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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
      一年后。
      审讯室。
      太宰治正仰着头,看发黄的天花板清空大脑。他的腰部因为反手铐的姿势尴尬地架在半空,对向来能躺不坐,能坐不站的少年而言,这无疑是苦痛的附加刑。
      单向镜后,披着制服外套的东堂在观察太宰鬓间冷汗。估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大步迈进密闭的房间里。
      太宰朝这位眼生的警察笑了笑。

      “我的资料里说你是白粉仔。” 东堂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少年,他的眼神里没有隐藏轻蔑,连语气都带着因年龄和身份而生的自负和威吓。
      太宰治清楚现在这个房间里唯一拥有行使暴力权力的并非自己,他也明白在不由分说铐来关禁闭,小时概念都开始模糊后才姗姗来迟的警探第一句问话理应好好斟酌,才能弥补缺失掉的体力和时机。只是太宰向来更爱剑走偏锋后的惊喜效益,于是少年避开了对方的问题,眨了眨眼,“A给了你多少钱,还是说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
      东堂下一瞬的眼神极其警觉,即使他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连呼吸也没有明显停顿,但太宰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两人之间有桌下隔板的掩盖,太宰想,如果自己不继续说点什么来遮挡手雷后飞扬的尘土,只怕警官先生下一秒就会将椅子向后挪去,站起来向自己走来。
      “嗞啦——”
      微弱的划声与太宰的声音同时响起。
      “放轻松,这个时间点将一个未成年非法拘留,只要是个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来问下对方的出价。”太宰治慢吞吞地说,“敞亮点说,我才好替你和你真正想联系的人报价,不是吗?”

      东堂在被戳穿的短暂恼怒后快速冷静下来。在威逼利诱之前他确实是一个能力对得上野心的好警察,这意味着他控制情绪的能力和控制身体肌肉一样优秀。进了闷热的屋后便脱下制服的男人暗暗提醒着自己不要被一个狗崽子牵着鼻子走,于是他沉着脸,重复了第一个问题。
      “我的资料里说你是白粉仔。” 但距离眼前的少年被押进所里已经过了将近七小时,在惊惧慌乱下,孱弱的垃圾并不该拥有这般清醒的神智,若事实相差过大,东堂便要从现在起就重新推敲A给自己塞来的介绍。东堂直直地望着对面的人,稍微坐直了身子。
      这次太宰治没有再回避这个不像提问的提问。
      “我确实对某类小玩意充满热情,” 太宰说,“但显然你获得的消息里也包含了我的另一些爱好,或者说,我的哥哥,我的「——」”在说到这里时,在押犯的声音显然低沉了下去,含糊的发音让一桌之隔的东堂也听不清。但这不妨碍他明白太宰想表达的,他也因为这好不容易显露的变化而安心了些许。
      太宰接着说,年轻的人显然也在为没能藏起来的不自然而生气,可以提高的音调包裹上一层刻意的傲慢:“……的一些爱好。你认知里的垃圾未免太掉价了,那配不上我,也配不上森先生。如果你想用这样的认识来进行接下来的交易,只怕要吃上大亏。”
      蠢货,东堂在心里骂道,当一件经千手的高价拍卖品难道是件自得的事吗。只是现在还不是冷嘲的时候,东堂朝审讯对象咧了咧嘴,没再否认对方一开始便暗示的交换:
      “那为了避免折损太宰君的价值,也许有些价码,在和那位的交易开始前,太宰君就能提供给我呢?放心,不方便回答的事我不会强迫太宰君回答,也不会因此过度伤害太宰君。毕竟鄙人还指望传闻中的那位会给我提供一个更高的价位呢。”
      准确接收到了未料到的威胁,太宰皱了皱眉,他动了动肩膀,被遮住的手像是互绞着抽搐了下。东堂察觉到少年随关押时间愈发明显的焦虑,笑了笑。
      “为什么不先试试呢?” 他问道。
      太宰治最终点了点头。

      几个回合下来,来自刑警直觉的诡异感重新萦绕回东堂的心头。他并没试图一开始便试探太过深入的问题,比起直接问询关于少年的主人的事宜,东堂小心地挑拣着太宰在这一年多里被带着进入□□后的职位和被记录在案的寥寥几个小任务来开始布局。
      他本是想让这个自顾自定义为绑架案的傲慢小鬼放松一下还有点紧绷的神经,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换取自然流露的机密。A很头疼,森鸥外从未让人发现过自己的软肋,除了两个孩子。相比起另一个,时刻跟在身旁的太宰要有更高的利用价值。不择手段换来情报,是东堂接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任务。对太宰治,只是几小时的接触,东堂便觉这任务并非毫无事实可能性。聪明,但只是小聪明,这样误入歧途的孩子东堂见过太多,他完全清楚如何围捕这样的小兽。
      然而只是简单的记载清楚的几个问题,先是“你在□□的待遇和那位的升迁相匹配,但是是因为太宰君的某些成瘾爱好,□□的驻医才不曾有你的记录吗?”连森鸥外和爱丽丝都有过用药记录,哪怕不是A叮嘱过的,东堂确实也在好奇这个问题,太宰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健康的孩子;其次是“太宰君最喜欢的是横滨的几号港湾呢,当然这个不是因为想要问工厂位置。只是听说贵组织也快要进行下一个分公司选址了。”这是出于东堂为以后升迁准备的私心;最后是“说说三月份和C社的酒会上在你身上发生的炸弹绑架案。” 天知道,东堂那时才反应过来,要是记录无误,拥有多次被绑架经历的太宰于今天的应对方式才是最正常不过的——
      太宰不再像游戏开始时那般配合,他选择了过长时间的沉默。
      “太宰君,哪怕你什么都不说,那位也可以认为你什么都说了。毕竟,并不像你经历过的那几次,这次可没有任何旁观者能证明你的清白。”
      在第三次被拒绝后,东堂扯了扯嘴角,打算不再忍耐,给不懂事的孩子一点教训。但又一次地,太宰治及时地为自己换取了延时条。
      “不如听我讲下,你们想知道的,关于森医生的故事?”
      太宰看了看东堂的手腕,神色是伪装的平静。东堂想了想,又细细打量了少年汗湿的鬓角,“好,” 他说,将手表摘下放在桌子中央,“但小鬼,讲故事可没有可乐附送。”

