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康王》岱山001

6、吕女大胜两呷口 栾布智行反间计 吕幺儿大败

　　诗曰：
　　牙樯离天咫尺五，尤水鏖兵绣旗舞。浪涌波摇三通鼓，轻舟御风吕家女。蛾眉螓首美娇娘，金盔银甲胭脂虎。红袍翩跹虾蟹夭，白羽声动鱼蛟哭。
　　此首《吕幺儿行》道的是西汉初巾帼女将吕幺儿。汉朝初期，民风淳厚，男女平等，巾帼不让须眉，蔚然成风。读罢此诗，咱们接上回再续。话说胶东国廷尉史吉十酉逮捕苟小戍至廷尉府，胶东王刘雄渠闻讯，即与郎中令郭翁急诣廷尉府。苟小戍将事之来龙去未、一五一十地详诉于二人后，郭翁道：＂西门将军溺水遇难，踪迹俱无，人皆尽知。汝竟言其为东门将军所害，蹊跷无根之语，何以服众？”苟小戍道：“西门将军此时方在水军寨中养伤，性命安然无忧！”郭翁即差人去双呷口水寨，速招西门瞫以归。西门瞫见到东门斟，怒目以视，号淘大泣，涕泗横流。郭翁见状，顾谓胶东王曰：＂此事如何处置，但凭大王旨意！”胶东王道：“诸将临敌不合，令我深忧。汝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宜使有司各仗责五十，罚奉一月，以儆效尤。”吉十酉听罢，即去掉苟小戍身上枷锁，轻仗五十板后，当场释放。东门斟因有鞭伤在身，待其伤愈，日后另行仗责。此事按下不提。
　　苟小戍回到双呷口水军营寨后，将大船分列作墙，船上强弓硬驽、钩铙矛盾俱全；中设水门一处，艨艟自水门进出；水门内水兵驾舟摇橹，持戈操盾，捉对呐喊操练。其又在河险碛要之处，以铁索横截，并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河中，以逆距船。忽一日，有流星探马来报：汉军楼船都尉牛二丑杀奔双呷口而来。苟小戍把屑小金银赏赐探马，随后率众将登四望高地察观。但见汉军船队自尤水上游浩荡而下，樯帆如林，旗旌蔽日，冲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鲲鲸之势。相从众将见汉军势大，皆面容失色，两股慄慄，汗流如雨，独苟小戍谈笑风生，神定气闲，命令大船坚守勿枉动，自引一众小舟出水门击敌。
　　却说牛二丑自前番丢了龙虎山，幸亏韩颓当引汉营十八骑戮力奋战方重新夺回，才挽回一些脸面。龙虎山大战后，栾布将讨逆军幕府自两没山前移至龙虎山，因忌惮胶东水军，迟迟没对即墨城发起总攻。牛二丑自恃自己曾在江南吴越一带游历，又曾在淮南王刘安府中当过舟师教习，便自动请缨进剿胶东水军，以期大显身手，建功显名。参军慈如告戒牛二丑说，苟小苟是夜邑人士，自幼在海边长大，风里滚浪里行，深识水性，熟谙水战，戒之勿轻视。牛二丑嘴里虽称是，内衷却万千个不服气，他按剑登上中军楼船，高居飞庐，意气风发，摆开碧油幢、帅字旗、黄钺白旄、朱幡皂盖、中军器械，催动船只，霎时舵手凝神，排排水手摇橹划浆，大船如飞一般，飞云卷雾，劈风踏波疾行。楼船前方是一线排开的艨艟舰，船头箭洞，上列弩楼，楼顶旗帜飞扬，上书：搅海翻江腾巨浪，尤水生擒苟小戍。楼船后，赤马舟、先登舰逶迤两行，雁翅齐分，如影随形，前后十八般兵器张列。船队逶迤行近双呷口水寨，只见苟小戍早己驾舸引卒横截河面，拦阻于前。牛二丑见苟小戍引走舸迎战，挥剑仰天大笑数声，即令中军下碇泊船于河中。鼓响三声之后，牛二丑军艨艟舰披波斩浪飞速前行驰击。胶东军众走舸见状，顿时在水面上分散开来，三个一群，五个一组，纷纷摇橹划桨，逃向河汊水渚之中，那里藕荷水草错杂，芦苇水柳丰茂。艨艟舰快速追近一只走舸，只见舟舸之上有十数人，明晃晃的戎装衣甲，便张弓拉弦，万箭齐发。岂料那舸上之人竟全然不惧，待到箭射得着之时，一齐发声喊，摇撸消失在芦苇荡中。艨艟舰也不追赶，又向前续行二三里水面，只见一只快舸抢风摇来，舸上也是十数人，都把青黛黄丹土朱泥粉抹在脸上，披头散发，口中胡哨。艨艟舰便又是一通齐射，那舸上之人叫喊着，划桨逃向藕花深处。艟艨舰又行四五里，前方又见一只十数人走舸，舸上之人尽赤双脚，光头无一根丝发，腰间插铁凿，手中挽铜锤。当艟艨舰再放矢箭之时，舸上人尽皆扑通扑通跳入水中，水面上只留下空船在晃荡。
