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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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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布正倚着车门抽烟,同时警觉的四下张望。他见弗雷迪和杰克两兄弟,一前一后沉着脸向车子走来,一声不吭,连带周围的也变得有些凝重,连忙掐灭了没抽完的半支烟,小心翼翼的询问:“ 老爷他...怎么样了?”
“奈布,带了几支?”杰克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车后备箱处。
“大少爷说不能太招摇,所以只带了两支MAC-11,还有3只□□17...”奈布抢上前去打开后备箱,在里面摸索着。
“这小破玩意儿没什么意思,不过...”杰克撇了撇嘴,对奈布递过来的MAC-11冲锋枪不屑一顾,转而塞给了弗雷迪,“拿着这个,brother,比起我俩来,你更需要轻便简洁的武器...”
“你也觉得刚才有些不对?”弗雷迪接过MAC,用搭在胳膊上的风衣把它盖起来,然后瞟了杰克一眼,认真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哈斯塔这狡诈的家伙,敢无视莱利家的势力,在当局眼皮子低下顶风作案,自然不会是个蛮干的傻子...”杰克撩起夹克下摆,将两把子弹上好膛的□□17别在腰间,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刚才有个护士很可疑,不去参与急救,却混在医护人员中鬼鬼祟祟东张西望...我怀疑哈斯塔的人十有八九已经渗透到医院里。要不是在ICU,又有J方监控,这帮混蛋恐怕早就下手了。”
“对了!从刚才就没看到威廉!”弗雷迪刚刚也觉得哪里不对,听他提到J方,才猛然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弗雷迪掏出电话,发现是威廉的号码。他接通后,按下了免提键,然后警觉的保持沉默,等对方先发言。
“弗雷迪少爷!你们没事吧?”电话里的威廉气喘吁吁的询问着,似乎经过一阵突然极速的奔跑过后,有些喘不上气,“你们刚进ICU,就有个可疑的男子从我身边跑过去,衣兜里揣着枪!我追了上去,这家伙身手太敏捷,外面埋伏的同事也没能拦住他,他被一辆黑色的宾利车接走了!我才意识到不对...”
“傻逼!”杰克勃然大怒,忘记哥哥开了免提,对着电话那头的威廉隔空就是一顿痛骂,“你他妈这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计!”
“哎?杰克?怎么是你?”威廉被骂得有点懵,“弗雷迪少爷呢?莱利老先生现在非常危险,你们务必要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已经没必要了。”弗雷迪冷冷的回答,“他走了,不会再受任何人骚扰。不过我需要你们帮助。请帮我转告奥尔菲斯警长,这周末的葬礼,他务必亲自出席,多带些人手。我不想在葬礼上看到哈斯塔的人——如果有,请给我果断击毙,一个活口不留!”
杰克和奈布也是第一次听到,弗雷迪这样对警方的人发号施令。从前,作为法律顾问,他的语气总是那么有理有据,冷静沉稳又游刃有余,即使是对威廉这样的熟人,也不会使用什么威慑的措辞。
“你会来的,对吧威廉?”弗雷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毕竟,你也是他的教子。”
“God father...”威廉轻声念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自从考上警校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老莱利“教父”了,虽然知道莱利家族与政府和警界要员,都暗中有密切往来,但他的家族始终有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威廉并不想过多卷入其中。
不过现在,人已经死了,出于礼数和责任,葬礼总还是要参加。威廉当即应允,寒暄了两句,又对弗雷迪进行了一番安全上的叮嘱,才匆匆挂断了电话。
“你,现在马上送他回家。”杰克把弗雷迪拽过来,拉开了后边的车门,又对奈布使了个眼色,“记住!一定要走有监控的大路,别走小路,多留意周围的情况...”
“医院方面肯定需要直系家属出面,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缺席。”弗雷迪甩开杰克的手,否定了他兄弟的安排。
“听着,brother...”杰克抱住弗雷迪,双手牢牢按在他肩胛骨上,语气坚定,声调却有些温柔,“你需要休息一下,然后打电话给殡仪馆老板卡尔,让他派一辆最好的灵车来!”说完,杰克松开双手,拍了拍弗雷迪的肩膀,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提到教子,杰克竟有些嫉妒。
西西里有句民谚:人世险恶,孩子需要有两个父亲。
一个是生父,一个是教父。
可他现在,却连仅有的一个,也失去了。
虽然只是监护人,既不是生父,也不是教父,对他来说,却远胜过前两者。
“又起风了,伊索,把窗户关上吧。”老卡尔放下手里的老花镜和报纸,对着正在整理工具箱的小儿子伊索·卡尔说。
风城芝加哥,每年由密歇根湖北部所产生的大量冷空气,从北部森林升起,扫过密歇根湖湖面,直接吹向城区。加之城区内街道和河道尺度宽敞,冷风会顺着这些河道,席卷大部分地带。
伊索默不作声的关好窗。突然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他并没有马上接通,而是把听筒直接递给了父亲。伊索不喜欢说话,殡仪馆对外的事务都是由父亲和姐姐处理,他只需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为逝者整理遗容,送他们最后一程。
“弗雷迪少爷...什么?你说莱利先生他...基督啊...”老卡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甚至有些哽咽了,“...知道了...请您放心...若不是有他照顾,我们也不会有今天...好的,我马上就安排,务必会是最好的!”
