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ther[第五人格]》昴辰Omins

1、教父的陨落

　　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光明／你死了一一某人就多了一份黑暗。
　　——莎士比亚《第六十六首十四行》

　　年轻的警官威廉在医院走廊上来回踱着步。沉闷无聊的工作，让他很想抽根烟解解乏，不过现在是特别勤务时间，他必须保持警醒，寸步不离。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他掏出来悄悄撇了一眼，若是旁人就立刻挂断，但这次又是女朋友特蕾西的名字——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前两次因为他刚好在和上级联络，错过了来电，若现在还不接听，他怕晚上回去，她真的会把他关在外面，晾上一宿。
　　“宝贝儿，对不起，我在执行非常重要的任务...”电话接通后，威廉马上先发制人，语气诚恳的向女朋友解释。
　　“...好吧，我爸想约你周末来家里坐坐，一起看球赛，你有空吗？”电话那头，特雷西的语气倒是很平静。
　　“这周末啊？”威廉切出通话界面，飞快的翻看了一眼日历，然后答应道，“应该没问题，周末不需要值班。”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可不要爽约！”特雷西娇嗔的提醒着。
　　“一言为定！”威廉还想多说两句，但看到走廊尽头楼梯口那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连忙跟特蕾西打了声招呼，匆匆挂断了电话。
　　“午安，威廉警官。”随着一声礼貌的招呼，身影越来越近——穿黑色风衣、戴金丝边圆框眼镜的清瘦男人走到威廉身边，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一名个子不高、但看上去十分精悍的年轻廓尔喀保镖。
　　“午安，弗雷迪少爷。”威廉挺直脊背，向男人点头示意。他们认识有些年头了。弗雷迪的弟弟是威廉的高中同学，虽然两人关系不是特别密切，但曾同为学校拉格比足球队的队员，总还有些交集。
　　“没什么异常吧？”弗雷迪很警觉的四下张望了一下。
　　“放心吧，医院外面也安排了很多便衣，我想凶手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直接到医院来！”威廉攥紧拳头握在胸口，自信满满的回答。
　　“但愿如此。”弗雷迪脱下风衣，摘下白手套，递给身后的保镖，然后吩咐道，“奈布，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去接二少爷。”
　　“可是您...”被唤作奈布的廓尔喀青年将风衣接过整理好，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显然是在担心弗雷迪的安危，显得有些犹豫。
　　“没关系，有威廉警官在呢！”弗雷迪拍了拍威廉的肩膀，微笑着反问道，“您会尽全力保护无辜市民的人身安全，不是吗？”
　　奈布看威廉坚定的站在弗雷迪身旁，对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弗雷迪按规定换了一套无菌隔离服，然后进入消毒室，让高速的冷风从四面八方肆虐过自己的身体，彻底带走尘埃和病菌之后，才走进了父亲所在的重症监护室。
　　“他，来了吗...”葛里菲兹·莱利(注1)见儿子走到跟前，隔着氧气面罩，努力挤出一句气息微弱的问句。
　　“已经派奈布去接了。”弗雷迪隔着无菌手套，轻轻握住了父亲苍老无力的大手——指尖还夹着心电监护仪的夹子。
　　老莱利轻轻舒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盯着儿子的眼睛——他从弗雷迪那双深翡翠色的眼眸里，看出了些许平日里不曾有过的不安和犹豫。