　　星落棋布的港汊沙洲中不时有舟舸旋进旋退，艨艟舰东追西赶，七绕八拐，渐渐远离中军楼船，行至一苍茫烟水处。这时苟小戍一声令下，顿时鼓响震天，芦苇丛中钻出千百只小船，如飞蝗般逼拢而来。艨艟舰急忙转舵欲退，慌乱中猛冲上沙渚，搁浅动弹不得。胶东舟兵钩挠齐出，跃跳而上，刀枪并举，杀声如雷。坐镇中军的牛二丑急令楼船往救之时，又听到苟小戍水寨内金鼓大振。但见寨门大开，一艘高舟风驰电掣奔楼船而来，如蚂蚁般小舟紧随高舟后。高舟船头立一女将，红衣飘飘，金盔银甲，腰悬长弓，手持利剑，飒爽英姿，如画中人一般。有诗为证：夜邑娇娘吕幺儿，姿惠质懿世人诧。双臂曾经千百战，单枪不在万人下。诸位看官，你道这吕幺儿乃何许人也？她是胶东水军都尉苟小戍的娘子，东莱夜邑人，自幼在海浪中弄水，练就一身好水性。
　　牛二丑急令中军楼船启碇迎敌，岂料这楼船竟触中了胶东水军暗置于河中的铁锥，任凭舟工如何摇橹划桨，也未能动弹半分。护卫舰船飞马、先登见中军楼船被困，疾速穿插前出接战，舟楫相交，干戈飞舞，双方水卒在浩浩的河面上扬波驱舟，追逐呐喊厮杀。一时间，镝鼓与哀嚎齐响，怒水和涕泪共泣，溺水的，只盼来世能够重生一条鱼；中箭的，只恨爹娘是肉胎。双方正在酣战，吕幺儿趁机麾船曲行迂回，甩掉飞马舰，直冲牛二丑中军楼船而来。船上水卒皆用片板遮护，呼啸呐喊着抵近楼船，或腾跃船上厮杀，或把铙钩搭住舵，或把长刀猛砍摇橹的军士。牛二丑正在弩楼上指挥放箭，忽听舱内军士一齐叫喊＂船底漏了”。原来，吕幺儿早已令一班儿高手水军暗潜至楼船水底下，用锤凿将船底凿透，四下里滚滚走入水来。牛二丑慌慌张张爬到舵楼上，只见吕么儿双手一抡钩绳，如鹞子凌空飞跃，闪电般跳上舱楼，一手揪住牛二丑头发，一手提住腰间束带，喝一声：＂下去吧！”，把牛二丑扑通丢下水里去。胶东水军一涌而上，将在水中浮沉的牛二丑捉缚至轻舸上。护卫舰飞马见牛二丑被捉，拼命冲过来将其抢回，仓皇逃遁。吕幺儿尾随追击至珠洞河口，因再前行渐近龙虎山汉军大营，恐遭不测，便引得胜军调转船头返航。
　　两呷口水战损兵折将，丢却船帆无数，大挫军中锐气，语及牛二丑，人人横眉怒目、顿足切齿，如何追究其责，令栾布颇为伤脑。慈如谓栾布道：将军虽为一军之宰，生杀予夺、陟罚藏否，皆由将军一言。但那牛都尉乃是淮南王刘安心腹，皇上特派其助战，是故不可施以寻常之法。孩子哭便抱给他娘，未若将其遣返长安，由太尉府定夺，解铃还须系铃人。栾布深然之，叹息道：此不失为两全之法。二人正在计议，忽有侍卫急速进报，称长公主刘嫖、皇庶长子刘荣躬率朝廷慰军团一行己抵龙虎山辕门。栾布闻听，遽引众文武至辕门相迎。
　　此时，龙虎山辕门外车马辇舆，伞盖仪仗，锦衣侍卫，黑压压一簇人在静候，人人屏气凝息，个个鸭雀无声。栾布方要行礼，只听一阵笑声，大长公主刘嫖从人丛中奔跃而出，一把拉着栾布的手，先是寒暄，寒暄之后朗声道：烽烟正炽，一切繁文缛节尽免，红毡不铺，细乐不奏。接着向栾布逐一介绍慰军团成员：太常寺监袁盎，皇庶长子刘荣，淮南王嫡世子刘迁，淮南王庶长子刘不害，淮南翁主刘陵，梁孝王嫡长子刘买。这些来人中，有个隼目豺声、腿短身长、下巴一绺黄须的矮个子后生，栾布觉得很眼生。正不知如何称呼之时，长公主笑道：这是田蚡，王娡夫人之弟，窦太后知栾将军喜食枣脯，令其专持奉呈与你。