      “我的毒瘾因森先生而起。” 太宰治说。
      东堂挑了挑眉,老实说他并不奇怪。若不是有允许,太宰这个年纪和身份并不会有机会知道,甚至获取他口中的高端产品。古代家族培养死士就爱用药物,命尚如此,床第之欢增添点小情趣也不足为奇。
      太宰治瞧了瞧他。少年迫切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又闭紧了嘴。这次的沉默,东堂没有率先打断。
      “我一开始投奔森先生只是因为贪恋森家的富贵,人若从没得到过便不会渴望,但倘若你拥有过,那失去后的日子便是在沙漠里终日行走,茫茫度日。”
      东堂不置可否,“你如愿了。”
      “如果您是指,” 太宰讥讽道,“我本来拿着水囊想要接上能让我存活的水,最后却被直接淹进湖泊里这样的愿望成真。”
      “水囊?”
      “我母亲于他有恩。这是我的依靠。” 太宰解释道,尾音带上了莫名的情绪。
      东堂终于产生了今天以来的第一次兴致,在这场主导地位颠覆的对话里,他意识到他即将捕捉点什么。在那之前,他不妨点上火把,他说:“原本的,然而这只是你原本的计划。”
      “显然,连你这个组织外的人也清楚,我现在的依靠是什么。“
      “你恨他?” 东堂抱着双臂问道,警官的审视里带着清晰的怀疑。若是浓烈的恨意真实存在,太宰治的反应便会显得过于机械而不可信。只是下一刻少年便打消了他一半的疑虑。
      “不,” 太宰直截了当地回答。
      他停了几秒,有些恍神,“我不恨他。事实是,是我先告白,先提出要求的。”

      爱丽丝说,治君只是想要找到身体内缺失的存在。
      太宰治没有否认。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从未吃饱过的贪婪巨兽,永远饥饿,永远寻觅着填饱贪欲的事物。他不得不克制,又因为克制而愈发难耐,妄想在发酵,直至将他的身体膨胀成气球爆裂,太宰治也怀疑他得到的满足仅那一秒,日后清晰的痛苦依旧随飘扬的碎片永垂不朽。
      直至死亡,他可能仍旧在寻找。他隐约这么触碰到了人世的,本我的,无趣无望本质。
      但爱丽丝还说,自己只是很幸运地找到了林太郎。
      说这话时的女孩像是舍弃了什么,太宰并不怎么理解。他只擅长去获取,若是得不到,也不是他去选择的舍弃——他只是不需要、看不到了。他会选择去做的,是跑过去,捡起来,然后扔下,继续向前跑,哪怕再往前便是悬崖。
      悬崖下也可能放着玩具。
      太宰治找不到停下的理由。

      但找到和被找到是相关联,又不同的两个概念。
      爱丽丝找到了林太郎,林太郎找到了爱丽丝。
      太宰治理所当然地替他们定义成他们互相被找到了。
      然而他也记不清,在哪个睡不着的夜晚里,太宰突然这么想到,其实被森鸥外找到的幸运儿又何止一个。而找到和被找到是可以相连又分开的。像双头蛇,稀罕却存活。
      也许是森鸥外气急败坏地剪掉他身上的炸弹红线,最后来不及只能为他扔出个烟花又用后背严实遮住盛礼的场景过于好笑;也或许是在被酒精和药物的强力侵蚀下差点溺死在自己的呕吐物中,牢牢抱起并擦拭口鼻秽物的那双手太厚实温热;更甚者好几次被水流冲回港湾边船舶停靠位,遗憾地攀着绳杆咳嗽着埋怨今天又没死成,好不容易看清眼前事物,偌大一个森鸥外就蹲在岸边敲着电脑头也没抬朝他挥手,今晚要杀个人,口气自然地仿佛在点菜,让太宰只能麻木地跟着走。
      他还是会觉得无聊,但阻拦与被阻拦俨然也成了一场另类的游戏,不太好玩,只太宰治不用自己去负责找。于他而言,这是一场主动开始,被动结束的比赛。他不需要停下来。

      气球充满气的那一秒原来可以反反复复,只要没人系结,只要有人放手。
      反正太宰治是吃不饱的怪物。
      在哪一个肾上腺素无法消停的夜晚,他向无需负担的人发出了正式邀请。

      “但你交过女朋友。” 东堂眯起眼,他对辗转的少年情事没多大兴趣,在有了一定经历的人看来,这只是年长者利用多出来的十几年游刃有余伪造出的吊桥效应。
      “森先生并不禁止。” 太宰治抿了抿唇,“他有我绝不会离开的保证,他并不对我设防。”
      这就是为什么聪明孩子早早坦白毒瘾的原因了,东堂了然,“你给的东西并不够。现在才是真正交易的开始,对吗?”
      太宰说,“诚如我所言,他给我的痛苦远胜于我对他的爱意了。我也很喜欢最近交往的女士,我觉得我指的拥有崭新的开始。”
      “东堂君,你们会帮我的,对吧?只要我出得起价,而我已经证明了我给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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