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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梅花三弄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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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跌撞地离开那骇人的地方,不知是不是走了太多路的缘故,在寒冷的冬夜里我居然感觉浑身发烫,可是却一滴汗也下不来,嗓子咳得发疼,我只能取了帕子捂着嘴,不让寒气钻心。可是,没走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咳喘几声。
“是谁在那里?”温润如水的声音在这刺骨的夜色中尤为让人印象深刻。
我吓了一跳,却不敢胡乱出声应答。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特意挑选了沿着太液池的小道走着,天寒地冻,积雪易滑,哪怕真有当差的宫人也绝对不会拣这条阻碍颇多的小路前往,却没曾想还是被人撞见了。
是守卫吗?我默不作声地思量着。听起来不像,没有守卫该有的威武之气。是太监内侍吗?这样的语气,可不是奴才能问出口的。
难道是?我咬了一下舌头。
“再不回答我可要叫人了。”对方的声音渐渐迫近,月的光华似乎也跟着他洒了下来。
我立刻低头跪下,答:“奴婢乃玉瑶宫宫女。”
“玉瑶宫?既是太妃宫里的人,为何不好好在太妃身边伺候,夜阑人静地一个人在这儿作甚?”地上的薄雪被踩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我不知如何是好,那么深的夜,一个宫女独自行走,必定引人好奇,编再好的话头也比不了实打实的话经得住推敲,况且,现在的我身心疲惫得无法思考,即便对方的身份我已猜的八九不离十,对他说实话总比对那些草木皆兵的守卫来得安全得多。
于是,我咬着唇,坦承道:“奴婢的姐妹因为粗心冒犯了主子关进了暴室,虽说是错本该罚,可她毕竟是奴婢的姐妹,故奴婢斗胆趁着歇息的时候去暴室探望,知她尚且安好,奴婢就放心了。只希望她领了教训,下次再不可犯错。”边说着,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如此说来,你是明知不可私自探监却仍执意犯险,你的错可不在你姐妹之下啊!”
“奴婢知错,请皇上赐罪。”
“哦?”只听得一声轻笑,他道:“你可真是胆大,从方才到现在,头未抬过一次便认定了是朕,可若你猜错了呢?”
“奴婢… …”
“罢了,朕可不想从你的口中再听到那些在朝堂上听得都起茧子的恭维话,你不用回答了。张广富!”
“奴才在!”随着一声尖细的应答,不知从哪儿转出一盏温暖的光,将原本黑漆漆的四周照得明亮可见,也让我看清了跟前那双象征着天之骄子的明黄色的靴子。
“你为了私心甘愿冒险探望你的姐妹,朕也为朕的私心放下要务,而来此太液池贪图难得的月色。你我皆为着一己之私来求得今夜的心安,呵,此亦可谓志同道合罢?!你只当未见过朕,退下吧!”
“谢皇上。”我低着头,行礼离开。不知为何,心中从未有过一丝害怕的感觉,反而,因为那盏温暖的光,脚步不再茫然彷徨。
回到只剩我一个人的屋子里,身心疲惫的我终于耐不住身体淤积的寒气,一病不起。
朦胧中,仿似听见有人发怒的声音:“这是谁开的药方,这等虎狼药哪是她能经得起的?隐约听得有人唯唯诺诺地应承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鼻而来,我早已被烧得糊涂了,谁是谁,哪儿是哪儿,早混成了一团,云里雾里地分辨不清。
一口汤药灌下去我只觉得恶心,便顺势吐了出来。只觉得有人忙不迭地擦拭和颤抖,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而我还是混沌着,只觉得就这样过去了才好呢!
很快,那股恼人的药香又迫近了我的鼻端,一个强而有力的胳膊把我给撑了起来,只听得他低声道:“还记得你的小丫头雁归吗?我的人找到她时,她爹正筹划着把她卖到别人家里当小妾,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妻妾成群。当日,她可是自愿求着我送她去的西琼。还有昨日犯错的兰亭,已从暴室释放,派到浣衣局听差了,虽说是不如以往可也好过性命不保。她们两个都不是不懂为自己筹划的傻子,你的命对她们来说,一点儿都不值钱。”
跟着,冰凉的瓷碗便硬生生地撬开我紧闭的牙齿,黄连似的苦水就这样灌进了我的喉咙,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有些清醒了,他是谁,我知道,他说的话,我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惯有的强势向来让我违逆不了,于是,就在他的半强之下,我老老实实地将汤药喝了下去。
咽下了最后一口苦水,我忍不住有些想呕,忽然嘴里塞入了一颗糖莲,化解了苦涩。一声轻轻的叹息飘入我的耳里,好似安下心来一般,只是那声音太过飘渺,虚无得仿佛只是我的幻听。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午后了。
绿芽告诉我,太妃已经知晓了我的病情,她嘱咐我好好休养,暂时让春晓顶了我的差使。太妃对我的宽容让我有些不明所以,如果要揪根问底,我才是当日让太妃生气的原因,可她却当我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她向来被人赞颂的温柔贤淑在我的身上一览无遗。
就在这时,走出屋外去替我煎药的绿芽突然就没了声音,尚且体虚的我起不了身子,只能偏头看向窗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透过糊住纸的窗户,我隐约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熟悉却又陌生,不知不觉中,我的心突地一下便泛了酸。
是他,昨晚就是他。我一直以为昨晚是我的梦,当我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是绿芽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失望的。可是现在,那纸窗外静静守着的身影却告诉了我一切都是真的。
仿佛已知晓了我已醒来,他没有走进来,未发一语地站在窗外。他站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直到绿芽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如昀姐姐,是时候喝药了。”
“啊,哦,好的。”在绿芽的搀扶下我直起了身子,接过药碗,一股熟悉的苦药香又飘了过来,我不自主地又看向窗外,那高大的身影却已消失无踪。
“如昀姐姐,怎么不喝了?是觉得太苦吗?”接着绿芽从怀里掏出了个纸包,一边打开一边说:“吃颗糖莲吧,这样就不苦了。”
“糖莲?绿芽,你可从来不爱吃甜食呢?”我拣了一颗放在眼前,明知故问道。
“啊,我是不爱吃,就是想着姐姐你爱吃所以就向全公公要了一包。”小丫头还不太会说谎呢,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却不敢和我直视。要是真如她所说,依她的性子,在刚进屋的时候就会乐呵呵地将怀里的糖莲掏出来给我了。
昨晚糖莲的甘甜香味似乎还在齿颊间萦绕,是他不让绿芽说的吗?他不想让我知道?原来不可一世的他也有蠢笨的时候呢?
“看来姐姐还真是喜欢糖莲呢?还没吃进嘴里光看着就笑得那么开心了,靖,啊?”说着绿芽便咬着了舌头一般,赶忙将我放在一边的药又端了过来:“姐姐快趁热把药喝了吧,药要是凉了就更苦了。”
看着绿芽差点说漏了嘴的滑稽样儿,我更是笑出声来。可又怕她太窘,于是将莲子放入了口中,接过药碗屏气喝了下去。
“姐姐,苦吗?”
“不苦,很甜。绿芽,把剩下的那包糖莲也给我吧,我还想吃一点儿。”
绿芽点点头,跟着搬了个小凳子在我的床边,把那一包油纸包着的糖莲放在了上面。我轻轻躺下,侧着头,又是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