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 地上的 ...
-
地上的尸体无一例外都穿着同样的制服,漆黑的底色上勾勒洁白边角,雪色革带束腰,身后一个巨大的“灭”字,是象征身份的衣服,他在一日前方才与那些人并肩作战过,印象深刻。
但是这个少年此时的状态......是在向鬼转变吧?
无法抑制地从心里升起愤怒,上弦零在那一刻冲了上去,飞身跃起踢向黑死牟,在腿被鬼刃砍断地瞬间再生,于刀刃其后维持力度继续踢向他的头。
黑死牟后仰躲过,手腕一转,将鬼刃横于胸前,恰巧挡下对方当胸一踹,但力道之大却令他忍不住向后滑退,与原本所在拉开距离。
上弦零却落在原本他站立的地方,面朝着黑死牟的方向。
身后不断有痛苦的气味飘过来,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问道:“还好吗?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如果他还可以动的话,倒是可以先让他离开......
对方没有回应,或许是疲于承受属于鬼王血液的压力,没有力气作答。
“不,你想错了,灶门。”黑死牟面无表情地说出足以令人惊愕的话,“他是自愿化鬼,为那位大人所用的。”
上弦零一怔。
黑死牟看着逐渐鬼化的少年,语气在这一刻竟称得上是欣慰,“即便,踏入相反的方向,也要追求身体的强大,这是,令人赞赏的,意志。”
燃烧的怒火几乎在瞬间冷却下来,鼻尖围绕的痛苦味道渐渐淡去,身后因疼痛而传来的低吼声也逐渐微弱,理智的线被重新修复,上弦零终于在这片充满血腥、杀意等等复杂气味的空气中,闻到了一丝明明与整个环境最为不相称却偏偏存在的味道——
庆幸。
是庆幸终于成为了永惧光明的恶鬼,还是庆幸在同伴的尸体面前仍能苟且偷生?
多么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想法。
“我永远不懂,你们所谓追求强大的心。”上弦零低着头,额前的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眸中的神色,但话中的语气却愈发冰凉刺骨,“但丢弃为人的骄傲跪伏于地,抛弃自身良知去夺人性命,这就是你们的强大吗?”
他抬头:“那些曾是活生生的人,那些在痛苦中挣扎和沉沦的生命,那些为了保护无辜而战的队士,你们也曾成为过,不是吗?!”
黑死牟不为所动。
这些话对于他来说似乎只是吹过耳旁的一阵风,经过亦或者离开,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慢慢地道,“身为人,无法将巅峰的剑技延续,只能怀着遗憾死去,多么弱小......”
上弦零喝问:“可你又是因为什么追求强大啊?!”
话音一落,在对方短暂的停顿中,他冲了上去,火光从周身亮起,那是重燃的愤怒在推着他前进,圆月刃自对方的斩击轨道上浮现,上弦零半空翻起,同时手在虚空一压,犹如火龙震怒,龙爪携烈焰划破周遭空气,径自向对方头部袭去。
林木被折断,刀刃带起的狂风飞沙走石,被作为战场的地方一片混乱。
狯岳从地上爬起,一眨不眨地看向交手的两人。
烈焰与月刃交织,红与黄的色彩耀眼夺目,在飞起的尘沙中,他只能勉强看清身处其中的两人的残影。
每一次攻击仿佛都快到极致,这就是鬼的速度,这就是身为鬼的强大?
但是那个穿着市松羽织的鬼说着什么帮他的话,明明自己也是只鬼,明明自己也在杀戮,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
而且从方才被那位大人承认后得到的消息来看,这只鬼,是被下令追杀的那一只吧?自身尚且难保,竟还敢说出什么帮他的大话......
真是可笑。
......
但是,如果是他赢了的话......