　　“你怎么不留在我哥身边？”杰克大步流星的往前走着，全然不顾身后的奈布拖着行李箱跟他一路小跑，语气相当不悦的责怪道，“贴身保镖，可以离开雇主半径3公尺？”
　　“是弗雷迪少爷特别吩咐的...”奈布紧跟上来，尽量与比他高出一头多的杰克并肩前行，同时解释道，“他说务必要保证您的安全！”
　　“呵呵，我还需要你这小家伙来保护？”杰克斜了奈布一眼。
　　奈布没有吭声。虽然他的娃娃脸看起来有些稚气未脱，但实际上他比杰克还大两岁，参加过YLK战争(注2)，战争结束后因旧伤提前退伍，经一位战友介绍，在芝加哥□□五大家族之首的莱利家，谋得了一份保镖的差事。
　　“喂！我到了，大约一小时后到医院。老头子还好吧？嗯，知道了...”杰克一边拨通弗雷迪的电话，一边钻进装了防弹玻璃的黑色路虎揽胜SUV车。他坐在后排，驾驶位的正后方——众所周知最安全的位置，点燃一根Cohiba细雪茄，狠狠吸了一口。奈布从后视镜里看到，烟雾中他原本挂着戏谑微笑的脸，此刻突然冷得毫无表情，就像他大哥弗雷迪·莱利有时候那样。他们本不是亲兄弟，却在某些时候，会有些惊人的相似。

　　弗雷迪此前已开始着手准备葬礼事宜——是老莱利吩咐的，因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医生也对弗雷迪说过，此次遭遇枪击后，他父亲已处于多器官功能衰竭状态，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一星期前，就在隔壁街区的咖啡店门口，两个突然出现的黑衣歹徒向老莱利连开了十几枪。虽然老莱利的身手，在这样大的年纪尚算敏捷，躲过了几颗致命的子弹，仍没有逃过对方的穷追不舍，身中数枪倒在血泊里。当时保镖正被他支开去街对面买水果，只是几秒钟，电光火石之间，芝加哥第一大帮派的教父——葛里菲兹·莱利，就险些命丧黄泉。
　　虽然没能抓到凶手，但弗雷迪可以断定是毒枭哈斯塔手下所为。父亲遭枪击前一周才和他见过面，弗雷迪当时也在场。哈斯塔由吉尔曼家族做担保，想让莱利家族投资他的生意，同时向老莱利寻求法律上的保护伞，并许诺了一定的分成。这对莱利家族来说并非什么难事，然而老莱利在与他详谈了各方面的细节之后，却只是礼貌的拒绝了他，并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和解释。
　　哈斯塔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很有能力，但也极易冲动，很容易动刀子，年轻时蹲过两次监狱，他DF的身份政府是知道的。老莱利自然不希望跟这样的人合作，而且他不赞成DP生意，不想因此破坏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与政府要员盘根错节的关系。在他看来，白粉是个长在地狱里的金矿，想要掘金就必须和魔鬼打交道，虽然能赚个盆满钵满，但陪进去的也许会是性命和整个家族的前途。
　　不过就算他不插手，说不定吉尔曼家早就参与进来了——他们有着一半吉普赛血统，先祖原本就是不受管束的民族，半个世纪前，因厌倦了贫穷的流浪生活，才聚集在芝加哥，逐渐形成了拥有庞大势力范围的帮派。他们原本就是靠贩卖轻型致幻剂起家，将来也许会继续靠着HLY的利润，买通更多JC和Z客。未来十年，说不定都不到十年，就很可能凌驾于莱利家族之上。
　　因此老莱利在得知哈斯塔来意时，就先安一步排自己的养子杰克，前往哈斯塔的老巢所在——墨西哥北部的毛利帕斯州，进行秘密考察。
　　在墨西哥，有一句非常辛酸的谚语：“我们离魔鬼太近，离上帝太远。”魔鬼暗指的就是美利坚。美国对DP的巨大需求与美国JH商的贪婪，导致了“DP流入美国，QZ和现金流向墨西哥”的黑色循环，这正是贩毒势力难以撼动的根源，因此，墨西哥便成了黑色天堂，DP交易的帝国。

