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檐下微雨落江南.沉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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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戌时的点回到天涯客栈前，天渐渐阴了，大门锁得死死的，一丝缝隙都不留。裴煜恒踩着石桩跃上房顶，一个倒挂翻进天子一号的房间。
“嗔语，有要事禀告。”敖子望方才看着窗外天已经阴了，浓烈的腥风四处跑，裴煜恒迟迟不回来，只好派出几名白雾门的影卫避开尸群去寻人。
“小殿下，地图在这里，是我写的哦！”赵景焱笑吟吟地掏出羊皮纸图卷，一边指一边说：“天涯客栈在鱼水街的中段，一直向北是落沉江，渡河就进入岐山，岐山四周环水只能走水路，从客栈一直向南，沿途两座庙观供奉着四面佛，一座供奉于城北，一座供奉于岐山山脚下，还有一座藏在岐山中，传言供奉着判官。”
裴煜恒有些头疼的瞥了眼乱七八糟的图纸，“三火，交给子望重新写一副吧，我猜过个几柱香，你也不清楚自己写了什么，还有落尘江在南方，岐山才在北方。”
“小殿下！虽然我分不清东西南北，但这好歹是我一笔一划写的！臣心以伤，殿下请回吧”赵景焱轻哼一声，靠着墙环着手，把玩着手心凝聚的火焰。
“白雾门的影卫，准备好，好戏要开始咯！”裴煜恒慵懒的嗓音配上狡黠的笑，让人看不出心底的情绪。“敖子望，换上盔甲！寅时一过，顺着死尸群，让我们大开杀戒吧！”裴煜恒放肆地笑着，顾川漠然拎着刀，赤金甲折射出寒光映照在他冷淡的脸上。
裴煜恒装上银龙肩吞，黑铜掩臂，银色臂鞲，盘龙腹吞，将匕首插入吊腿中，黑发高高束在脑后，轻盈地跃上酒旗，站在月影下，专心注视着街上挪动地尸体。顾川握着弯刀，一个箭步，踩着裴煜恒地肩吞越过底下腐烂的尸群，刀尖刺进对面小楼的墙身中，单手吊挂在空中，一个卷腹上翻，勾住房檐翻上房顶，从容不迫地叉手站在正脊上。
“呜泱呜泱…呜泱呜泱…”底下的尸群发出哽咽声，阴黑的天空，散发着异样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感，树叶的沙沙声与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像尖指甲刮过木门的撕拉声，武装齐全的影卫随时待命，连刚才歪七扭八趴在床上躺尸的赵景焱也一脸正经地举着上膛的弓弩。
一群人顶着眼下乌青的眼圈，望穿秋水终于盼来了第一声鸡鸣，死尸群乌泱乌泱地散开，宛如黑水涌现四周，裴煜恒横跳上屋檐，踩在正脊上追着活死尸不放，“跟紧！”裴煜恒的不轻不重地声音吸引了大批活死尸的注意，尸群发出嘶哑的呜咽。
“你们注意看！活死尸被挖了双眼！”蛇小娘瞪着水灵灵的杏眼，猝然间踏着轻步跃出窗，披在纤细的手臂上的青豆色软纱被缠绕在酒旗杆上，宛如飘絮一般坠向活死尸。
方才还在腰间的八棱锏，此刻挑在手中，轻轻一晃，锏中的利刃出鞘，蛇小娘借着软纱绕酒旗杆一圈，八棱锏随手取走活死尸的头，血肉模糊的头颅被抛向半空，轻点着脚下活死尸的肩再晃一圈，两边的肩吞正好接住那两颗头颅。
蛇小娘将八棱锏插入酒旗杆，悠闲地踩在八棱锏上，软纱一抽，又打回客栈的支柱上，轻轻一蹬，如游鱼般翻个身跳入房间中，脚腕上的银铃锁泠泠作响，肩吞一抖，将头骨摔在地上。“喏，眼洞都空了，看还能翻出什么。”
“我要看我要看！”赵景焱掀开蛇小娘，头骨眼窝中还惨留着黑血，两颗头颅眉心骨钉着一颗长钉，“咦？怎么全没有舌头，连舌头都拔了。”将长钉艰难地从尸骨中抽出，粘稠的黑血顺着鼻骨滴了下来，“小殿下，都是傀尸，只要抽了骨中的铁钉，不碍事的。”
