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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

  •   34
      “阿静,你看到的都是事实,但不会对秦老的案子有任何影响。我去事务所了,回来的话给我电话。还有,相信我。”
      我把写好的便签纸张贴在电视机上,看了几秒钟,拿起外套出门。空等了一个上午,阿静也没有回来。下周就要开庭,我不能被动地等待。接手这个案子至今,我没有一刻的停歇,这是滚动了半个多世纪的多米诺骨牌游戏,一但开始,就只能不断地追逐那些骨牌的轨迹,直到最后一张牌摊开才算是终结,我没有叫停的权利,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舞台,何况,事到如今,我也没有退路可选了。
      拖着一身的疲惫站在街上等了很久,才拦住一辆出租车。斜靠在肮脏的后排车座上,我怀恋起那辆被源桂静仁大卸八块的JAGUAR XK-140,一个多月前的意气风发和现在的寥落形成鲜明的对比,展转到达事务所时已经是午饭时间。我一个人站在楼厅口听着卷帘门自动上拉发出的沉重声响,推上电闸,外厅的灯次第亮起,普通职员用的办公设备已被尽数搬走,曾经忙碌嘈杂的写字间从未有过的安静,落寞漫溢。早就意料到会被这个案子拖累,但却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拖累法。
      呆站了一会,我扭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给原木色的办公桌抹上了蜜色的暖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电脑开机,心里泛起丝丝压抑的苦涩。习惯性地抚摩着桌面的边缘,无意间被一个熟悉的凹痕触动皮肤,我猛地挺直了身体慢慢把手移开,一条细小的凹痕显露桌面。那是玩心甚重的良子小姐去年圣诞节用水晶奖杯砸核桃时留下的,记得她很是介意,一直说要修,但这个痕迹并不十分明显,所以我也就没有在意。
      “有时间,一定要回事务所看看,虽然已经退租,但所有文件都还没有动过。你那张磨坏的办公桌我刚帮你换了。” 机场离别时良子说的话尤在耳边,但她却根本没有更换桌子。
      我迅速蹲下身,沿着每一个抽屉和隔板仔细摸索。良子被挟持离开的时候,事务所一定被人细细搜过,很显然,皇太子殿下没有从这个早已清空的屋子里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才有了本愿寺的逼供之举。我蹲在地上耐心地摸索,当手背贴进桌面与键盘托之间的狭窄缝隙时,我的手碰到了一个轻微滑动的纸袋角,用力一扯,一个紧实的文件袋就被抽了出来。
      袋子里装的是一份详细的枪械分析报告,一页页翻看下去,我的手开始兴奋地抖动起来。仔细看完那份资料,我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了很久,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骨牌的最后一张,终于有了。那些我一直找不到借口的事情终于有了最可靠的证据,无论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有什么样的隐情,在堪称完美的证据面前,我说的就是事实,而且,只能是唯一的事实!
      伏在铺满纸张的桌面上无声地笑着,我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胆怯。短短一个多月,我的朋友生死不明,我的姐姐愤然出走,我的事务所作鸟兽散,而我的生活更是一团乱麻。承平垮了我可以从头来过,孤军奋战我也可以咬牙忍受,但欠下的情,该还的债,我又该怎么去面对?原本的事外之人纷纷纠结进局,硬要把一个已经随着当事人的离世就该结束的故事重新编定,这究竟是为了光明正大地继承死者遗愿,还是为了满足生者的卑劣好奇心?
      不知道又坐了多久,当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突然一阵眩晕,胃里泛起的酸意让人难受,我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有正经吃过东西。抬表一看,已是下午六点,看来午饭晚饭可以一起吃了。
      落魄用来形容一个男人的时候往往带些性感的色彩,当我端在街边面摊划下第三碗拉面又要了加碟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女孩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了。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一下,她马上低下头去,几乎把整个脸都埋进了碗里。不能怪她惊讶,我的吃相确实落魄。有些尴尬地回头应付我的拉面,女孩却又悄悄转过头看向了我。
      “是,司徒老师吗?”似乎有些犹豫,她小声地问道。
      我抬起头,有些迷惑地看她:“你是?”
