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檐下微雨落江南.岐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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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呸呸呸…”裴煜恒啐了一嘴的沙水，胃酸和胆汁都要翻出来了，一旁人横七竖八歪躺在山脚下，暗沉的天色压在岐山山林上空，方才还是晴空万里骤然间已是阴气重重。
赵景焱一头赤发挡在惨白的脸上，炎色蟒袍上胸腔前浸染成殷红，苍白的唇角微微向下，喘着粗气强行运用炽火将尸毒逼出体内。
“景焱！”蛇小娘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手颤栗不止地捂着赵景焱胸前的那块大窟窿，被尸爪穿透的背脊不断地涌出新鲜的暗紫色的血流。
“俞秋，俞…”顾川摇了摇头，伸手去探俞秋微弱的气息，嘴上裴煜恒的气息被江水洗淡，他面色冷淡，划开手腕取心血，一滴滴落在俞秋乌青的唇齿间，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偏偏那人任双眼紧闭，脸色铁青，良久才听见微弱的咳嗽声。
裴煜恒忍痛捂着被刺伤的臂膀，一言不发，红着眼望着倒在血泊中的赵景焱，又凝视着放血的顾川，敖子望狼狈不堪地从落沉江里钻出来，肩吞上还挂着一只断臂。
“以命相缚，千秋万载，以血为召，血释千里，以魂为引，魂飞魄散，祭天命双煞，祀日月双途，以身为盛，以寿为酬，坠阴间，永无生，长生远，渡万年！吾诏令式神司秋生生世世，不死不灭，奉吾万年！司秋令！”
一道清冽的女声打破沉默，蛇小娘将十指指腹割开，血珠如洪流汇集于指尖，一串串血花坠落在枯土里，手指翻飞抹在眉中与眼角下。
鲜血甩在地上绘出一个圆，指尖刺破黑土，飞速写下血咒，黑土上缓缓浮现一串血符文，血锁链钻出寸草不生的死土，上下跃动将蛇小娘吞没在阵法中，一束鸭卵青色的光迸开，刺眼的光芒让人下意识遮住视线，咒阵扩散开，绿荧锁链禁锢咋她颈上，手上，咒阵所到之处，草茂木盛，万物复苏，枯败的草木抽出新芽。
咒阵之外却愈发枯木腐败，方才还有枯草的树丛如今只剩下一片灰烬。
蛇小娘嘴中念念有词，混杂着北疆话，鲜血直流的双手相对，合十，“生与死，朝与暮，以生换死，逆天改命…”
“吾乃式神司秋，奉君万年。”青霭中未见其人，但闻其声，细腻的嗓音拨开迷雾，一袭白莲色锦绸踏着白靴踩在枯草上，踩过之地都焕发着生气，步履轻缓身影清瘦如竹，俊秀面容上略有些单薄的唇比常人少了些血色，眉间青色印记宛如一条缠绕的青蛇，眼尾处排着青光闪闪的密集鳞片，目光冷清不带半点起伏，骨中透出一股寒劲让人退避三尺，眼中却沾染着戾气。
“请神司秋，人世三十载阳寿抵一年秋修，祈景焱起死回生…”蛇小娘眉眼间透着杀伐般冷峻的脸上挂着几条泪痕，杏眼含着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浑身是血的赵景焱，缚仙锁同游蛇缠在脚腕上，血链将她锁在阵法中，无法动弹。
“三十五载秋，霜眠你换吗？”那谪仙语气冷清，并非有式神对主上恭敬的态度，淡青色的眼瞳透着幽幽绿光，如同深不可测的枯井，淡而冷，静而凉，平淡地望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子。