　　“爸爸...”杰克虽然平时背地里称呼老莱利为老头子，但看着眼前他躺在ICU的病床上，被维持生命机器的导管导线缠绕，平日里高贵威严的脸，此刻全无生气，也不由得心头一动。当年终究是他把自己接到莱利家的，不然现在自己说不定，也只是个街头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而已。
　　“弗雷迪...你，出去一下...我想和他单独谈谈...”老莱利似乎精神有些好转，努力抬起手指了指杰克，又指了指弗雷迪。
　　“是。”弗雷迪温柔的低头应允，走过杰克身边时，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严肃的叮嘱道，“注意你的措辞，不要让他激动...”
　　“知道了，brother！”杰克在弗雷迪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末了还用力按了一下，力道大得仿佛要隔着无菌防护服，嵌入他肩头的肉里。
　　“...保护他...”老莱利最后对杰克说的话，之前他所说的一切，让杰克险些惊得跌坐在地上。他觉得此时，脑子里仿佛有一架巨大盘旋的直升机，螺旋桨在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木然的走出ICU，靠着ICU对面的墙，身子缓缓滑下去，坐在了光可鉴人的冰冷地面上。
　　“怎么了？”弗雷迪见他颓然的样子，连忙蹲下来抓着他夹克的衣领，焦急的问，“是不是情况恶化？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没事...”杰克仰起头，直愣愣的盯着弗雷迪看了一眼，很快又把头低下，不再回答。
　　弗雷迪见状，便一把甩开他，重新通过消毒室，回到了ICU病房内部。
　　“爸爸！”他跑过去一把抓住了老莱利的手，似乎担心稍微一放开，他便会被死神给掠了去。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颤抖，不止因为亲情的眷恋，也因为他对未来悬而未决的恐惧。虽然家族事业终有一天要交到他手上，可他并不希望那么快。领导一个家族，远比做法律顾问困难太多了，更何况是芝加哥五大家族中，势力最强大的那个。他像□□里所有成年男子一样渴望权利，但又因思虑过多，对权利会产生的后果亦心生畏惧。
　　“像个男人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的缘故，老莱利的声音提高了很多，就像家族会议上那样，沉稳却不怒自威，“你虽然勇气不及他，但始终是我唯一的继承人！弗雷迪，我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他会无条件的帮你，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不要予他僭越的权利！”
　　“他...您指的是，杰克？”弗雷迪望着老莱利鹰隼般犀利的双目，惊诧的问。
　　“他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还像野马般难以驯服...”老莱利刚毅的有些沟壑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不过我总算为他套上了缰绳，他这辈子也别想背叛你...”
　　弗雷迪紧握着父亲有些变得干枯的大手，从他没头没尾的话里，察觉到了巨大的异样，刚想询问，却被他接下来的要求，惊得僵在了原地。
　　“拔掉呼吸机！”老莱利的声音听起来，像他曾为刚出生的教子们做洗礼时，那样的庄严和庄重。
　　“...为什么？”弗雷迪楞楞的望着病榻上的父亲。
　　“我自己的情况...自己很清楚...”老莱利动了动夹着心电监护仪夹子的左手指，“我只想，有尊严的死去...”
　　“不！”弗雷迪甩开他的手，倏的站起来，背过身去。
　　“你希望我转院，去华盛顿或者俄勒冈州吗？就为了安乐死这件小事...”老莱利的语气听起来异常平静，仿佛他们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为什么一定要...”弗雷迪双肩不停的颤抖着，只能扶着旁边的椅子勉强直立。
　　“你总有一天要做出选择，弗雷迪...”父亲的声音变得有些温柔，似乎在他童年时全家围坐在壁炉旁，欢度圣诞节时，他才偶尔会对孩子和妻子，有这样的语气，“只是现在需要提前了...别等我被切开气管，不能向你发号施令的时候，令我难堪...我的孩子，求你...”
　　弗雷迪印象中，从来都是别人来求父亲，他的父亲从未对任何人，说出过“请求”这个词，即使是对家族生意赖以依靠的政府要员。
　　父亲曾经说过：求人，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他颤抖着回过身子，走到床头，把抖得不像样子的手，按在了呼吸机的面罩上。
　　“好孩子，愿基督保佑你...”父亲安详的闭上了双眼，似乎等待着天堂的门向他开启。
　　他这样的人，会上天堂吗？
　　还是会下地狱呢？
　　弗雷迪反复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那么自己呢？
　　一定是会下地狱的。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就在胸口虔诚的划着十字，向基督忏悔。

