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落谁家》木子弦

33、三三章、火神迎亲

　　越是往前走，人流越是密集，热烈的欢呼声一波一波地传来，竟是异样的兴奋。甄翎儿踮脚探看了一番，前方人头攒动，约莫估计有好几千人。快跑几步，仗着身量娇小挤到了人群的最前端。

　　甫一立定，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大家静一静。”

　　只一句便将底下所有的嘈杂之声通通掩去，人们不由自主地望向高台上的那人，眸中带上了些许敬畏之色。那是个白头发、白胡子的清濯老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半旧袍子。他的面容苍老，满布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洞悉他人的内心。

　　甄翎儿只看了一会便垂下了头，那样的一双眼睛，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老人满意地巡视一圈，朝站在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一挥手：“时辰已到，有请火女！”两个汉子领命退下，朝一个方向走去。

　　人们的视线追随着他们，经久不散，眼睛里闪过兴奋、激动、狂热等情绪。直到两个汉子的身影消失了，他们仍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令人血脉喷张。为这样的情绪所感染，甄翎儿也不由地攥紧了拳头，一双杏眼瞪得老大老大。

　　唯独站在她身边的印月出神地望着前方，面上似笑非笑。

　　又是一阵哄闹，是那两个汉子去而复返。魁梧的身形，壮硕的肌肉，中间架着一个瘦小的人儿。所有的人都在为他们尖叫、疯狂，那一双双眼睛似受了鲜血的洗礼，变得赤红赤红。

　　不自觉地环住自己的肩膀，心如坠冰窖。甄翎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强烈的感觉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很不好的事。具体有多么不好她说不上来，但从没有一刻会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肩上一沉，甄翎儿歪头看去，却是印月轻轻地揽住了她，浅棕色的瞳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如阳光般温暖和煦。勉强冲他扯一扯嘴角，心里的不安却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怎么收也收不住。

　　“火女！火女！火女……”尖锐的喊声冲破天际，响彻苍穹。若不是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甄翎儿真会觉得她是在观看现代的某场演唱会。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三人越来越近。中间的瘦小人儿原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火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鸳鸯喜帕。两个汉子一人一边托着她慢慢行走，毫无阻滞。

　　“恭迎火女大驾。”原本沉默不语的清濯老人噗通一声拜倒在地，枯瘦如柴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恭迎火女大驾！”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甄翎儿与印月对视一眼，半蹲下身子掩在人群之中。难道这是天冼城固有的结婚仪式，甄翎儿疑惑地想道。

　　“恭请火女上座！”大约跪了半刻钟老人终于示意所有人起身，“祝火女与火神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佑我天冼来年风调雨顺，免受火灾之苦。时辰到，恭送火女上路。”

　　此时此刻，甄翎儿才知道那强烈的恐惧感从何而来。他们竟然要烧死一个活生生的女子去祭祀那子虚乌有的火神。古代百姓的愚昧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真想冲上去质问一声，人命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可终究她只能紧紧地握着拳头，任由长长的指甲嵌进血肉。

　　“你想救她？”耳边一热，印月压低了声音问道。愣愣地转头看他，却见他嘴角的笑容依旧，仿佛眼前的情景再自然不过。心里有气，甄翎儿冷哼一声，狠狠地拨开了他凑近的脑袋，没好气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她想救，但她救不了。那么多的人围在四周，除非她有通天的本事，否则救也是白救，说不定还会将自己也搭进去。

　　“你要救，我帮你。”印月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将脑袋凑近，热热的鼻息喷在脸颊，低沉的声音里满是引诱之味，“现在我要你说，想还是不想？”

　　“我……想！我想救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虽然不甚俊美，却让她没来由的想要相信，“你可以做到的，救她好不好？”几近哀求的语气，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在人前这么软弱。

　　“好。”轻柔地落下一个音，印月展身掠向新娘所在。熊熊的火焰阻挡不了他，密集的人群接近不了他。他就像草原上的苍鹰，雄壮而迅猛。不过转眼的时间，印月已经抢下了火架上的女子飞身离去。甄翎儿抬头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角蓝色衣袍以及他嘴边诡异的笑容。