一行人踩在房檐上紧跟着活死尸的脚步，随着第三声鸡鸣几十只活死尸潜入落沉江江底，躲进岐山的活死尸则没了去向。
“小殿下，回京都我想请你喝酒！”赵景焱不知什么时候溜到裴煜恒身边，一头红发正好挡住脸，依稀可见嘴角微微上扬。
裴煜恒想他是在笑吗，现在危机四伏还有心思笑！“三火，有命回去再说！”裴煜恒滑下屋檐，踩在船篷上，眼下只能一路踩着船篷跃过去，人陆陆续续都踩上了船篷，傅时婴离岸堤仅差几步之遥，陡然间水面泛起细细涟漪，一只糜烂的枯手从水面钻出，死死钳住俞秋的脚腕。
扑通。
俞秋毫无防备，被突如其来的手拽入水中，挣扎间踹了几脚全落空，直接被蛮力扯入水底，溅起大片大片的白浪，“全体戒备！”裴煜恒登时挥手示意停下脚步，持着剑贴在船篷上。
嘭嘭嘭…
三条船随即被掀翻，劈开，船板如浮萍飘摇在污黑的水面上，船篷上的人被生生扯入水中，“小殿下快走！”赵景焱话讲一半，直接淹没在黑水中不知所踪，敖子望也被锁住脚腕拖入水。
“没进水的别动！能上岸的上岸！”裴煜恒讲话极快，动作更是迅速，刹时跃上船板，撑着船往江中心走，丢出几个水禁筒，火药在水底燃烧炸开，转瞬掀起几米高的水浪，硝烟弥散在江中心将小船团团围住，裴煜恒割开手心的肉，一条殷红的水柱溢出掌心，渗过船板在水中晕开，宛如赤墨滴入清水中绽放开。
水下的尸群贪婪地迅速逼近裴煜恒，赵景焱只感觉脚上一轻，勉强着突出水面，大口大口吸着气，敖子望轻而易举蹬开活死尸的枯手，脚上一松，竭力浮上水面。
“走啊！”裴煜恒踩着的船蓦然裂成两半，活死尸争先恐后地扑向他，“也，差点就被拖下水了！”裴煜恒踉跄着跃到另一条空船篷上。
顾川吹着暗色竹皮的子噤安抚着水中暴走的活死人，看着水中的死尸大量涌向裴煜恒，俞秋落水的江面上开始冒出零零散散几个小水泡，仿佛挤干净了他肺里仅存的一口气，无声地倒数着死亡的来临。俞秋与自己出生入死十几年，顾川下识停下笛声，钻入水中找寻着他的踪影。
水下杂草丛生，一眼望去全是悬浮的水藻，根本不可能看清人，只能一点点摸索着。
“顾川，回来！你大爷的！”裴煜恒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人的死活了，他只能感觉到身体一沉，脚下迟迟不变悬空感让他呆滞了片刻，四面八方漫来的冰水刹时导致脚上痉挛，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远，离深渊近在咫尺。
“小殿下！”赵景焱憋着气沉下江中心，裴煜恒的剑穿透几只活死尸，左手被死死控制着，脚踹在尸体心窝处，踢飞一只另一只扑上来。
赵景焱燃着手心的赤焰打出去，逼退几只活死尸，控制着火光将裴煜恒裹在内焰中，活死尸顿了顿，以离奇的速度游到赵景焱身边，裂开吐着黑血的大嘴冲向赵景焱的手。
赵景焱对着身后的岩石猛地一踹，脚被震得发麻，借着强大的惯力躲开活死尸的利爪将自己推到裴煜恒身边。裹在赤焰内捞着裴煜恒的腰往上游。“殿下的腰好窄好软啊！”赵景焱边想边将捞着裴煜恒腰的手不自觉搂紧了几分
活死尸远远望着内焰中的佳肴美馔，却无法靠近，一旦触碰到赵景焱的内焰，白骨就将烧化成灰，于是转身慢慢靠拢着被水草覆着的顾川。
顾川打捞中腰部滑过了一只手，他当即揪住那只手，才勉强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个女子，另一只白骨就扇了过来，那女尸撑着裂开的下颚撕开脸部肌肉，迫不及待地咬向顾川的颈部的血管。
却被一只手生生拦下，蛇小娘如锦带一般缠着活死尸，脆生生将那女尸的头骨轻轻折断，纤细的手臂上盘旋着两条缚仙锁，在控灵异能的操控下，两条缚仙锁如水蛇般爬上死尸身体，捆紧，缓缓勒碎，挡住源源不断的活死人。