“我，”霜眠顿了顿，轻声颤抖道：“换…”
“三十五载阳寿，诛阴阳寿。”那谪仙纤手一挥，从霜眠体内抽出源源不断的精魂，霜眠只感到身体中不断流失鲜血，发软的脚支撑不住只能摇摇坠落在地。
“召唤结缔式神虽要三年消耗阳寿，下令也需供奉阳寿吗？三十五载春秋未免代价太大！”裴煜恒心绪复杂，盯着容貌未变的霜眠，但吹弹可破的肌肤下，血管中流淌的血刹那间变了色，青紫色的血管被发紫的污血沾满。
“小裴太子，愈神仍是用修为勾阳寿，不与凡人结缔，宿主一死，就会列归仙班，不过是一命抵一命罢了…”她睫毛轻轻一颤，垂下眼睑，软绵绵地跌坐在咒阵中央，猛然吐出一大口黑血，眼神从未离开过赵景焱，声音愈来愈弱，看上去随时都会昏过去。
“小娘！”裴煜恒赶忙冲进咒阵中，一只脚才迈入咒阵边缘就被气浪生生推出几米。
“小裴太子莫要靠近我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青光中传出，霜眠低垂着头，迟缓地抽出发髻上的簪子，黯然失色的眼眸落下几滴泪。
三十五载这四个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化作重石压在胸腔，窒息感逐渐加重，霜眠坠入一片混沌黑暗中，见不到半点光亮，时而冷，时而热，眼前的赵景焱却只是轻轻看她一眼，她伸出化成烟烬的手，烟烬吹落在他身上，她想：“这样也就够了。”
及笄之年霜眠千方百计逃出战乱纷飞的北疆，独自逃到千里之外的京都，在人生地不熟地京都却遇见了一位北疆男子，一头张扬的红发，眼罩虽遮住一只眼，露出的那只却神采奕奕，颈上挂着平安络。
四处打听才知道他在白雾门为人效力，那日春风和煦，她踏进了白雾门，就瞥见赵景焱从房檐上飞落而下，少年身躯凛凛，剑眉星目，随后露出浅笑，“吾乃白雾门影七，赵景焱！”赵景焱露出两排白牙，淡淡的北疆口音，一双桃花眼笑成弧线。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奴家姓霜单名一个眠。”蛇小娘说着北疆话，软软糯糯听上去和低吟浅唱一般。
赵景焱夜深时，翻坐在屋檐上吹着羌笛，抑扬顿挫的笛声无意勾起霜眠的心，霜眠轻轻打开窗，“赵景焱，想北疆吗？”霜眠轻声道，像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地上。
“或许只是京都待久了...”赵景焱用北疆话同她交谈，讲北疆的巍峨的山，北疆的婉约的水，北疆的日出日落，北疆广阔无垠的草原。
为了留在白雾门，蛇小娘不惜签下生死契，终生效忠白雾门，其实只为在门缝后悄悄看他一眼，少年时初见太过惊艳的笑容，一生一世都难释怀，蛇小娘一生只见过一次，一眼便是一生，
如今却只叹一句可惜缘薄情浅。
咒阵慢慢缩小，化成一道青光消散在蛇小娘的脚骨上，莫名长出一条银脚铃，蜿蜒在青白的肌肤上，好似一条活了的银骨蛇。
司秋舔了舔手上鲜红的血丝，袖一挥迎面打来一股腐烂味，和着腥风，像尘封千年的古墓掀开棺盖，呛得人眼泪直流，草茂木盛之地只留下死亡和枯萎的气息。
“小娘，”裴煜恒轻戳了戳蛇小娘的肩，软塌塌像抽走了骨头一般。
“小殿下，无妨，劳烦您去照看赵景焱，他应当想见你…”蛇小娘细声说道，声音时断时续，同青蚕吐丝声大小不相上下。
“子望，给她服上，”裴煜恒持着的剑碰巧挑开蛇小娘手腕上的银丝。
“咝，”蛇小娘宛如被抽了筋扒了皮，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腕上缠着断落的白丝，吐丝处还残留着血渍，她慌张地将手埋在裙摆下，将断裂的丝线藏进青丝中，摇摇晃晃站起身，朝赵景焱一瘸一拐挪去，脚上的铜铃发出细微的铃声。