林间被卷起的灰尘愈发多了,甚至到了连模糊的身影都看不到的地步,只能依靠打斗的声响去辨别二人如今仍未分出胜负的状态。
直到打斗的声音在某一刻突然消失,而后是砰然巨响的重物倒地声,令人心惊。
啊。
狯岳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输了。
腰间被斩断,上弦零在指尖距离黑死牟心口一寸时失力倒了下去。
血淌了满地,但他表情平静,甚至连呼吸都轻缓,完全不像一个刚经过一场大战的鬼。
黑死牟脸上的烧伤正在以龟速愈合,但身上的大部分地方即使能恢复,破损的衣物终究无法在一时半刻填补,看起来十分狼狈。
“不停地再生,不停地使用血鬼术,你也到极限了吧。”黑死牟将鬼刃收入鞘中,走到他身旁,“灶门,我很遗憾,你本能更加强大。”
上弦零没有回话,他阖上眼,似乎是累极,疲于作答,又或者是单纯地不想理他。
黑死牟对于他的态度不以为意,他转过身,看着天际微白的光亮,抬手搭上腰间的刀鞘。
“你曾是,我们的一员,我会给你相应的,尊重。”
上弦一所谓的尊重,就是在日出前一分钟离开,不去将目光放在他即将被燃烧的身躯与那般丑陋的姿态之上。
鬼化的少年或许也随之一同离开,但这些对于上弦零来说,都已不再重要。
无论是被日光再次灼烧的痛苦,亦或者再次感受死亡带来的绝望,都已经重复到麻木,都无所谓了。
当疼痛再次来临时,他这么想着。
妈妈,竹雄,茂,六太,花子,祢豆子,没能为她们报仇,真的对不起。
他是一个失败的儿子,一个失败的哥哥,到头来,他依旧什么都没能做到。
真的,对不起。
他只是好累。
在这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背着一个巨大的石头,那石头拉着他不停地往下落,他想站好、站直,但心里的罪孽会在此刻缠绕到巨石上,一同碾压他的脊背。
他和那个少年说,他会杀了鬼舞辻无惨。
但光是立在这里,便已经需要他竭尽全力了。
“妈妈,我很想你......”
痛感在身体里一寸一寸的弥漫,太过熟悉的感觉反而激不起他求生的欲望,黑暗侵蚀脑海,意识在崩塌的信念中缓缓消散。
趋向于无。
——炭治郎......
——对不起,炭治郎,将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属于妈妈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脑海深处,那声音一如往日般温暖柔和,只是此刻又饱含悲伤愧疚,闻之便觉酸楚。
——但是,现在还不是团聚的时候。
——炭治郎,请再坚持一下。
——炭治郎......
——哥哥!坚持下去啊!
——不要来到这里,哥哥......
——哥哥,求你了......
叠起的声音是弟弟妹妹的哭泣,就好像他们一直在注视着他,从未离去。
上弦零从哭声中挣扎着醒来,将莫名自愈的身体拼凑完整,却再也不能忍受心里的悲恸与凄怆。
“但是,我无比清楚,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你们了......”
他已能再次拥抱晨曦,却在这代表新生的光芒中,悲泣着踉跄逃离。
这世界耀眼夺目,他却只想迎接黑暗。
*
浅草作为闹市,八街九陌,夜里更是灯红酒绿,来往车辆川流不息,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之景。
炭治郎循着记忆来到了一处深巷,抬手轻触墙面,指尖便犹如触碰到了水面,毫无阻隔地穿透了过去。
提步一迈,下一瞬,眼前便完全换了场景。
亮着灯的府邸一如记忆中模样,屋前那少年怀中不知抱着什么,看向这边的神情惊愕且愤怒。
“为什么会有鬼杀队的人闯进来?!”
炭治郎还未来得及说话,屋内又走出一位身着和服的女子。
那人的气质温柔,即使面对着擅自闯入的人依旧能够保持平静,甚至能够缓缓地问出一句:“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身旁的少年看着他气道:“珠世大人!我就说收留那小子会为我们带来麻烦!”
女子不赞同地制止他:“愈史郎。”
纵然得以再次见到二人令炭治郎很是开心,但他依旧没有忘了正事。
他向两人行了一礼,“冒昧打扰,我很抱歉。”
直起身,他问道:“但今日来,是想询问珠世小姐,最近是否有一位上弦鬼到此处来?”
愈史郎豁然转头看向珠世,一副“我就说吧”的忿忿模样。
珠世没有理他,仍是看着炭治郎说道:“请恕我不能告知病人的隐私。”
炭治郎一愣,呆滞了。
愈史郎:“......”
珠世大人!您说漏嘴了!
但似乎珠世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炭治郎也没有将这个问题继续下去,只道:“请不要误会,我今日来,并非是作为一位鬼杀队的队士,而是他的一位......”
说到此处,他话音稍停,想要说“朋友”却又觉得真实情况好像并未达到这种程度,片刻后才又接道:
“我是他的一位,相识之人。”
应当再不会有人像他了解我一样,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