      “真的是您啊!”女孩兴奋地转过身,笑了起来:“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东大法学研一四班的林婕艳啊!您去年给我们上过课的。”
      “是吗?”我低笑着应声,终于有了些印象。作为一个客座教授,我讲课的机会其实不多,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算不上老师,至于听课的人,我压根就不可能记得。
      “您很久没有来学校了,我现在的导师是浅野忠信教授,说起来,他还是您的导师呢。”女孩打着手势开心地说着,如同多年未见的朋友般恨不得告诉我关于她的一切。
      “老师是台湾人吧?我也是,您知道吗?我们班一个有4个中国同学,大家都很崇拜您呢。”
      崇拜,呵,现在听到这个词还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毕业后进承平可是我们一致目标呢,说起来我上个月还投过承平的简历,可惜•••••••”女孩急切地说着,突然意识到说错了什么,马上刹住话头。她尴尬地笑笑,挠了挠头:
      “对不起,老师•••”
      我微微笑了一下,看来了解和关注我现在处境的人还真不少呢。为了缓和气氛,我故作轻松地插开话题:“你现在是跟浅野教授啊,很不错喔,据我所知他可是从来不带年级前三名以后的学生的。”
      “您那么说我都不好意思呢,说起来好巧,明天早上浅野教授会有一堂法理学讨论课,我准备了承平那个伊藤忠商事株式会社的案子做案例子分析,您看,今天我居然能在这儿遇到您,真的很巧啊。”
      “明天早上有浅野教授的课?”我好奇地问道。
      “是啊。”
      “呵,我也好久没有去拜望他了。”悠悠地说,其实我一直很奇怪,我的导师浅野忠信,日本享有盛誉的法学泰斗,为什么会屈尊去接荑川索赔案。庭上交手,我该如何面对这位曾经的良师益友呢?
      向女孩要了次日浅野教授上课的时间地点,我起身告别,掀起面摊帘子的时候,我低头看回盯着我的女孩,把握十足地说:“两个星期后,如果你还有兴趣,不妨来承平面视。要是你够优秀的话,我会考虑给你一间单人办公室。”
      大凡对东京律师事务所了解一二的人都知道,承平事务所在东京只有五间单人办公室,那是给最精英的首席律师准备的,在承平拥有一个私人办公室,就等于拥有了日本民商法律师前二十位的排名和派头。当然,那是在两个月前••••••
      我走出面摊,紧跟的细碎的脚步声停住,女孩没有再追过来。
      “你很勇敢,请坚持住!!!!!”
      清脆的叫声在身后响起,夜风顺着街道扑面吹来,我笑着裹紧外衣,拐过街道向地铁口走去。
      现在代表不了什么,我发誓,两个星期以后,承平还是原来的承平!
