，很快将重心放在了文件的内容上。
　　正好这时邹旭道：“今天凌晨零点到早上九点，被害人所在的5001号房都没有叫过餐。”

　　根据记录文件的情报来看，乘客从客房打出的电话会先根据服务类型自动投放给对应的工作人员，再由各个部门负责人员记录和联系。
　　例如餐点服务类的电话就会被分流至服务生值班室，值班人员会根据餐点类型通知各个厨房，再安排人员取餐送餐，并做相应记录。

　　沈林初快速翻阅文件，随口说道：“你怀疑凶手是借送餐的机会进入被害人房间的？”
　　听见他这话后，邹旭却像是突然转口：“刚才我去了一楼厨房。”
　　——他明明可以直说自己知道了对方有同样想法，可偏生就是要绕一个弯。

　　“……”沈林初心领神会，感觉这位警官就是故意的，大约是在借机报复。
　　没想到这人长得一本正经，心眼倒是挺小。

　　他无声腹诽，表面上冲对方和善地笑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就将手中文件夹一推，向椅背靠去。
　　“但还有一点说不通。”
　　邹旭站直身，一手按在对方身后的椅背上，示意他说。
　　沈林初却反问道：“你有没有去问过目击情报？”
　　邹旭幽幽瞅了他一眼，就好像在说“你是不是在质疑我一个下午就是去楼顶泳池泡了一圈澡”似的。

　　“简单一个词来说，就是众说纷纭。”邹旭道，“就光当时餐厅侧门是开是关这一个问题，回答都是五五开，能统一的只有一点，就是没有人见到有谁拖着大型垃圾袋走过，更别说里面装的是人，同时也没有人见到过明显可疑人员。”
　　闻言，沈林初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案发现场是公共区域，目击者的证词很容易因为慌张而产生混乱，甚者还会将想象中的场景混淆成现实，在这种情况下判断案发情况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邹旭未置一词，沈林初又问：“被害人其他的熟人呢？”
　　“和邓为一样。”邹旭言简意赅地道，“一直在派对上，就算消失也不会超过十分钟，一直都有人证。”
　　他快速说完，就安静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船长室顶灯灯光如昼，再加上桌上一盏台灯，冷白色的光线同时映在沈林初身上，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恍若是冬日纯净的雪花。
　　他两手手肘随意搁在两边扶手上，双手在腹前交错，正微低着头。这个动作拉长了他的后颈线条，隐约露出部分脖子背后的圆骨，可再往下，就继续淹没在衬衫领口下了。

　　“从这名凶手的行凶手法就可以看出，他事先做过准备，是有计划的行凶杀人，所以能清楚游轮上餐厅的布局和人流量，以及保证自己在弃尸的时候不被发现。”
　　沈林初停顿片刻，转口问道：“现在假设凶手事先做过调查，知道被害人会在每次航行中点餐，以及不会让人直接把餐点放在门外。那万一就这次出现意外了呢？”
　　要是整段航路被害人都没有叫餐，岂不是就前功尽弃了？

　　邹旭倏然将低垂的目光从对方后颈挪开，食指轻轻敲着椅背。
　　片刻思索后他说：“或许他只是借送餐这个由头让被害人开门，至于是不是被害人点的并不重要。”
　　但沈林初立即摇了摇头。
　　“邓为说过，被害人之所以不让人进门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被绑架过的原因。一般来说，这种人心思敏感，极其小心，既然连熟人都不放进门，那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他连门都不会开一下，就算开也肯定会挂防盗锁。”

　　“所以说……”邹旭不急不缓地开口，“凶手一定有某种方法，可以让被害人自己主动替他开门，并且不会出现意外。”
　　沈林初“嗯”了一声：“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把这根导火线捏在自己手中。”
　　可凶手又是如何做到的？
　　思绪走到这，又突然进入了一条死胡同。

　　这种情况下硬要继续想下去的话反而容易钻牛角尖，邹旭果断从思路中抽身，压下身去另一手撑在桌面上：“员工档案看下来怎么样。”
　　他这一动作，就几乎是将转椅里的人半圈在了自己的怀里，风衣衣襟自然垂落，让沈林初都能清晰感觉到若即若离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布料。

　　后者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抽出原先翻看的员工资料。
　　“厨师、勤杂工、服务员，这艘船上所有人的档案我都扫了一遍，至少从文字上看，没有发现和那场车祸相关的信息。”

　　邹旭低沉稳重但略带沙哑的声线随即从上方传来：“能不能抽出这两个月以来新加入的员工？”
　　“不能。”沈林初道，“没有入职时间，档案上也没有学历和工作经历，有用的只有姓名照片电话，还有他们休息的房间。”
　　说罢，他从那堆档案文件里取出几张纸，一同按在另一本写着“排班表”的文件夹上。
　　“按照凶手的性格，为了避免被怀疑，他不会和别人合住，我查了一遍，就只有这几人是住单人房。要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人就是在值班时间作案。”

