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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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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手机在这个时候不识实务地震动起来,我掏出手机,一个诡异的紫红色号码在屏幕上闪动,是司徒静。快到午夜了,前天才回台北的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呢?难道也出事了?!
“喂!”我不安地接通电话。嘈杂的吆喝声混着海浪一下下传来,还有汽笛的低吟,司徒静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反而不那么真切。
“喂,阿静?”我又问了一声。
“啊!是我~”尖利的怪叫,她的形象算是完了:“阿泾!你还好吗?我在码头!听不太清,你说话大声点啊~”
“码头?!”我皱了一下眉头。
“是,你还好吗?”我看了一下良子,回答:“还好!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码头去了?”
“你没事就好!”电话那头的司徒静似乎很快松了一口气,抱怨起来:“鬼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回台北就被莫名其妙地放了假。靠,还说关于秦老案子的报道不用再跟。从现在开始这个节目OVER !什么嘛,我一气就平了那老不死的办公室出来了!妈的,给这样的人干了快两年,本小姐算是瞎了眼了!”
我的心一沉,问:“那你现在想怎么样?预备在码头跳海?”
“滚!我待会搭船去大陆,到了上海找到投资人马上自费到日本作后续报道••••”
“你偷渡?!”我打断她,大声问。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以为自己是有九条命的猫吗?
“什么啊!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就那么一两个小时的海路过去,算偷渡?阿泾•••”她略微停下和旁边的人交谈,抄着原住民的方言讨价还价了一阵子接着说:“我会尽快到日本来支持你的,你可要撑住啊!”
之后还说了些什么我就不太留意了,直到挂断电话,我的秘书秋庭良子都一直站在原处听得清楚。
我回过头,隔了办公室的玻璃窗看着外面大厅里的忙碌的员工,几乎每个人的工作台上都叠着三四个盛咖啡的一次性纸杯。不用去具体过问我也能猜到,这几天他们要回复的拒约函一定多得惊人。
“良子,一开始接这个CASE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妙。现在放弃还不算晚,不如,先保住承平。”我避过她质问的眼神,小声问。
如同不认识我这个她忍受了快四年老板似的,秋庭良子用那种难以至信的目光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
“纽约和上海的外派负责人都没有什么事,但留在国内的律师连您在内,能接A类案件的原本就只有五个,现在••••“
“现在就只有我了?如果我也放弃,就没人可以用了,是吗?”我微笑着接过她的话,如同每天饭后闲聊似地问:“这两天,你还好吗?喔,对了,我是问除了加班以外的事情•••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如果连远在台北的司徒静都受到阻挠的话,那呆在司城家势力范围内,真正经手案子的承平的员工又怎么可能没有受到一点牵连。
良子一惊,仰起头看着我,我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低下头,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压抑的抽泣止都止不住:
“我爸妈今天早上飞洛杉矶了,连家里的东西都没有来得及收拾!我,我不知道怎么了?!”
她靠在我的胸前哽咽着说,握着文件夹的手指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那你为什么没走?舍不地我?”我拥着她娇小的肩头,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去死!”良子抬起头白了我一眼,“我舍不得这份工作。”
“放心,就算承平只剩我一个人了,也绝对不会让你失业。”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泪又涌了出来。于是她干脆扔下手中的文件抓住我的衣襟大哭出起来。
我苦笑着任由她痛快地哭。这次真的连累太多人了!不用说什么旧债新仇,就是身边同事的信任和坚持,我也决不能亏欠。司城浈一郎,既然你堂堂一个名流贵族都可以这么不顾身份风度玩阴招。那么我一个小小的律师又何必怕什么鱼死网破?!
良子的哭声越来越大,这是压抑了三天的无助和困惑在得到承诺后的解脱。外面大厅里的员工陆续放下手头的活围了过来,却始终没有人上前敲一下我的办公室门,如同怕惊扰了良子般,他们只是安静地立在外面。
我把良子扶到沙发上坐下,整了整自己的领带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不知道现在还留在这儿的人中,有多少已经打好了辞职信。但我知道你们之所以还没有离开是因为手头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有人说东京司法界没有承平接不了的案子,因为你们每一个人的履历表上都有着值得骄傲的经历。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太过犀利,才会有今天的结果。在司法界打拼那么多年,我们很清楚现在有人在给我们施压,这些手段我们不陌生,因为我们也曾经用过这些方法去赢得了很多个案子的胜诉。所不同的是,这次我们不再那么走运,其实我们都知道,很多时候,并不是才华和能力在掌控一切。这不是我们的失误,我不会后悔接下这个案子,因为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再遇到这样一个值得去赢的机会了。但你们不同,没有必要为了虚无的信赖就赔上前途,承平东京本部的每一个员工都是日本司法界的精英,无论进入任何一个事务所你们都可以成为最出色的律师。所以,今天晚上,结束了你们各自的工作后,就回家吧!有些事情,你们无能为力。”
我用平静的语气说完这些,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吃惊。角落里一个加入承平还不到两个月的女孩捂着嘴无声地哭起来。人群如同定格般静止了两分钟,几个老员工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同事们陆续散开,敲击键盘的响声络绎不绝。没有人上前来质问我任何问题。今夜过去,承平不会再拥有夕日的辉煌。自动辞职的三个高级律师和大厅里收缩残局的人们或许还在等待,等待这次风波过后,承平还是原来的承平,那个傲视日本司法界的王牌事务所。然而,这次风波何时结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如同一个倒霉的赌徒,我被人用装了爆破弹的枪抵着坐在牌桌一端参与一个明显带有欺骗性质的游戏,而我的对手,还是个职业千王。
然而,既便如此,我也必须赢!在世一遭,难得背水一战!