      34.下

      “法理学不能简单地界定为“法律是什么”,因为这只是法理学中的一个任务,并且早在2500年前,古希腊人就已经很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法理学的词根源于“juris”即法律或权利。另一个词根“prudence”则指智慧。所以法理学就是寻求法律的智慧,或寻求对法律的明智理解的学问。它是法学的艺术,一种精巧的思维形式。”
      宽大的教室里,浅蓝色的桌椅层叠排列,呈弧形环抱着讲台,当我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导师浅野忠信正用平和的语调作着课前讲解,看到我进来,他微笑地点了点头,我亦颔首,然后找了个偏后的位置坐下。
      “于是我们发现要探求的不仅仅是“这一事业是什么”,它的哲学、伦理依据是什么,还有什么是法律的争议态度?什么是正统性的思维等等••••••所以,今天就让我看看,各位会用怎样的案例来解释法理的智慧吧。”
      浅野教授简单地交代完,很快就有人举手上台开始了案例分析。由于是法硕课,来的人不是太多,浅野教授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就慢慢踱向后排,在我身边坐下。我微微点头致意,他也笑了一下,态度和蔼: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精神很不汲的样子。”
      “是啊,一副潦倒相,让老师见笑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伸手抹了一把脸。
      昨天晚上睡得很晚,我准备了一些用于庭辩的材料和说明,其实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些东西根本用不上,因为牵涉到跨国民间索赔的案子,庭辩环节一般都会省略。可我还是紧张地忙到凌晨三点,然后就在书房的沙发上睡了,但一夜的噩梦搅得我睡不塌实,阿静还是了无音讯,睡前给可心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了我和司城浈一郎的事情,复杂的情绪理不清晰,我却惊奇地发现心底竟没有太多的自责。书房的隔壁就是主卧,我没有进去,怕闻到那张床上遗留的气息,说不清由来的烦闷。
      早晨醒来,抱着膝盖坐了很久,不经意地想着他现在会在干什么,是抱着漂亮的女伴寻求慰藉,还是也像我一样孤独地站在窗边默默无语。我苦笑,总觉得是在麻痹自己或逃避什么,心里空落得连风都可以贯穿似的通透。
      讲台上的男孩正在描述一个引起过无数争议的母亲杀子案。他面色冷静,思路严谨,丝毫不带入自己的感性评论。我静静聆听,突然觉得他和几年前的自己竟有些相似,不禁小声问道:
      “老师,您说作为一个律师,把自己彻底地置身事外,是不是好事?”
      "那要看你对一个案件的关心程度和胜诉把握有多大了,如果是我,不管什么样的案子,我都会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对与案件无关的人和事产生太大的兴趣。冷漠也好,自私也好,你要知道,一个律师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就是理性,好奇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人模糊原则和是非观了。”
      我自嘲的笑了笑:“老师是在说我感情用事吧,您看,您一下就把话题引到那个案子上,一点过渡都没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浅野教授毫不客气笑着,转过头看着我,问:“你不就为这点事来的么?这些天过得很不容易吧,如果不是有事想问我,你怎么可能抽出时间过来?”
      还是一幅为老不尊的样子,一点也不给我面子,我不由地叹道:
      “我出错儿您就开心,您也不觉得我丢的是您的脸啊。”
      “你丢我的脸,也不是一两次了,我如果计较,早被你气死了。”
      他宽厚地笑着看回发言的学生,过了一会,才悠悠开口:“老实说,泾君,你在对荑川索赔案的时候代入了太多私念,五十多年前的战争影响面太广太深,一个时代背景下由国家行为造成的伤害,我们没有资格去评价对错。不要把当事人坚持的信念误解为自己的信念了。”
      我低头想了一会,还是问道:“那么老师,您又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呢?有一些东西应该是共通的吧?比如摧残,伤害,剔除了民族主义和时代背景,在法律的思维模式下要求平衡,不也是法理的智慧和原则么?”
      “这么说,泾君已经完成了整个案件的合理论证了?”
      “大部分吧,正想跟老师深入地讨论一下。”我抬起头,诚恳地看向他。
      “那下课后吧,你也好久没来渚岛屋喝酒了。你到外面等我,让学生们发现你这个棘手的新闻人物,我可吃不消。”
      “呵,我有那么出名吗?”