　　突如其来的警报声让杰克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眼睁睁的看着好几位医生和护士，焦急又忙碌的，穿梭于老头子的监护室之间，自己却被拦在门外。隔着巨大的半扇无菌钢化玻璃，他看到里面的医生正在为父亲使用心脏起搏器。
　　一下，
　　两下，
　　三下...
　　徒劳无果。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中央早就变成了三条直线，仿佛通往三途河的支流，在此汇聚成了终点。
　　“不！”他将左手拳头狠狠，砸在监护室外雪白的墙面上，四个指头留下重重的淤青。
　　他从前不是没设想过，老莱利死后，自己能获得更大的自由和权利。
　　可他现在却觉得，什么都没有了。
　　模糊的眼中，只有5岁那一年，葛里菲兹·莱利，作为监护人来接他时，伸出的那只强而有力的大手，以及他带着纯正英伦腔的浑厚男低音：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监护人...”

　　弗雷迪跟着医生走出了监护室。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杰克已经浑然听不进去，只看到医生对弗雷迪遗憾的摊开双手，弗雷迪木然的低下头，转过身向自己走过来。
　　“怎么会这样！”杰克抓住他大哥的双肩，用力摇晃着，“他刚才同我讲话时还好好的！”
　　“仪器，出了些故障...”弗雷迪把头埋得很深，没有看杰克的眼睛，声音也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医生说他本来全身器官也都处在衰竭状态，随时可能...”
　　“骗子！”杰克似乎看出他有所隐瞒，又用力摇了几下，把他的头强行抬起，“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按他的意愿，拔掉了呼吸机！”弗雷迪此时突然不再畏惧，死死的盯着杰克，暗流涌动的暗绿色眼眸中，仿佛要沁出血珠，“我有什么办法！从出生到现在，谁又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杰克没有吭声，抡起受伤的左拳，狠狠打在弗雷迪右脸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弗雷迪向后跌倒在地，眼镜飞出去老远，耳朵里隆隆作响。若不是刚才手指就已经有些淤伤，以他兄弟的暴力，说不定会给他耳膜打到穿孔。
　　“你会坐牢的。”杰克走到他身边，踢了他一脚，语气却缓和了一些，“但我不会控告你，brother...”
　　“因为我答应过他，要保护你...”
　　杰克的声音随着脚步渐行渐远。
　　弗雷迪撑起身子，勉强站起来，捡起眼镜戴好，又整了整领带，将凌乱的碎发一根根拢到脑后。他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沫，似乎全然感觉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了。他拾起奈布先前放在长椅上的风衣，挂在臂弯，以一种比平时还要端正的姿态，郑重的从走廊走到电梯口。在电梯关上的前一秒，用手撑开了冰冷的电梯门。
　　“等我一起...”
　　杰克没有拒绝，向后挪了几步，靠在电梯后方的栏杆上。
　　“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心里比你痛一万倍...”弗雷迪背对着杰克，按下了B3的按钮，“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不想辜负他，相信你也不会。杰克，你会帮我的，对吗？”
　　杰克没有回答，面无表情的由着电梯直达地下三层停车场，他想起奈布还在车里等他们。因为他要奈布留意，不要被人在车里装了炸弹。而弗雷迪这边，会有自己来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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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葛里菲兹·莱利，本文原创人物，弗雷迪之父，五大家族之首莱利家的族长，拥有五大家族中最高的领导权，号称芝加哥帮派第一教父。
　　注2：YLK战争，2003——2010年，奈布被派往战场的年份为2008年，当时20岁，本文时间点为2014年。
　　年龄设定：弗雷迪33，杰克24，威廉25，奈布26，以及其他登场人物的设定，需要补充的话，会在相应章节的结尾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