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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嫁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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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奴婢在厅外候着,可巧听到大爷身边的小厮围在一起议论。才知原是有人将柔佳帝姬的画像流传到宫外,恰巧被往来经商的西琼国商人买了去,献给了西琼国王。这西琼国王便对帝姬画像一见倾心,于是遣了使者来和亲。举国上下都晓得皇上有多爱护帝姬,自然不会允许帝姬远嫁,所以太后才授命太妃出宫挑选义女。小厮们说,西琼国国王相中的是柔佳帝姬,可咱们偏偏不给他送去,指不定这西琼国王该怎么折磨那选中的义女帝姬呢?”
“奴婢当下都要急哭了,老夫人又赐珠宝又赐绫罗的,不就预备着把小姐送出去吗?所幸太后认了大小姐,只是奴婢一直想不明白,论相貌品性,小姐绝不在大小姐之下,为何太妃对小姐如此不中意?难道真是上天庇佑,不让小姐去那蛮夷之地受苦?”
回想起当日情景,雁归依旧面露忧色,可见当时她定是为我着急疯了,于是我拍了拍她的手,道:“有些话原是不该说的,不过这儿就咱两人,何况大局已定,我说与你听也无妨,你听完也就算了。”
我停了一停,慢慢答道:“天下人皆知,当今太后与合德太妃是一家姊妹,只是不是一母所生,太后是嫡出而太妃则是庶出。太后认义女,本无所谓嫡出、庶出,只要合乎容工兼备即可。只是太后命了太妃承办此事,太妃自不敢怠慢,定是怕有人捉到一丝纰漏来大做文章,故考虑必然甚多。然而当日我也没那么大的把握,只是横竖不过由我远嫁重洋,豁出去了胆子也就大了,所以我特意让太妃知道我是庶出使得太妃心里犯了嘀咕。”
“回了落叶轩后,我从你的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心里便有了谱,这义女我定是当不成了。”
“这又是为何?”雁归听得一知半解,歪头问我。
“我的好雁归,怎么说到这儿了你竟犯了糊涂?”我笑着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继续道:“方才你也说了,这西琼国王巴巴儿地盼着帝姬,可是到时一见帝姬与画像上的人不符,会是怎样的勃然大怒?西琼与中天两国本就亦敌亦友,如若西琼借此故挑起战端会如何?若是我方胜利,那必然会压制西琼,也算挑出横亘皇上心中多年的肉中刺。若是西琼大胜呢?只怕有人会将过错怪到太妃头上,说她办事不力,选了个不工不德的女子祸国殃民。太妃本就是庶出,如果她又选了同是庶出的我,那必让人在庶出上做文章。所以,做多做少都是错,还不如未雨绸缪,选个嫡出少些诟病。”
雁归一听,恍然大悟,接过了我的话,道:“这么说,太后也是因为担心后头的变故才让太妃出的面选的义女?可是小姐,既然太后和太妃都害怕与西琼的战争,那为什么不把真正的帝姬送出去?难道她们宁愿千万百姓受苦也不愿帝姬一人受苦吗?”
我唉了一声,摇头道:“不,雁归,你又说错了。一山岂容二虎?西琼与我国实力相当,迟早都要分个胜负的。这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已,你以为宫里的画像那么容易就被人流到民间吗?”
想必雁归从没想过这看似简单的一件事背后竟然牵扯那么多的错综复杂,惊愕地张开了嘴唇忘了闭合。
我突然有些后悔,伸手在她呆滞的双眼前晃了又晃:“雁归,早知道不和你瞎扯那么多了。吉时快到了,我该去送嫁了。”
雁归“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小姐,您不打扮一下吗?就穿这一身去?”
“这一身挺好的,粗布麻衣和雁归你挺相衬的,再说,我平日不就这么穿的吗?”我拿起木梳稍稍顺了顺垂在双肩的发尾。
雁归端了铜镜摆在我的面前,愁眉不展道:“小姐,今儿可是给大小姐送嫁呢!您这一身粗布麻衣,脂粉不施,只怕夫人又会说您是扫把星特意给大小姐送丧去呢!咱们还是别寻那晦气了,老夫人的赏赐我一直收在橱子里,咱还是穿好一点儿吧?”
听着雁归近乎恳求的话语,我怎能不明白她对我的忠心,我拿过铜镜放回妆台,宽慰她道:“我本就不招他们待见,若是真穿戴上当日太妃来府的衣裙首饰,你说她们又该作何感想呢?”
“左不过是一顿骂,我早就习惯了,还不如现在这一身来得自在呢!好了好了,走吧,雁归!”说话间,我推着雁归出了落叶轩。
刚踏上抄手游廊的石阶,忽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三声京锣,我暗叫不好,明明说的是卯时三刻送嫁,怎么卯时便敲起了京锣,我急忙抓住已经上了石阶的雁归,道:“来不及了,雁归,走完这条游廊只怕长姊已经启程了,还有近路吗?”
雁归一听,迟疑道:“有是有,只不过,小姐您去不得的。”
“有便成了,快带我去!”
雁归拖着我的手,猛摇头:“小姐,穿过花园子就能到垂花门,只是,您的身子是不能碰花园子里的花草的,难不成您忘了?”
是啊,我真的记不得了,还是奶娘走的那一年。雁归初来服侍我,见落叶轩里没有一棵花草,了无生机。于是趁着夜阑人静从花园子里移了几棵花花草草进来。谁知我一觉醒来,脸上、身上都布满了红点子,又痒又疼。
雁归吓得哭哭啼啼,我也受了惊。府里头的人都担心是疫症,没人愿意替我请大夫症治,只由得我自生自灭。后来实在没法儿,雁归依着土方每天拿茶叶水给我沐浴浸身,持续了七天,红点子还真消失了。自此,雁归再也不靠近花园子一步,哪怕情愿绕路也不愿路过,深怕沾了花粉或是草叶的气味再把我这个旧疾引出来。
但此刻却容不得我扭扭捏捏、迟疑不决。明明传了卯时三刻送嫁,却在卯时正就响了京锣,只怕这厢我姗姗来迟,那厢便是暴风骤雨、风起云涌了。他们本就恨我不能,如今又因我而使朱家大千金远嫁重洋,这满腔满腹的怨气只怕就等着我迟到的那一刻爆发了。
于是我咬紧了牙,决绝地说道:“雁归,快带我去花园子,咱们一定不能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