　　邹旭视线在那些被精简出来的文件上一扫而过，但很快就回到沈林初身上，揶揄说：“你以前学生时候一定是个学霸吧。”
　　“或许吧。”沈林初不以为然地说，“反正现在都不记得了。”
　　邹旭低声一嗤，一时也不知道是在调侃对方的态度，还是讽刺这个系统。旋即不等他反应，就见沈林初径自朝反方向转过椅子，直接将他臂弯下的一隅空间给撕破了。
　　“资料查完，那我就先回房了。”沈林初说。

　　“等等。”邹旭忙喊住他，面不改色地直起身，“你房间在哪儿？”
　　沈林初有条不紊地抚平了衬衫袖子上的褶皱，将袖口紧贴手腕，不解地朝他扫了一眼。
　　“一起走呗。”邹旭连着他整理出来的档案和排班表，以及其他几本记录册一起收拾了起来，“我们几个的房间应该是一起的，两个人走总比一个人安全。”
　　沈林初倏忽一哂，顺手冲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痕，意有所指似的：“就算有什么危险，邹警官总不会一个人解决不了吧。”
　　邹旭但笑不语，也没去纠正，只朝房门一抬下巴：“走。”

　　·

　　到了夜晚，走廊上的灯自动灭了好几盏，视野顿时沦为昏黄，整条通道在静谧中显得格外幽深冗长。
　　一路走下三楼，走廊上和楼梯间里都空无一人，就连鞋底碾过地毯的声响都变得分外清晰。
　　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说话，尽管邹旭曾在心里快速腹诽，对方可能只是因为不怎么乐意搭理他。
　　直到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道：“手机借我下。”

　　沈林初拿出手机，不过他只是点开屏幕调出了电子门卡，冲对方微微颔首，抬手就要去开门。
　　眨眼间只见邹旭在他身后一动，下一秒刺目的屏幕光线随着手机易主，转移到了邹旭手上。

　　“邹警官……”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记得喊警察。”邹旭直接打断他，把自己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又干脆利落存进通讯录里，“我那本警察证至少不是用来压泡面的。”
　　存完号码，他还试着打了一通，等感受到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才挂断电话，抓来对方的手把手机塞了回去，温热手心与对方棱角分明的冰凉指节一触即分。

　　沈林初望着手里的东西，还不等张嘴说些什么，那位警官就已经推开了对面的房门，侧身坦然冲他轻笑道：“明早八点见。”
　　咔哒一声，房门应声而关。

　　余韵伴随在邹旭雷厉风行的动作后，良久不散。
　　沈林初伫立在原地，低垂着脑袋安静不动，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手机屏幕那位警官的名字上。
　　兴许是因为方才在船长室里短暂的交手，他额前的发丝又变得有些凌乱，光线往他身上围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勾勒出衬衫包裹下的劲瘦脊背。
　　片刻后，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沈林初隐没在阴影中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扯了毫厘，旋即他打开自己房门，走了进去。

　　对面的房门背后。
　　邹旭背靠着门，听见门板背后的门声一开一关，然后再次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房间内的顶灯随即被人打开，明亮灯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客房，邹旭略一眯眼，默不作声地放下带回来的文件，拿了换洗衣物去了浴室。

　　不得不说系统考虑得算是周到，客房里配有单独的浴室，船上也有不少小商品商店，甚至还不用立刻花钱，记房间“账”上就行。
　　要不是地下的冷藏库里还存有一具尸体，这里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个度假胜地了。

　　热水随着哗哗响声喷洒而出，邹旭仰头站在花洒下，水流划过眉眼，越过他因为紧抿而带有些冷漠的唇边，转瞬就从下颚跃至脱下衣服后显得结实有力的胸部肌肉，顺着赏心悦目的线条一路下滑到精悍腰腹。

　　一日的疲惫仿佛在这瞬间都被冲刷干净了，不多时邹旭低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缓缓睁眼，目光从湿润半敛的眼睫下遗漏出去，落在对面蒙着雾气的镜子上。
　　蓦地，他抬手往镜子上一抹，与自己四目相对。

　　镜子上仍然残留水珠，以至于映照在那上面的模样变得有些光怪陆离。他微微仰起头，一手倏忽摸上脖颈，指腹划过跳动的动脉。
　　如果光线再充足些，抑或是将空气中的热雾挥散，说不定还能依稀看见那里正浮现出一抹极难察觉的淤青。
　　——那是被沈林初掐出来的痕迹。

　　当时邹旭的视野被强光干扰，其实是看不真切的，但这会儿他眼前竟隐约浮现出那一刹那沈林初看着他的模样，眸色好似蘸了墨，又好像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深渊黑洞，充斥着未知和危险。
　　镜子上光怪陆离的景象中，邹旭双眼微微眯起，眸光中的冰冷霎时穿过滴落的温水。

　　尽管后来他们都没有再真正提及最开始的交手，就好像那不过就是一场简简单单的误会一样，但邹旭仍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感受。
　　——那时候的沈林初，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作者有话说

　　手铐：我觉得我也可以
审核：（▽.▽）当场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