天,快亮了。大厅里的人慢慢减少,我桌子上的卷宗也已经堆得很高。已完或未完的案件都终止成这最后的结果摆在我的面前,我一一审核签字,连带收下每一份夹在文件扉页里的辞职信。
大厅里最后一台电脑被关上,我站在窗后看着年过四十的高桥正太把手中的文件交给秋庭良子,抱着收拾好的箱子离开前,他小心地用纸巾擦干了桌上的咖啡滓。
天空微微泛白,楼下繁华的街灯陆续熄灭,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可以看到日出了吧。只可惜这次加班后,没有人再陪我喝外卖的早茶了。
很多人会用一生去寻找存在感和认同。所以,一些看似荒唐的理由才会成为一个人为之努力的源由。正是这固执的执著,人才会快乐,悲伤,惋惜,后悔,才会爱,才会恨!承平于他们,是崩溃的梦想,于我,又何尝不是。
轻柔的推门声,良子走了进来。我接过她手中的卷宗,问:“最后一份了么?”
“是的。”良子小声说:“高桥先生说,如果需要,他随时会回来!”
我的笔在那份精练的案情分析上顿了一下。这样想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老板,你累了吗?今天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反正现在我们手头只有一个案子了。你不用那么拼命。”
“不用。”我感激地笑了笑:“良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呢?”
“什么?”她笑问。
“什么时候去洛杉矶看你爸妈?我给你报机票。”委婉地索要她的辞职信,她开不了口,可我不能留她在承平和我一起徒劳地抵抗,想必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司城家盛产变态。
“喔!我差点忘了。”她如梦初醒地小跑出去,如此干脆,我的心小小地不自在了一下。
不一会儿,她返回办公室,手中拿的不是辞职信,却是一个航空快递的盒子。
“这是昨天下午收到的。是陈小姐寄来的。寄了两包,是很好吃的糕点呢!我们自己已经分吃掉一盒了。这个,指明是给你的喔!”
她嬉笑着转身出去,依着门看我,笑得灿烂:“你回来以后突然轻松了许多,好好享用!不要想赶我走,你自己说过的,就算承平只剩一个人了,也绝对不会让我失业。”
我看着带上的门出了会神,打开那个用保鲜盒子装好的包裹------一方江南独有的蜡染蓝布包裹着四方的藤编盒子,盒盖上附的素色卡片有一行娟秀的题句: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
打开盒盖,一屉甜香扑鼻,是松软的桂花枣泥糕。
可心虽在国外长大,却极喜欢家乡义乌的传统点心。还记得,她说过的典故:上京赶考的举子如果数年未归,家中的妻子就会托同乡给他捎一盒这样的糕点----桂花枣泥,取其谐音是期待丈夫早日归来的心愿。
我挑了一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眼睛突然有些湿润起来。连良子进来都不知道。
“老板!”她小声唤了我一句。
“怎么了?”我看到她手里的一沓资料:“怎么还有?”
“这个,”她犹豫地着,还是递过一沓资料,说:“这是小松先生整理的1945-1948年期间在日劳工的名单和遣返记录。他说,1948年回国的人中没有我们的当事人秦非,大概是因为他逃出国的时候有厉害的人物在暗中帮忙。还有,他叫我把这个给你!”接着塞到我手中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发黄信封 。
“小松!”我吃惊地问,那个因为私下和司城浈一郎交换信息的家伙,难道,被承平解雇后他还一直在暗中调查?困惑地接过这些东西,是一些外务府从未公布过的机密名单。小松宏一一定花了很多力气才拿到这些东西的吧。
接着打开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从一张旧报纸上剪下来的通讯,内容是1947年的一场特殊婚礼-----司城财阀年轻继承人司城正敏迎娶公主纪宫晴子的全程报道。报道中附了新人的标准照,虽然年代久远照片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司城正敏年轻时逼人的锐气,而他身旁素白装扮的晴子公主典雅温和,一对玉人亲密地共举着一个高脚漆盘,标准照后面,另有一张放大的照片,内容是高脚的漆盘里盛的梅花形的饼子。我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似乎每一个饼上都有“未草”字样的花纹。
不解地把这个照片递给良子,我问:“帮忙看看,这个饼子上是什么?”
良子仔细看了一下,笑了:“老板,你真笨!这个不是饼子,是糖果,糖果懂吗?是新人为众宾客准备的喜糖罐。”
“喜糖罐?”
“就是结婚的双方把了印有男方家族纹章和女方家族纹章印鉴的陶模子制成喜糖罐做为礼物分给宾客的谢礼啊。不过,也只有大家族才能做那么漂亮的喜糖罐了吧!”看着手中的照片,良子感慨地说。
“这样啊!那么说,上面的花纹是印鉴?”我问。
“还能是什么呢?”良子没好气地说,抓起我桌上的桂花枣泥糕就吃起来。
我迅速拿过那迭在日劳工的名单和遣返记录,翻到1948年的记录。果然没有错,秋田县一个名叫刘勇福的中国劳工的遣返记录表上,担保人一栏赫然盖着一个“未草”字样的印鉴。
我虚着眼睛看这着资料上的小小印鉴,微笑。这不会是-司城家族的纹章,那么就只能是纪宫公主的印鉴了。
“如果没有人帮忙,那个老头能走的了?”那天夜里在赤坂迎宾馆,说漏嘴的司城浈一郎如是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纪宫晴子公主-----司城浈一郎的母亲,尚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