挂掉电话后,老卡尔拨通了灵车司机的电话,一番详细的嘱托之后,他转而对伊索说:“你收拾一下,十五分钟后,咱们先去一趟莱利家,然后到州立医院...莱利老爷过世了,你陪我去,帮我送他最后一程...”
“唔,知道了,brother...”杰克在走廊上一边抽烟,一边听电话里的弗雷迪讲接下来的安排,“你们已经到了是吧?我现在在太平间门口,已经签了字,在等医院走完流程。嗯,没什么麻烦,毕竟之前医院方面都已经打点过了,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卡着我们?”
杰克挂掉电话,踩灭香烟,对迎面走来的弗雷迪和奈布挥了挥手。老卡尔与拎着工具箱的儿子伊索紧随其后。
“还疼吗?”杰克指了指弗雷迪有些肿胀的右脸,随口问了一句。弗雷迪没有回答,只是稍微摇了摇头。
“杰克少爷,我真的非常遗憾...”老卡尔摘掉了黑色礼帽,对着杰克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太可惜了...莱利先生这么好的人...”
杰克没有接话,默默领着三人走进了太平间的门。弗雷迪从奈布手上接过了罩着黑色外罩的一套西装,由奈布留在外面做警备。太平间里温度很低,冷森森的没有一点生气。在这里,时间仿佛是永远静止的。
他们走到一张停尸床前面,杰克动作轻柔的揭开了一点盖在遗体上的白布单——葛里菲兹·莱利的脸,此时双目紧闭,眉头微皱,仿佛还在为阳间未了之事操心,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些青紫色的淤瘢,似乎是生前缺氧造成的。
“莱利先生,打扰了。”老卡尔的声音轻得像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点细微的风,却带着深深的敬畏,“接下来将由犬子来服侍您。”
“他?”杰克有些质疑的看着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伊索·卡尔,目光上下扫着如机场安检的X光机一般,打量着这个黑色短发戴口罩的清瘦的小个子男孩——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早就做不了了。”老卡尔抬起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有些歉意的对杰克说,“入殓的工作,一直都是犬子在做。请您放心,他做这一行也快五年了,还是有分寸的...”
伊索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把工具箱放在隔壁的空着的尸床上,然后拿出一条沾着清洗液的雪白毛巾,走到老莱利跟前,对着遗体先恭恭敬敬的深鞠一躬。他没有掀开遗体身上的白布单,只是把手伸进去,非常轻柔缓慢的为老莱利擦拭着身体。
擦拭完毕之后,伊索开始在白布单下面,为他做漫长的全身按摩。然后帮他刮了胡子,又拿起指甲刀,要为他修剪指甲。
“可以让我来么?”弗雷迪走到伊索身边,向他伸出了右手。
伊索没有回答,只是把指甲刀交到他手上,轻轻点了点头。
弗雷迪握着父亲冰冷的手,开始像生前一样,为他修剪指甲——唯有这件事一直都是弗雷迪在做的。弗雷迪经常会单膝跪在父亲床前,一边为他剪指甲,一边聆听他的教诲。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的时间,父亲向他传授的每一个字,此刻还都深深印刻在他脑海里,不曾有半点遗忘。
“好了,爸爸。”弗雷迪剪完指甲,又从伊索手里接过指甲锉,仔细为他的指甲矬平每一毫凹凸和毛刺,然后放下工具,双手捧起父亲冰凉的右手,紧紧握了一会,直到让他有些温度了才松开。他将工具还给伊索,由伊索继续下一个步骤。
或许是因为情绪有些激动,加上太平间内空气不流通造成缺氧,弗雷迪有点站不稳,疲惫的挨着旁边的停尸床,却又强打精神,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