“赵景焱，你又不是千年不死之身！你倒是尽会瞎添乱！枉费别人三十五年阳寿！”裴煜恒恨不得往他心窝上踹一脚，剖开看看是用什么做的。
赵景焱身上的血窟窿愈合一大半，被尸爪勾破的臂膀处露出血淋淋的伤口，裴煜恒无可奈何替他擦拭着脸上和手臂上的伤痕，撒上药粉狠狠一按，疼得赵景焱龇牙咧嘴，“轻些，没死都要疼死了！不过，幸好小殿下无碍…“赵景焱委屈地撇了撇嘴，看着裴煜恒一脸怒意又只好软下脾气，默不作声低头数着裴煜恒身上有几处伤。
“下次死了就没人管了，干脆就地埋了，省的祸害。”裴煜恒转头无奈地望着一字不提的蛇小娘，又道：“你现在欠她三十五年阳寿…”
裴煜恒用弯勾匕首将赵景焱被水浸泡得发黑伤口上残余的毒素连毒带肉一起剜去，“疼疼疼！早知道刚才就死了算了！”赵景焱沉默许久，才开口道：“如今只能谢谢她了，三十五阳寿下辈子还她吧，这辈子就算了…”
赵景焱刻意将声音提高，话一字不落传入蛇小娘的耳中，裴煜恒看不清低垂着头的蛇小娘脸上的神情，看着微微抽动的肩暗叹一句：“唯有情难断难收…”
赵景焱双手撑地，端详着俯身剜肉的裴煜恒，一派秀骨清相的容颜，却是一身匪气，眉虽也比平常男子的细长，一双狭长却不窄的眼，眼尾微挑，细柔的窄腰，嘴唇一张一合，“赵景焱，我欠你的情自然会还。”裴煜恒面露惆怅，提着缴月就要去林周边勘察。
“裴煜恒，那你还我一杯酒吧…”赵景焱嗓音暗哑，神色不明地凝望着裴煜恒远去的背影。
“那看你回不回的去了，回去自然是宴请四方，回不去就年年来江南陪你…”裴煜恒不懂赵景焱为何宁肯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他，但方才要不是他舍生挡下，恐怕自己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之前，在水里讲的话，不是说笑。”赵景焱板正背脊时扯到伤口嘴角微微一抽，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儿八经。
“呵，这事我们先放一放，周围一圈都是活死尸，说笑也需有个度，诸君见我都是避之不及，你倒好！”
裴煜恒不想对上赵景焱热烈的目光，背着身苦口婆心地数落起自己的陋习来，“你也知我，不务正业，肆意妄为，目中无人，太医都说太子心智不全，我久经沙场身体抱恙，脾肾肝皆损，我三年背不下一本《太傅行》…”
赵景焱一语不发，含笑注视着他，重复道：“我不是说笑，你说的都不算。”赵景焱轻蔑地瞥了眼正在绑纱布的顾川，又两眼冒光盯着无话可说的裴煜恒。
“唔，我说教半炷香，你一句都听不进去？当初就应把你埋进水中喂活死尸，你对我有几分清楚，我从未要你为我死…算了，荒唐！！！”裴煜恒侧过头看着听得津津有味的赵景焱，甩来一记白眼，提着缴月进入山林中。
赵景焱望着裴煜恒离开的身影，平静地对蛇小娘说道：“霜眠，多谢，这一世还不清，下一世通通归还于你。”
蛇小娘紧咬着苍白的嘴唇，一句多谢，就如擦肩而过的陌路人，献祭三十五年的阳寿，换来一句多谢。
“好…”蛇小娘克制着发颤的嗓音，沙哑的声线故作释然，一滴泪顺着脸侧悄悄滴落在指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檐下微雨落江南.岐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