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35 ...
-
35.
我低着头,看被震翻的酒杯在桌子上泼下淡薄的酒渍,不用抬头也知道浅野教授的怒气。
“司徒,法律可以用来维护弱者,可以用来保护权贵,但不可以用来诋毁已死的人。司徒,为了一个胜诉,你难道想用真相毁了所有活着的人吗?”
我的导师用一种近乎指责的语气说着,教条般的风格原是他最不耻的。
“真相?老师了解到的真相是什么?您怕我说出的真相又是什么呢?”我抬起头,不够礼貌地直视他。
“••••••”浅野教授一时语塞,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暗自苦笑,教授,连您都无法说出口的所谓真相,我又怎么可能合盘托出?伸手扶正歪倒的酒杯,我接着说道:
“老师应该知道我找到了一把可以发射11毫米巴拉贝鲁姆弹的旧式手枪,老师想必也知道,这把枪并非来自秦非的自杀现场。基于此,我们可以来一次案情重塑:4月20日,原告秦非一审败诉的第三天,他在SONTOY科技东京总部的社长办公室与被告司城正敏发生争执,后开枪自杀。半小时后,警察封锁现场,找到一把92F型的□□古董枪,警事厅调查笔录,这把古董枪为司城正敏贴身私藏,为秦非所夺。一个老人历尽艰辛颠沛一生,风烛残年却得不到公正的判决,而被告却依旧高高在上,于是老人万念俱灰以死鸣志••••••这样的解释从警事厅的记录上看毫无破绽。但是••••••”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良子私藏的枪械分析报告,慢慢摊开在他的面前:
“您一定留意到了我所做的枪械比较,那把□□发射的是9毫米的巴拉贝鲁姆手枪弹。”
浅野教授的眉头更皱了些:“两毫米,不过是••••••”
“不过是误差罢了?”我不客气地接话:“老师,您真的这样认为?但事实是:被告出于一个可能泄露某些秘密的原因把那把枪掉包了。这一点,想必皇太子殿下也没有留意到吧?!”
“什么?!!”浅野教授猛的眼睛猛地盱了一下。
“这把被藏匿的鲁格08手枪泄露了秦非的真实身份。”我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资料翻过一页,露出一组拆分的枪械细节照片。
浅野教授低头细看了片刻,手指颤动着指着一张照片问:“你是说,这个?!”
照片是手枪弹夹的放大图,在靠近卡弹口的地方依稀可辩“BIS”三个字母。
“老师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浅野教授微微摇了摇头,说:“很眼熟,但是•••”
“BIS,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统称,二战时拥有特工以及各类准军事的交通警察大队约10万人,早在CIA起步前就拥有了世界上规模最大,最先进电讯破译技术的中国情报机关,也就是后来中国政府所说的军统。”
“军统,你是说,秦非原来是一个中国政府的间谍?!•••”
我微微点了点头:“而且级别绝对不低,我做过调查,军统下设的特种技术研究应用处在国民政府移往台湾前共改装过鲁格08型手枪四批,最多的一批也不过47支。这种枪只配发给校级以上的军官,也就是说,秦非被俘时,至少是个少校。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一个留学剑桥,通晓三国外语的军官被俘时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上尉连长?此外,能够佐证他真实身份的还有晴子夫人提供的军员证——国民党第十五军六十四师一九一团四连连长。呵,太明显的破绽了,只要留心一查就会能发现,这个一九一团四连早在1937年的凇沪战场上就已经全军覆没,被迫取消番号了。秦非被俘时所持的军员证,压根就只是本007的银行家护照(特工隐瞒真实身份的假证)。”
浅野教授不再说话,固定脚本之外的推论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我略微停顿了一下,决定把整个故事一气说完:
“所以秦非被囚禁却没有被杀,1944年日本在远东战场全线溃败。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到了末日审判的前夜:中国政府寄希望于彻底摧毁日本的一切军事威胁并取得必要的战争赔偿;美国则企图全面控制日本以制约苏联;而日本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力保全天皇体制来达成民族延续。在这样的微妙时局下,秦非顶着战俘的头衔被充作劳工关进中山寮战俘营,司城家族的年轻继承人却并不知道苦役中竟然阴错阳差进来一个国民政府的特工。从晴子夫人的证词看来,秦非在日期间可能掌握了某些足以颠覆整个天皇体制的可怕证据,并且已经让驻日美军有所觉察。当然,后事的发展似乎更偏向于司城家族的年轻继承人,1944年8月,荑川暴动意外爆发,秦非参与期间,身份很轻易就暴露出来。至此,将秦非囚禁到死便成了隐瞒事实的唯一方式,只要他活着,中国政府就不能名目张胆地来索要一个特工,但如果他死了,他的身份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开,而他手中的证据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他成了皇族眼中最烫手的山芋,杀不得,更放不得,把他的囚禁地点选在尚樱居,不过是做给被迫保持沉默的中国政府和美国人看的样子而已。”
“••••••荒唐!”片刻的沉默,浅野教授从齿间挤出生硬的词组,底气却显得有些不足:“一个劳工,即使他受过情报训练,又怎么能在全封闭的集中营里取得什么颠覆天皇体制的证据?再说,战后毫无实权的皇族,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呢?”
