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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凤仪宫阙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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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太妃早已发下话来让我好好歇息直到痊愈,可我毕竟只是一名宫女,况且卧床那几日午后的无人时分,那高大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窗外,不想让他人落了话柄,更不想再让人有无谓的挂念。稍感自如的我便不顾气力犹虚,执意回到太妃的身边伺候。
“身子可好了?”太妃慈爱地看着端着血燕羹上前的我,问道。
“谢太妃错爱,奴婢的身子已经大好了。”我一脸恭敬地回答。
太妃接过血燕羹,将我从上到下的看了一番道:“啧,瞧瞧,才几天的功夫,这身褂子就这么空落落的了,对了,王爷前些日子给哀家带了几匹上好的布料,记得其中一匹颜色稍出挑了些,不适合哀家的年纪,给你倒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见太妃似乎已拿定了主意,我赶忙跪下推辞:“太妃,这可万万使不得,那批云锦可是王爷对太妃的一片孝心,奴婢怎能玷污了它?更何况无功不受禄,这些日子奴婢没有看好自个儿的身子,不能在太妃身边伺候,太妃没有因为奴婢有失做奴才的本分而惩罚奴婢,已是奴婢的福气了,奴婢怎能还恬不知耻地得太妃的赏?”
“哀家果真没有看错人。”太妃放下了手中的羹碗,正色道:“所有人都给我听着。”
“是!”此刻有份伺候在宫内的宫女太监们立刻集中在了太妃跟前,同我一样双膝跪地,只听太妃正色道:“玉瑶宫原近身女官于兰亭伺候哀家多年却恃宠而骄,背地里私相授受,屡教不改,哀家忍无可忍将她罚去暴室,永不再用。而宫女朱如昀自入宫以来,安分守己,尽忠职守,深得哀家之心,从今日起朱如昀接替女官一职,尔等今后一律听从如昀差遣不得有误。”
“是,太妃。”众人匐地跪拜。
“尔等需牢记身为奴才的本分,玉瑶宫之于尔等是天堂还是炼狱,权看尔等自己端详。哀家再说一次,这玉瑶宫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要有人心有旁骛,哀家必定知晓。如不嫌命长,可以试试,那于兰亭便是最好的榜样!”
贴着冰冷京砖的脸凉得战栗,可是铺在地面的双手却出了满手的汗。我一直以为兰亭姑姑的提前释放是因为太妃还念着旧情,可太妃的这一番警告却推翻了我之前的念想。究竟姑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竟让太妃如此怒火难消。心有旁骛?私相授受?怎么想也不会是姑姑能做出的事情。想起那晚在暴室,姑姑强撑着气力让我不要插手,难道她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还好,姑姑终究算是性命无忧,其他的暂且不再多虑了。
我暗暗地吁了一口气,幸而有他啊!
本想着他只是求了太妃,却没曾想与太妃无关。可以想象得出,凭着堂堂王爷的身份为着一个受罚的宫女而插手暴室的事情是得怎般的不顾颜面,一股动容在心中涌动,真是难为他了呀!
这般想着竟觉得连冰凉的京砖似也传来了一丝丝的温暖,失神间,竟听到太妃唤我的声音,我赶忙抬起头,可面颊的晕红还来不及推却。
左右一瞧,其他人早已退去,只听太妃笑道:“说你这丫头实诚也忒实诚了些,让起身了,你也是最后一个才起。”
“春晓,快去把哀家方才说的那匹藕色云锦取来。”
“太妃,”我不知所措。
“不要再跟哀家说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话,依哀家所看,如昀,你这手上的琼珠链倒是和王爷寻得的云锦相配得紧呐!”
见我不再言语,太妃更是呵呵笑了起来,“哀家今日真是开心得紧呐,如昀,今儿个的天气你瞧着如何?赏梅可好?”
“冰雪初融,应是赏梅的好时辰。”说着我便对守在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待一切准备俱全之后,才搀起太妃,一路往御花园行去。
今日的阳光甚是明朗,融化的雪水早化作颗颗晶莹的露珠点缀在丝丝黄色花蕊之上。白梅犹如冬之女王一般,傲然盛放于百花皆藏的御花园中,有种绝世独立的美艳。
我陪着太妃漫步在御花园的白梅林间,满眼的乌枝白花竟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钱谦益与柳如是逗笑的一番调侃:“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那么,眼前的梅林不就是“乌个枝头白个花”了吗?虽然有些粗鄙,可是搭上那一对忘年之恋的亲密之情,竟使得这傲寒的雪女王也增添了几分春色。
嘴角微微上弯,思绪似乎飘远了,静谧许久,耳边响起了太妃一向韵味的话语:“如昀,你让哀家想起了年轻的时候。”
“太妃。”我微微垂下头,不知如何应答。
只觉得太妃将手伸向我,轻轻地抚过我的眉头,指背滑过我的脸庞,接着抬起我的下巴,直到她满是和蔼的笑容映入我的眼帘,“当年,哀家在白梅林第一次见着先帝,就在你这个年纪… …”
太妃的眼睛盈满了回忆,声音也有些悠远,听着她叙叙念着,我竟有些为她心酸,锦衣玉食,高位权势均只是外在,怎么也填补不了情感的空隙,不过,至少她的身边还有靖安王爷,相形之下,也是好的。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好让太妃少一些私愁,可就在这个时候,凤仪宫的小太监提着食盒过了来,当着太妃面跪着说道:“奴才奉太后之命,给太妃传话。太后道,太妃冬日赏梅切莫伤身,应及早回宫歇息才是,另赐太妃日喜小点,请太妃品尝。”
沉默许久,顶上才缓缓传来太妃的声音:“真是多谢姐姐关心了。”我一听心中暗叫不好,太妃从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被狠狠深深地咀嚼过。
然而刚打发小太监走,便听到啪啦一声,太妃将春晓手中接过的食盒子打翻在地。
“哎哟!”春晓惊叫了一声,只见她忙不迭地收脚,仿佛被什么给砸疼了似的。我定睛一看,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食盒盖子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而里面所谓的小点心,我倒吸了一口气,那些小点心发了霉、长了毛、不知放置了多久,硬的像一个个小石子,所以方才砸到春晓,她才会发出惊叫。
“如昀,”只听太妃气得颤抖,“如昀,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她是想把哀家仅存的念想都给践踏咯!”
我忙跪在地上道:“请太妃喜怒,怪奴婢一时手软没接好食盒,请太妃责罚,请太妃饶了奴婢!”
我不确定这满地不能吃的点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知道,就算小太监离开了,这满目白梅的御花园子少不了伸长了的耳朵和睁大了的眼睛。
即使我遮盖不了太后明目张胆的示威,但我无论如何也得掩饰太妃此刻近乎气绝的面容,于是,我跪在地上,一掌接着一掌地扇自己的脸,嘴里不停地说到:“是奴婢该死,打了太后的赏赐,是奴婢该死,扫了太妃的兴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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