      “你说呢?我看你再出些风头的话,我也就别想再有什么名声了。”浅野教授说着站起身来,拂平外套上的褶皱走向讲台。那一丝不苟的作风,是我永远的榜样。
      没有看见昨天在街头偶遇到的女孩,我悄悄走出教室,在走廊外等到下课,然后和浅野教授一起到了读书时常去的渚岛屋酒吧。清酒和刺参陆续上桌,在温煦热洛的气氛下开始的案情陈述显得有些诡异。我就着杯子里的残酒吃着生鱼片,苦涩腥鲜的味道在齿颊间流连,一如半个多世纪前的往事一样,值得细细咀嚼。
      “案件当事人秦非,亲历黄岗暴动的幸存者。一审驳回诉讼的依据有两个:一是“国家无答责”(即非法使用劳工由国家行为造成,无须承担民事责任),另一个原因是案件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超出有效除斥期太久,且当事人并非因不可抗力错过上诉时效。这两点都不尽合理,但我也不会在上面大做文章。我要指出的是,按照资料记录,1945年荑川暴动失败后,秦非在被押解至荑川警察监狱的过程中逃脱,但直到1948年偷渡回国的三年间,他在日本的经历却被一笔带过,这究竟是为什么?”在背完一堆案例分析般枯涩的前题提示后,我微微顿了一下,开始最冒险的案情阐述:
      “事实上,秦非并未逃脱成功,只是换了一个囚所而已。根据司城正敏前妻纪宫晴子夫人的证词,押解秦非的警车途中意外失火,秦非逃脱后,为了解救遗留在中山寮战俘营的挚友,他独自返回荑川町,但不幸的是,他不但自己暴露被俘,还眼睁睁地看着好友被杀。从纪宫晴子的证词来看,这件事对秦非的打击很大,导致他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被强烈的自责情绪困扰。正因为此,一审的时候,他才没有提及这一往事。后来秦非被转移拘禁,地点就在京都司城本宅一处名为樱尚居的私邸。两年后,也就是1947年,司城正敏大婚,迎娶公主纪宫晴子,婚礼当天,秦非乘戒备松懈出逃,途中意外摔伤双腿,三天后他再次被俘,但双腿未得到及时医治,从此残废。也就是在这段时期,纪宫晴子无意中结识秦非,得知他的遭遇后,夫人对他极为照顾。1948年,纪宫晴子乘司城正敏出国,将秦非伪装成风寒病发作的使女送出司城家宅,又利用私人关系让他混入谴返劳工的行列,以刘勇福的身份逃离日本。之后的事情就如当年时政报道的那样,司城正敏与纪宫晴子感情不断恶化,不久后就分居。这其中的隐情外人不曾明了,但当事人秦非无疑把这个结果理解为自己的责任,所以在一审时他只字不提自己的救助人,也就是唯一的证人纪宫晴子,大概在他的心中,远在非洲的晴子夫人是最不该被此事骚扰的吧。”
      我简要地说着随风逝去的人和事,无数个惊心动魄的瞬间在我脑海里闪过,或痛苦绝望,或怨恨纠缠,或爱憎分明,或无奈委婉••••••一切都是事实,但陈述者的不同就代表了立场观点的不同,能否把握住其中最微妙的差别,就看立于刀刃的舞者是否有绝佳的技能驾御历史了。
      浅野教授认真地听着我的承述,没有打断也没有询问。片刻的相对沉默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冷静地问:“按照泾君的推论,你是要把民事索赔,推导成刑事的非法拘禁了?”
      “还有人身虐待,从晴子夫人的证词来看,司城正敏对秦非的私自拘禁,直接或间接导致了当事人的双腿残疾。”
      “呵,”浅野教授的肩微抖了一下,他停下手中的筷子,抬头看我,眼神竟有些凌厉:“在你看来,这些所谓的事实比当事人的刻意隐瞒还重要吗?法律的理性和情感的偏袒永远无法调和,司徒,你确信自己能把握得住这其中的微妙分寸?”
      心不由的有些动摇,我深知暴露秦非的隐私并非老人所愿。但是,伊藤的遭遇,阿静的怀疑,可心的期待,我除了用案件的胜诉来证明自己,还能把握得了什么呢?几乎毫不犹豫地,我咬了咬牙,扯动嘴角拉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啪”地一声将筷子按在桌上,浅野教授正襟坐直,厉声问道:
      “那我问你,司城正敏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去非法拘禁一个中国劳工?又凭什么把他安置在号称小东宫的尚樱居?还要三番五次地捉拿拘押,严密看管。他和秦非到底是什么关系?!司徒,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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