　　“火女被抢走了，火神要发怒了。”悲怆的哭声、喊叫声、谩骂声，此起彼伏，现场登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是那个外乡人，看，那个女人是他的同伙，把她抓起来！”

　　然后，甄翎儿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身上，愤恨的、狂热的、焦躁的、贪婪的……曾经以为已经见过了世上最肮脏的东西便不会再有所畏惧，可事实上那些终究只是虚幻的故事。在看小说时、在看电视剧时，曾设想过无数次面对如此情节时要说什么、做什么，可当一切真正发生时才觉得无所适从。

　　“把她吊起来！”清濯老人吩咐道，“三日之后，若火女不归，将此女献于火神。”

　　天冼人崇尚火神，每年都会在适龄的女子中挑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姑娘作为火神的新嫁娘，再由占卜师设卦算出良辰吉日。待到那时便将打扮好的新嫁娘迎接出来，烧了送给前来迎亲的火神，可保天冼城一年的风调雨顺。这个规矩已经传承了几千年，纵然被选中女子的家人心中不舍，却也不敢犯了众怒。

　　今日甄翎儿与印月劫了火女，众人心中自是怒极。但火女并非人人可做，首先须得是天冼土生土长的姑娘；其次得由族长（也就是清濯老人）在其臂上亲自点上守宫砂；最后在成亲之前必要斋戒沐浴多月，洗去凡尘的污垢。前两者都好说，可这最后一点……离火神迎亲之日只有三天了，哪里能再寻一个这样的姑娘。族长狠了狠心，只能将甄翎儿扣下，心里暗自期待那男子会归还火女。

　　日升日落，三天的时光就像白驹过隙，眨眼便过。族长无奈地挥了挥手：“看来是不会来了，罢了。”转向甄翎儿，清明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姑娘，火女失踪，火神必定大怒。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你好好去吧。将来用心侍奉火神，想来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三天的曝晒，手脚早已麻木，身上的力气也尽数化去了。甄翎儿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气若游丝：“你真的相信我还有以后？”以前她是怕鬼，但当她即将变成鬼的时候，倒不相信了。

　　老人神色一僵，而她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底下的群众。尽管她的声音干涩虚弱，落在这人潮密集的地方却是奇异的清晰：“你们真的相信我还有以后吗？”

　　一片寂静，无人回答。甄翎儿却忽然抬起头来，眼光凿凿：“我相信！”

　　在一片惊异地视线里，她仰头望天，苍白的容颜竟在那一刻染上了几许倾城之色：“苍天，如果我的到来就是解救他们的苦难，那么请在我死后降一场大雪，让漫天的雪花洗去人间所有的罪恶。”低头转向众人，眸中泪光莹莹，却又坚定无比，“我会在以后替你们祈福，祝愿各位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点火吧！”

　　熊熊烈火的包围之下，她微昂着头，笑得万分坦然。周身的热浪一波接一波袭来，她视而不见：“终于可以回家了么？我好想家，真的好想，好想……”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真的是连命也不要了吗？”耳边闻得一声气急败坏的断喝，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身体好累好累，于是她便顺着心意闭上了眼睛。

　　“孤剑，接下来的事怎么处理你该知道。”印月抱着甄翎儿跃下高台，浑身都是戾气，“笨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蛋！”她明知道孤剑就在身边，只要她肯喊一声就不必受这份苦。可她为什么不喊呢？就这么想死吗？

　　越想越是愤怒，揽着她纤腰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人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夏装传到掌心，引来又一阵的怒骂：“笨蛋！笨蛋……”

　　经过这么一闹，客栈已是不能再待了，印月叫醒了车夫带着甄翎儿连夜出了城。等到孤剑处理完后续的事情赶上的时候，离下一座城市----雨润城已是近在咫尺。而这些天来，甄翎儿没有再醒过，印月查看了几番也查不出任何缘由。

　　“云洲那边有消息了吗？”

　　“公子已经在路上了，三日后必能到达。”

　　“嗯，留下几个人在此接应，其余人随我回教。”

　　“是！”孤剑领命退下。

　　室内一灯如豆，印月早已除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换回了以前的装束：黑衣的衣裳，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甄儿，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一声叹息随着案上的烛油滴落，融入茫茫苍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