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慢》云深处

9、雁南飞 1

　　端着托盘返回的路上，远远就听到宫里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那是太妃最喜欢的 《梅花三弄》，据说当年先帝就是被太妃以古琴弹奏的这一曲《梅花三弄》所吸引而引出的一段娥皇女英的佳话。

　　曾听老宫人私下提及过，先帝在世时最疼爱的就是靖安王爷，未己年的中秋夜宴上先帝更是当着众人的面称王爷是最肖他的一位皇子。恐怕，王爷今儿是又勾起了太妃年轻时的仲夏梦了，我不禁有些唏嘘。

　　曾经的荣宠在新皇登基之后早已物是人非，太妃这么蕙质兰心的人儿怎么还会如此固执地念着过去呢？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许再坚硬的玉石，也有消融它的方法。

　　待我回到了门前却发现不知为何竟连一个接应的人都没有，按规矩我是不该将茶点径直端进去的，可是此刻王爷的箫声已停，若是再不奉上，太妃可是会怪罪下来的。左思右想，我遂咬咬牙，抬手掀帘。

　　正要迈步，却从里出来一个人，只听那人尖声呲道：“哎哟哟，可真是要不得的人物了！”

　　我定睛一瞧，原是今日在里头当值的春晓，只见她细眉一挑，似笑非笑道：“哼！还真以为自己攀了高枝儿了呢？真是会拣时候进去。”

　　“姐姐真会说笑话，如昀只是怕在外头候得久了，这枫叶茶就过了味儿了。”我低眉顺眼，把托盘递了过去。

　　“呸！知道你等着机会进去呢！”春晓接过托盘，转头啐了我一口便进了屋。

　　对于这样的尖酸刻薄，我习以为常。初进宫时，人人都以为我会有个好去处，每位待选秀女无不对我和颜悦色，甚者更与我姐妹相称。可太后的一道懿旨，却使得个个现出了原形，好点儿的，见到我还能点头致意，这差一点儿的，就像是春晓一般，仿佛我是江湖上的骗子，欺骗了她们一番“用心良苦”的善意，于是明里暗里想着法儿地对我使绊儿下料。

　　只不过也多亏了这些有的没的伎俩，让我不用花太多心思就认识了一些可以真心以待的人，比如——兰亭姑姑。

　　记得刚到太妃的玉瑶宫，就是兰亭姑姑分配的我们，当她按照太妃的意思将我分到外头的时候，她友善地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里头有里头的好处，外头也有外头不坏的地方，只要你用心就不会有受委屈的时候。”

　　姑姑的好意我是明白的，故我微微向姑姑欠了欠身，道：“如昀愚钝，不知道什么是里？什么是外？只知道既然入了宫了，就得小心伺候着主子，主子舒服了，如昀也就算尽了自己的本分了。”

　　我继续心平气和地垂首立于门外，忽听得几声雁鸣，遂举头望去，排成人字的雁群正穿过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向南飞去。平日里见惯了高墙蓝天的我立即被这自由的美景所吸引，在雁群早已消失远去之时我仍远远眺望不愿垂首。

　　“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

　　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归，已盼春来归。

　　今日去愿为春来归，盼归莫把心揉碎，莫把心揉碎且等春来归。”

　　嘴里不自觉地吟唱起雁归多年前教我的一首小曲儿，记得她跟我说雁归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而那个时候我总是借着曲里唱的笑话她：“还是小小的人儿一个却那么早地就想南飞了，真不知羞！”

　　可谁知，儿时的玩笑话儿却在多年后成了真。

　　就在我低声吟唱之时，兰亭姑姑把我唤了进去，说是太妃要见一见我。

　　“今日的茶点可是你预备的？”太妃漫不经心地挑起了一块芙蓉糕放在嘴边，问道。

　　“回太妃的话，正是奴婢当的差。”我跪在地上，眼睛瞧着地面，恭敬地回答。

　　“哀家见这茶色比往日深了几分，茶香也带着一股别具一格的香气，可是你添了什么？”

　　“回太妃的话，奴婢听闻太妃近日畏寒，故斗胆往里添了姜汁。奴婢唯恐姜汁的气味太冲，特地将姜汁预先用枫叶烘了一宿，所以茶色较往日来得深，可这姜味却还是冲了。奴婢该死，请太妃发落。”我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哀家不过是多问了一句，你照实说了便是。”只听“叮”的一声，太妃放下了手中的食具，继续道：“兰亭，别以为哀家不晓得，要不是你授的意，这守在外头的丫头怎么知道本宫畏寒的事儿？”

　　“奴婢不敢欺瞒太妃，只是如昀这丫头做事的确上心，一点就透。”兰亭姑姑站到了我的身侧。

　　“嗯，我瞧你身边也缺个帮手，这样吧，如昀，打今儿起，你就跟着兰亭多学学吧！”

　　“是。”我遂起身谢过太妃，抬眼之间，却瞧见靖安王爷正端着茶盏，将喝却未喝，似在细细品味那特制的姜汁枫叶茶别具一格的香味。

　　“母妃，儿臣近日收到一封文和帝姬报平安的家书，皇妹称她一切安好，只是想讨一个从小随侍身旁的小丫头前往西琼。”

　　“哦？只是一个小丫头子儿，何须谦儿你来操劳，此事让朱府准备便是了。”

　　“此事原该如此，只是这个丫头未曾与朱家签过卖身契，况且已于数月前离开了朱家。”

　　我心中一惊，雁归？长姊要雁归？

　　“这？”太妃一声长长的疑问令我立时收回了惊诧不已的神情，强力克制自己起伏的思绪不敢表露。

　　只听靖安王一笑，道：“不过还请母妃宽心，儿臣已命朱家尽快找到那名丫头，届时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去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