刘嫖话音甫落，田蚡急忙出列踱步至栾布跟前，单膝跪地，低头，双手高擎礼盒。栾布接过礼盒，道了声＂田侍从辛苦矣”，便引长公主刘嫖一行人步至幕府，分宾主坐定。栾布道：“公主阁下千里而来，日落宿歇，鸡鸣启程，沐雨栉风，车马劳顿，差实辛苦。今至胶东行营，请允微臣为您接风洗尘。”刘嫖道：栾将军不必劳神。我奉陛下口谕至此，有三事告知栾将军：其一，胶东战事尽力在窦太后寿诞前结束；其二，胶东王刘雄渠若迷途知返，不可伤其性命；其三，待战事既毕，栾将军就地待命，韩颓当将军引军至边关备胡。栾布听后，谓刘嫖道：臣有一事须密报公主阁下。刘嫖示意其他人退下后，转头谓栾布道：请栾将军直言！栾布道：楼船都尉牛二丑在两呷口水战失利，当如何处置，请公主阁下裁示。刘嫖沉思片刻，道：窃以为宜由淮南王刘安自行处置。栾布道：长公主阁下所言极是。刘嫖即将袁盎和牛二丑招来，谓二人道：“我和刘荣、田蚡逗留胶东数日。袁太常和牛都尉相与返程西归，速至京师报平安。牛都尉护卫众人安抵京都，亦是大功一件。”二人躬身称“诺”后，转头辞别而去。刘嫖、刘荣、田蚡等三人逗留胶东，无非是在大青山太子读书台看看书，絮烦了就与慈航观抱朴子真人谈淡天，其一应吃喝拉撒，衣食行卧，咱们长话短说，不再一一赘述。
　　却说某日栾布正与韩颓当、慈如、舒乙子论谈战事，忽有侍卫进报司马上步在幕府外求见。司马上步前番在云山关伤目，在营中疗治己有一些时日，目前己痊愈，但一只眼却永远难见光明了，成了独目人。不一回，司马上步进入幕府中，谓栾布道：我有一计，只须栾将军修书一封，管叫两呷口胶东军守将苟小戍不战而降。栾布细问详情后，喜道：此计可行。韩颓当、慈如、舒乙子等人亦击掌赞同。
　　竖日，司马上步易服妆成卖柴人打扮，与两个从人一道，挑担荷薪奔即墨城而来。守门士卒见是三个贩柴人欲入城，更兼司马上步如今己眇一目无人所识，是故并无多加盘查，便挥手放行。三个人入城后拐弯抹角，穿街走巷，不一回儿便来到一所府邸。这府邸的主人就是东门斟。其时东门斟正因遭苟小戍鞭笞之故而躲于高墙内长吁短叹、懊恼不已。司马上步进入院内，将柴担放下后，走近东门斟，悄声道：“东门都尉可识故人否？”东门斟抬眼细观良久，摇头道：＂似曾相识，甚是面善，一时末能忆起。＂司马上步笑道：＂东门都尉好健忘，我可是司马上步！”东门斟认出是司马上步，倒退数步，神色大变，惊道：“汝已降那边矣。念往日情分，汝速去吧，我不报官！”司马上步盯着东门斟鞭伤，故作惊讶地问东门斟：“此乃何人所为？＂东门斟面显羞赧之色，顿足骂道：“叵耐苟小戍那厮当众污辱我，坏我名声；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以报此仇。＂司马上步亦附合着大骂苟小戍一通，谓东门斟道：我愿助汝报鞭笞之仇！”东门斟笑道：＂在下敢请司马关长赐教良策。＂二人遂携手步于厅堂，司马上步从怀中掏中一白绢帛，递给东门斟，说道：＂此是栾布将军与苟小戍往来密信。汝将其呈送胶东王刘雄渠，苟小戍定难活命！”东门斟一把将书信扯了过来，又一下子扔掷于地，瞪眼向司马上步吼道：＂此什么鸟信，竟是空白绢帛，并无一字。呸呸呸，汝视我如三岁小儿！”司马上步又从怀中掏出一满注水小瓶，将水淋洒于绵帛之上，字迹顿时郝然入目，笑嘻嘻地道：“此乃密信，有保密之法。须用此淀粉水将其濡湿，字迹方可观。”东门斟抬眼一看，顿时蹦起三丈高，吼道：苟小戍的未日到了！
　　有诗为证：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不信但看凌霜花，年年飘零傍水流。欲知栾布书信究竟写些什么，苟小戍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