“敖子望！”裴煜恒浮上水面，环视一圈才发现敖子望迟迟不见人影，赵景焱左眼上的纱布早已沉在水中，露出一只与右眼瞳色全然不一样的杏红色的眼，眼尾与眉骨处连着一串符文，裴煜恒看着好眼熟，八九不离十是北疆阵灵符。
“你”裴煜恒刚要他下去捞敖子望，赵景焱左眼中突然渗出一串血泪，“小殿下别看我，也别嫌弃我！不是病，是…”赵景焱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盖住裴煜恒的眼，挨在他的鼻骨上，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裴煜恒。
“我要你下去捞敖子望！”裴煜恒一掌扇开赵景焱的手，哪有时间和他腻腻歪歪，不过有一说一，赵景焱眉目间写着几分俊美，一双异瞳平添几分邪魅。
“小殿下不担心我吗？看在小殿下的份上我去捞！小殿下要记住，我是为你去的！可不是因为他是白雾门的总阁！”赵景焱突然鬼迷心窍，将眼角的血泪蹭在裴煜恒肩上，裴煜恒就要抬手抽他了，赵景焱眨眼间已经沉到水底。
敖子望点着冥火驱散着水中蠢蠢欲动的活死尸，那些尸体身上穿着最平常不过的衣衫，大概就是前几日失踪的百姓，赵景焱说是傀尸，可江中的活死尸眉心完好无损，看来幕后人费尽心思炼了几批活死尸，“究竟是谁，如此大费周章引我们来？”敖子望拔剑斩首拽着自己衣角的活死人，护着冥火浮上江面。
“子望，赵景焱没随你一同上来？”裴煜恒望着独自出水的敖子望，面对无休无止的活死人，就算是灵力榜的榜首也会被活活拖死，何况赵景焱灵力还不高。
“并未，嗔语闪开!”敖子望隐约瞥见裴煜恒身后冒出一具活死尸，一把冥火烧过去，抵住了活死尸的偷袭，敖子望管不上赵景焱死没死了，当务之急就是让裴煜恒上岸。
“嗔语，上岸!”敖子望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凝望着裴煜恒熄了冥火，几批活死尸成功被招致而来，敖子望竭力拖延住活死尸，活死尸也不留余地地将他围住。
“敖子望，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走?”裴煜恒杀了几个活死尸后，有些无奈地望着他，“还是说，你觉得我贪生怕死?无情无义?”裴煜恒的脸上挂着几条血污，全是活死尸飞溅的浓浆。
一时间敖子望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那个裴嗔语，那个嚣张跋扈，重情重义的裴嗔语，那个站在大漠沙场上游刃有余的裴嗔语，那个统帅三军，不容置疑的裴嗔语。
“你知我并非此意，但，”敖子望权衡利弊后还是劝说裴煜恒上岸，至少他一直悬着的心可以落下，裴煜恒立即摆了摆手，“你怎么还不了解我?”说完直接潜入江水中，寻找着俞将军和顾帅的身影。
赵景焱模模糊糊看见一片黑影躺在礁石上一动不动，扯近一看，是最先落水的俞秋！俞秋除了盔甲下的肉是好的，脚上被豁了一大块伤，肩上的肩吞也被咬穿，发丝凌乱地遮住了清秀的脸，不知道死没死，赵景焱燃着赤焰将俞秋扛出水面。
“小殿下，捞着俞将军了，你治治他！”赵景焱扛沙袋一样扛着俞秋邀功似地凑近刚出水的裴煜恒，“我不是医师，我只会炼毒。”裴煜恒试探地抽了抽俞秋的脸。
俞秋软趴趴地耷拉着头，仍旧双目紧闭，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裴煜恒缺心眼地猛抽了几下，煞白的手心微微发红，俞秋偏着脸险些又沉下去。
