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慢》云深处

7、入宫 2

　　复日盥洗之时，听得宫里传来了旨意，因我下月及笄，恰好对了入宫选秀的最低年龄，特添了我的名牌命我在家待选。

　　待选的日子并不难熬，相反比平日热闹了许多，落叶轩一时成了整个朱府最让人欣然前往的地方。

　　先是老夫人，在我刚服完第三日的蝉萍汤后便劳师动众地踏入了落叶轩，那苍老的手不停地抚摸着我的脸庞，而那灰蓝色的眼眸也盛满了盈盈的泪水，顺着岁月的沟壑纵横满面。嘴里满是心疼与不舍，仿佛我一直是她老人家十多年来的掌上明珠，比长姊还要疼惜千倍万倍。

　　接下来是夫人，她是和兄长一起来的。虽然夫人带来的珠宝首饰一点儿也不逊于老夫人，可是从她闪烁的眼神中，我还是读出了她心里的话，她还是嫉恨我的。因我使得长姊远嫁，因我使得她们母女永不能见，而如今，我却要代替原来长姊本应踏上的前途，负担起朱氏一族今后的荣耀。这样的不甘余恨使得擅于保养的她竟生了好些华发，让我心惊之余又增添了几分沉重。

　　这又是何必呢？

　　黄昏时分，送走了所有的访客之后，我反身掩上了落叶轩破旧的院门，负手靠在了木门边。

　　“小姐，您又叹气了。”雁归拿了一件外衣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抚住了她的手，把外衣从肩上泻了下来，对她摇头。

　　“小姐，奴婢真是不明白，您就要入宫了，这本是件好事儿，可奴婢为何在您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开心的气色？”

　　“开心？开心什么？开心我终于要离开朱府的樊笼？”我自嘲地笑着，携着雁归的手回到了屋子里。“从一个樊笼里逃了出来，却又进了另一个樊笼，这樊笼只是比原先的大一些，好一些，可是，还不是樊笼吗？”

　　“小姐！”雁归听了一惊，忙捂上了我的嘴，“被人听去，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儿，小姐，您可不能这样。再说了，小姐您进宫可不比旁人，定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呀！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小姐您已经上了靖安王爷的心了？”

　　“胡闹！”我一听靖安王爷四个字，便似有火上了头，狠狠地打开了雁归的手，疾言厉色道。

　　雁归从来没见过我那么生气的时候，一时间有些不能反应，竟呆呆看着我，不知所措。看着她无辜的样子，我的心又有了一丝不忍，她毕竟是我从小到大的姐妹，我竟这样对毫不所知的她，实在该打。

　　于是，我软了声音，对雁归愧疚道：“雁归，以后这靖安王爷四个字，你可万万不能再提了。”

　　“小姐。”半晌雁归楞楞地回了话，我知她仍心有疑虑，于是拉她坐了下来，娓娓说道：“雁归我问你，凡是进宫待选的女子都会雀屏中选吗？”

　　雁归一听，便对我摇了摇头。

　　“好，我再问你，凡是中了选的女子都会成了主子吗？”

　　雁归听闻，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你都知道，即便入了宫也还是会被划分成三六九等，那么你怎能妄言我定能飞上枝头呢？”

　　“小姐，您和其他秀女不一样啊？那天在江头，靖安王爷对您，可是全京城的人都见着了的呀！”

　　“是，那天我犯了病，王爷宅心仁厚救了我，可要是换了别人他也定会出手相助。我知道，如今，满城的人都传说靖安王爷有意于我，可雁归，你仔细想想，这大街小巷对于当日的传闻，哪一个是一样的，多少都被人添油加醋当成了故事。可即便众口不一，但惟独一样没变，那就是满城传颂王爷的贤德，而我只是衬托王爷轶事的那片绿叶而已，然这绿叶换做谁都能将王爷的这朵红花衬得艳丽非常。”

　　“我朱如昀背后有什么？除了金玉其外的朱府还有什么可以倚靠的大山？他堂堂靖安王爷，皇上的九弟又怎会将我看在眼里，难道就凭初见一面就将他多年的宫廷历练抛在了脑后，倾心于我？如此黄口小儿都不会相信的玩意儿，雁归你又怎能信以为真？”

　　“可是，老夫人，夫人他们… …”雁归听我滔滔不绝，吃吃地回话，我明白她的意思，接过了她的话头：“可是，老夫人、夫人他们却真当我成了以后的主子，是吗？”

　　“别说老夫人、夫人，如果兄长能有些出息，朱府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境地？如今的朱府恐怕在皇上的眼里，也只是一处滋养着稀世兰花的园子罢了。”

　　“我是待选秀女，按规矩来说，若有了造化就是日后的主子，皇上的妃嫔。即便不能成为主子，那也是后宫里的人。哪怕真要出宫嫁人那也需得到皇上的恩旨，可如今，我还是一待选秀女的身份便已招得满城风雨，雁归你说，我今后若是中选入了宫，还会过得如心所愿吗？”

　　看着雁归的眼神中的疑惑渐渐消失，我缓缓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行差踏错，只求今后安稳度日。”

　　半晌，雁归呆呆地看着我，说了一句：“奴婢只当是王爷救了您，还指望着王爷今后能善待小姐，没曾想这一切竟是奴婢的痴想，王爷是害了小姐您啊！”说完，便泪流满面，嘤嘤哭泣起来。

　　我听得伤感，搂过了雁归，附在她的耳边安慰道：“雁归，王爷是救了我，但不能算是害我。若是王爷当日不救我，我现在也不能在这落叶轩里搂着雁归啊？”

　　“这么说，难道这都是小姐的命不成？”雁归泣不成声，满眼的悲伤。

　　我怅然：“也许是命吧？如果我不是爹与娘的孩儿，或许我就不会成为待选秀女。只是这命，只能给我开端却给不了我结局，这结果如何，权看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