“或许,真是造化弄人,二战期间,日本使用□□劳工的企业不下四百家,可偏偏让秦非撞上的,竟是荑川的司城财阀呢?”
我微微一顿,开始了最大胆的论断:“老师,您有没有注意过一个现象, 1947年以后,秋田县出生的婴儿大多早产且畸形,而秋田县周边几乎没有活过七十岁的老人。有人说那是夜叉诅咒的结果。但一般说来,这种现象主要是区域放射性元素超标造成的,只要科学的环境调查就能找出原因并制定解决方案。可是,几十年来,日本当局对此却不闻不问,而民间组织的调查又往往无疾而终。所以说,这个地方,真是像极了长崎和广岛!”
“不可能!!”
浅野教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急促地叫道:
“司徒泾,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我微微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老人紧紧抓着掐得森痛。呵,谁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无尚的骄傲,要知道,这都是最要命的冒险和背负巨大压力的开端。我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突然有些于心不忍,这样的压力,本不该是他需要面对的:
“老师,请容许我说完,合理推论本就没有什么可能与不可能。作为战败国,日本需要取缔了一切军工产业。然而,日本皇室却私下利用唯一的亲美派华族,在美国人眼皮底下继续着不服输的斗争:荑川汀的司城矿业,1945年后其实一直在做着小规模的铀浓缩实验,条件简陋造成的失败再所难免。于是,秋田县成了核污染区,而荑川汀战俘营中存活下来的劳工也大多或死或散,包括秦非自己,晚年也倍受疾病的折磨。矿务业的掩饰不见得能瞒过所有人。一个普通的劳工或许不会去注意工厂里面流出来的废水,但对于从事废料填埋工作的特工来说,那些废弃物,只要一试管,就足以将司城正敏推上审判席。浮游撼树的能量,甚至可以摧毁整个日本皇族的残余势力,让天皇体制彻底从日本消失!”
“啪!”
一声脆响,浅野教授的左手指缝渗出血丝,他迅速将掐碎的酒杯胡乱扔开,染血的手一把抓住我的前襟:
“司徒••••••”他抖动着嘴唇艰难地开口,仿佛我的名字正耗费着他极大的心力:“这样的推论,谁能接受?”
“法庭,可以责成相关机构介入调查。”我一字一句地说。
“••••••”浅野教授的脸色更加惨白,整个人抖动得厉害。
长时间的沉默,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声步,伴随着老板娘的低声引导,隔壁的格门发出拉动又合上的声响。我不由得一笑,果然,大部分人是靠不住的。
浅野教授大梦初醒般松开了手,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叫道:“快走!”
我了然地直身站起,他便急切拉着我往门边扯,隔壁急走的脚步声紧跟着毫不掩饰地急茬起来。
我一把按住门框,回头笑了:“老师,不急,我们怕是早就走不掉了。”
说话间,老人已退了回来,站在门口的几条大汉早把走廊堵了个水泄不通。
“呵呵,司徒先生真是聪明人呢!”熟悉的调笑,格间的四扇和门同时应声拉开。
一几,一壶,外带抱个月琴的艺伎,正襟危坐的皇太子算是把个反派的出场滴水不漏地演了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