“护好他，我去寻顾川！”裴煜恒滑入江水中，刚砍断几只神出鬼没的手，又窜出几个来路不明的头，换口气又潜下水，这次憋气没一会儿，一条缚仙锁霍然砍向裴煜恒的脸，“唔！”裴煜恒举着缴月缠住缚仙锁，蛇小娘看清来人是小殿下后，迅速收回缚仙锁，又连忙指挥着缚仙锁缠绕绞断活死尸的腰。
顾川无力地张了张口，灌进去的是水，吐出来的也是水，眼前的景象全扭转成一团，身上宛如压着千金重，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直直压扁，顾川竭尽全力抬手去抓裴煜恒的衣角，却只能注视着他越走越远，头也不回。这个背影和五年前西北军营的那个身影重叠，顾川嘲笑地望着离光愈发遥远的自己，认命地沉入深渊。
恍惚间，一股寒气钻进肺里，顾川消耗完仅存的最后一些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裴煜恒放大地脸呈现在眼前，四目相对，顾川盯着他浅色的眼眸，微微有些颤抖的睫毛忽闪忽闪，裴煜恒柔软冰凉的唇贴在他的温热的唇上，温差产生的刺激感让顾川头皮发麻，软嫩的唇有些生疏的的含着顾川的薄唇，吐出的气也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又像是梨花的沁甜。顾川心中一顿，裴煜恒松开嘴，扯着顾川往水面上冲。方才要不是裴煜恒眼尖瞟见任由自己下沉的顾川，说不定真就长眠于此了。
“快上岸！”一群人正要摆脱水下活死尸的围攻时，江心却诡异的卷起了水涡，江水疾速流去下游，卷着活人也卷着死人齐刷刷地往急流里推。
蛇小娘镇定地甩出缚仙锁，一端捆俞秋的手腕，另一端锁死在腰上，刚探出头，就被汹涌澎湃的江水摁入水下。
被湍急的江水冲的七荤八素，敖子望的视线却不曾离开裴煜恒片刻，连掩臂被扯掉也不知道，只是不遗余力尽量靠近裴煜恒。
“小殿下闪开！”赵景焱杏红色的瞳孔蓦然睁大，眉宇间的惊悸，他怔了一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口气，将裴煜恒揽入臂弯中，“咳，咳…”赵景焱直觉喉头微甜，一口鲜血溢出嘴角地下。赵景焱惊愕地低下头，一只血白相间的手穿透他的肩甲，袭上身来的剥离感让他痛不欲生，那只白骨抽离出赵景焱体内。
“赵景焱！”裴煜恒脸上一热，洒满了鲜红的血，一滴殷红的热液滴进睁大的眼中，诧异而茫然地僵视着赵景焱肩上开出的血花，“你怎么样！”浓烈的血腥味招来饥饿的活死尸，赵景焱强忍剧痛，“裴煜恒，别忘了我。”他有些不舍地推开裴煜恒，猛地逆着江流游去。
“赵景焱！你是有病吧！回来！”裴煜恒十分清楚他是在拿自己的血当诱饵，“小殿下，我第一眼就真心喜欢你，你是我见过最标致的人！第一次就喜欢得不得了！照北疆习俗如果有男子主动将血蹭在你的肩头，搂你的腰是要成亲的……”赵景焱落寞地垂下眼，又抬头露出一个笑，只是没有在漏出两排白牙，笑得变扭又牵强。
“你大爷！你巴不得我愧疚一辈子！”裴煜恒拼命捞才捞着他的手，蛇小娘使唤另一截缚仙索扯住赵景焱，红着眼拼命将他往回拖。
“赵景焱，我回去再教训你！身为属下，违抗命令！”裴煜恒拽着他往蛇小娘身边一丢，“小娘，抓稳了！”赶忙持着剑斩杀扑上来的活死尸。
江水激起一层层的红浪，猛烈的水墙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水面上，不知在沉江中漂了多久，一群人横七竖八地拍在松软的泥地上，方才还能望见缓缓升起的烈日，如今只剩灰蒙蒙一片，岐山山林中几百只乌鸦飞上山空，水中的活死尸渐渐隐入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檐下微雨落江南.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