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慢》云深处

5、送嫁 3

　　雁归所言不假，出了园门便见了垂花门，我低着头跟在几个捧着喜嫁匣子的丫头子身后，匆匆进了正堂。

　　刚跨过门槛，便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角，是雁归。我朝她点了点头，随她站在了屋内的一个角落：“小姐，您可算是到了，急死奴婢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有人问起我了吗？”我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

　　她摇了摇头，低语：“没有，就是大小姐身边的若蓝问了一句。我回说小姐正在路上，她便不再多言了。”

　　我嗯了一声，对雁归露出赞许，然后与她站到一众下人之中，侍立不语。

　　此时，十二声京锣不紧不慢地敲了起来，启程的时刻到了。

　　祖母、夫人以及兄长身着朝服步入正堂，紧着长姊也在喜娘的牵引之下，凤冠霞帔袅袅而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呼：“靖安亲王，到！”便见毡帘一掀，众人簇拥着一人而入。一阵哗啦啦地衣角碰触之声，除了长姊朱颜在嫁衣披身之外，堂内诸人皆跪拜行礼，齐声王爷千岁之后，便连大气也不敢出，气氛静谧且严肃。

　　“本王奉皇上之命，送帝姬远嫁，为何吉时已到诸位皆不行礼启程？”靖安王不悦的声音回响在正堂上方，震荡人心。

　　“请王爷恕罪。”却听长姊恭声回答，清如锦缎之声，让人不禁侧耳倾听：“臣妹此去便与家人长辞，如若行前未能与诸位家人一一见礼，臣妹之心… …尚不… …能依。”长姊哽咽在喉，话不成句，动心动情叫人不忍。

　　只听靖安王喏了一声，道：“本王也曾闻合德太妃提及，贵府应有两位小姐，怎么文和帝姬远嫁，身为其妹也不来送行？”

　　字字如钉，气势非凡。

　　我低眉垂首，行礼如仪：“民女朱如昀，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千岁！”

　　府外喜嫁的热闹衬得堂内静谧无声，身边的雁归不住的发抖，青色的衣裙簌簌有声。我从宽大的衣袖中握了握她的手后，继续心平气和地垂首静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宝蓝色袍角缓缓度入我的视线，顶上传来醇厚的男声：“抬起头来。”

　　我应声抬头，顺着面前两条青色的丝绦缓缓上扬，直至那英气的脸庞映入眼帘。在靖安王如电的目光的注视下，我紧张地收起对视的双眸，仓皇地低下了头。然而，他却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扶起，臂间传来他手中的温暖，让方才被冰凉的溪水沁凉的我不禁一抖。

　　只是，那温暖并未持续多久，当我稳稳地站住了脚跟，他便倏地放下了手，背转过身，肃穆道：“吉时不可耽误，请帝姬即刻启程。”

　　“臣——妹——遵——命！”长姊缓慢而有力地将这四个字咀嚼而出，我似乎听出她心有不甘的怒意，可又或许是我的错觉，只因此刻耳畔响起了长姊凄婉动人的哭嫁之声。在中天国的婚嫁习俗中，女子出嫁前的哭声越是哀凄就越彰显她的奉孝之心，更意味着她出嫁之后也将以同样的孝心侍奉夫家，忠贞不二。

　　长姊哀伤动情的哭嫁随着仪仗的前行一直绵延到了江头的渡口，闻者皆赞文和帝姬的贤淑品德与至孝之心。

　　我跟在祖母与夫人的后头，坐上了他们临时预备的轿子，随着送嫁的队伍缓缓前行。到了渡口，我在雁归的搀扶之下下了轿。一艘五层高的宫船赫然立于江面，船首绘以龙目，船尾则描以雄鹰。一高两低三支桅杆上方飘扬着西琼国三面领土的番帜。其恢弘的气势让我对之前有关于西琼野蛮粗鲁的民风有了不同的见解，近年西琼的崛起着实不能小窥，只怕因文和帝姬李代桃僵的婚嫁成为挑起西琼与中天一役的导火索恐怕是势在必行了。

　　因长姊已是帝姬之尊，朱府众人包括祖母在内皆不能再向前一步送行。于是，长姊在下了轿之后，便随着靖安王的引领之下与家人做最后的辞别——接受家人的跪拜之礼。礼毕之后，我随着祖母她们起身，此时江头忽刮起一阵大风，吹得面前长姊的红色绸缎凤纹盖头无章飘扬起来，似是一叶细细的扁舟在风头浪尖上无依地随激流飘荡。

　　看着她一身鲜红嫁衣在身形高大挺拔的靖安王身旁竟显得如此渺小无依之时，我的心抽痛了起来。纵然我与长姊一向亲情浅薄，纵然他们原是算计着将我推向那不可估测的西琼王国，可我还是为长姊的代嫁命运哀叹了一口气。

　　默默地抬起头来，却发现靖安王向我投来深邃的一望，似乎他方才正立于我的正前方，听到了我那一声轻轻的叹息。不过，很快他又收回了视线，面色依旧冷淡肃穆，紧着沿着渡口的码头，引着长姊朝西琼宫船前一众迎亲使者处走去。

　　不知我的双眼是跟随着那宝蓝色的亲王朝服，还是被长姊鲜红的嫁衣所吸引，总之我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在江面上飘摇的西琼宫船。

　　随着靖安王与长姊的走近，西琼迎亲仪仗中走出一位白衣男子，江头风大浪急，那胜雪的白衣衣袂翻飞，我不由得蹙紧双眉。只见那人与靖安王相互行礼之后，长姊便越过亲王独自向前。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引得岸上观礼的百姓惊呼一片，连祖母和夫人也不由得“啊”了一声。只见长姊顶上的红色盖头被风呼地刮起，一边旋转一边上升，仿佛是一朵绽放的红色金花盛开在半空之中。

　　“我的颜儿！”大娘凄凄地伸出手，仿佛要抓住那随风绽放的花朵。新娘的盖头必须由夫君在新婚之夜掀起，然而此时却被风刮入空中，长姊的容颜展露于众人之前，不祥与不安笼罩在渡口的上空。
　　正当众人为长姊啧啧惋惜、手足无措之际，那一身白衣的西琼使者却出人意料地腾空跃起，弹指一挥间，便伸手接着盖头，不费吹灰之力地轻轻一送，那红色金花又缓缓旋转犹如起舞的女子一般稳稳地落回了长姊处。

　　意外之举又一次引得众人齐呼。

　　然而我却被袭上心头的猜想弄得不敢再放眼观望，忧心重重地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