杰克似乎发现了这一切,他默不作声的走到弗雷迪身边,伸出左手,从后面轻轻揽住了他的腰。弗雷迪犹豫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将身子向兄弟的身上轻轻倚靠着,感受他身上散发着的、来自活人的温热气息。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热——即使在父亲弥留的时刻都不曾有,却在这时,有些止不住了。弗雷迪连忙转过头去,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不过卡尔父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只是始终非常专注手里的每一道程序。杰克见状,将弗雷迪彻底揽在怀里,让他的下巴抵在自己肩头,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然后在他耳边以从未有过的温声细语道:“不用在意,想哭就哭吧,哥哥。”
弗雷迪把头埋在杰克的肩膀,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完全失控,顺着脸颊滑落到杰克的肩头。
“现在,请您二位,帮我一起为老先生更衣...”伊索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如此空灵缥缈,竟不像是来自人间,仿佛他真是一位灵魂摆渡的使者,只是因为工作的缘故,才留在了这世俗最后的场所。
弗雷迪和杰克托着西装,来到老莱利的遗体跟前,他们惊讶的发现,伊索已将他照料得宛如生前一般——脸上的淤痕已完全不见,原本有些锁着的双眉也展平了,甚至皱纹都减少了一些,神态安然如同沉睡。高超的化妆术不但掩盖了苦难的瑕疵,还让人完全看不出化妆的痕迹。
看到这样的父亲,弗雷迪又有些忍不住了,但杰克紧紧攥着他的右手,用力掐着,又让他克制住了自己。
伊索将老莱利的遗体扶着坐起来,用白布单仔细围好,然后让杰克和弗雷迪分别替遗体穿好衬衫的左右衣袖,又从布单里面伸进去,为他扣好衬衫的扣子,让他体面的在不露出一分一毫的情况下,穿好了衬衫和西裤。兄弟二人有些惊讶——这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男孩,竟然有如此力气,能不费吹灰之力,一个人抬动遗体,稳稳的又不失动作轻柔。
到了打领带的环节,伊索依旧非常懂规矩的让开,由杰克和弗雷迪站在遗体旁边。
他想到父亲第一次教他打领带时的情景。刚上高中那会,他不像大哥弗雷迪那样注重仪表、永远是一副上流绅士的姿态,相反的,他总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为此老莱利不止一次教训过他:
“你虽然不姓莱利,但始终是我家的孩子,别像个路边的小阿飞一样!”
老莱利为他选了最好的贵族学校,在开学的前一天,亲自教他打领带。
“这方面,你真应该多学学你大哥。”老莱利一边为他打好校服的领带,一边叮嘱,“不过他太忙了,大概没时间管你。我也只教你一次,要用心记着...”
“现在,你来试一下。”老莱利把自己的领带解下,递到杰克手上。
回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重合,可这一次,领带是弗雷迪递上来的。
“拜托了。”弗雷迪知道杰克不像自己。他即使对亲人,也不会轻易表达内心的柔软,所以特地把这最后的机会留给了他。
“嗯。”杰克接过领带,把父亲的脖子轻轻抬起一点点,将领带穿了过去,又为他竖起衣领,把领带完全的贴合在领窝处。
“让你失望了,我这辈子也成不了像他那样的绅士。”杰克手里的动作温和,却又不失干净利落,“不过,答应过你的事,我是一定会做到的...”
打好领带,他为父亲整理好衣领,转过身,从弗雷迪身边走过,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时,太平间的门缓缓打开,随着灵车一同跟来的四位身强力壮的抬棺人,抬着一口深栗色、上面镶有镀金十字架的、内有小型制冷装置的、沉甸甸的六角棺材,默默走了进来。待老卡尔将旁边空着的停尸床并过来,调整降到最低高度后,抬棺人把棺木郑重的放置在上面,就退到了两旁。
等弗雷迪和杰克为老莱利的遗体穿好西装外套,并最后亲吻了他的脸颊之后,由弗雷迪抱着遗体的头部,杰克抱着脚,四位抬棺人从中间协助,终于将老莱利的遗体,送入了这个未来永远的居所。
起棺时,弗雷迪和杰克不约而同的站在灵柩两旁的正中央,和前后的抬棺人一起,紧紧握住了两侧金灿灿冷冰冰的把手,然后和他们一同用力,将灵柩抬下尸床。
他们由院方特别安排,穿过一条绿色通道,从一处隐蔽的VIP电梯下到了停车场。
黑色的灵车——劳斯莱斯幻影,车身长达7米,犹如一条安静的巨龙,潜伏在黑暗之中,默默等待着,吞噬一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