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檐下微雨落江南.铜雀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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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顾顾川？！你干嘛！你怎么在我车上，你别动！”裴煜恒大惊失色地喊道，才踏进一条腿，卡在轿门处上下为难。“那我走？”裴煜恒正要退出去，一把被官吏推上来，不偏不倚地撞上顾川，两手一撑，上身压在顾川身上，顾川波澜不惊的脸在裴煜恒眼前放大。
“呵呵，那什么，他推我！他的问题。”裴煜恒吓得猛直起身来，砰的一身，一头撞上门框。“嗷嗷嗷…痛痛痛痛！”裴煜恒又猛地一低头，鼻尖直接凑上顾川的脸，“哦豁，我说我是无意的你信吗？”裴煜恒瞬时飞离顾川十万八千米远的凳子上，贴着窗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你记不记得我？”顾川在他一番折腾下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什么？我记得你什么？”裴煜恒头一偏，露出青丝后的银蝶耳钉，钴蓝水钻耳坠一晃一晃，狼牙图腾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附近，一脸狐疑地望着他。
“无需记得，平定江南后你顺理成章坐上皇位，我仍是摄政王，只需记得这些。”顾川薄唇禁闭，不想再与裴煜恒多说一句。
“什么意思，你记得什么？”裴煜恒最近被乱七八糟的脑海片段弄得心烦意乱，时不时记得有人牵着他在大漠里杀狼，或是悠扬的竹笛声，或是清脆的铃铛响，突然又会心上一痛，仿佛被掏心挖肺一般痛彻心扉。眼前的身影明明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偏偏不记得是谁。
“我不介意铲除你，现在的局势对谁都好！”顾川手中的惭霜亮着寒光，清晰的照应着裴煜恒俊美的脸。
“三句话离不开铲除我…你想杀我？那你最好现在动手，免得后患无穷！”裴煜恒直视着他，车厢内本就不太和平的气氛上升到剑拔弩张，两人四目相对，又一言不发。
“我们不该有交集，镇守江南后，分道扬镳。”顾川挺直的鼻子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硬朗，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凛冽桀骜的眼神，墨色瞳孔中不时散发着令人不可捉摸的暗色流影，薄唇勾勒出弧线，透出一丝冷笑。
这样的外貌和神情，瞥一眼，就让人觉得他太锋利，有一种涉世已久的尖锐和锋芒。
“你放心，本殿下并不想和你有交集。”裴煜恒翘着腿，一颠一颠地抖着，将头上的面纱一拉，整个人躲进白纱斗笠中，只露出高束的黑发。
一连赶了几天路，终于踏入江南水乡，裴煜恒爬在窗边，伸了个腰，兴致勃勃地对轿子外骑着马的敖子望说：“子望，江南！诶，江南有什么特色糕点吗！”
裴煜恒好奇地探出头去，窗外虽然还是一副春风和煦的烟火人间，全然不像发生过暴动。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顾川轻轻哼了一句，声音轻到裴煜恒坐在身侧也听不清。
“你说什么？”裴煜恒的发尖扫过顾川的手背，呼出的热气吹到顾川耳旁。
顾川冷着脸，沉默地挪开身子，尽最大力拉开自己与裴煜恒的距离，面不改色地望着窗外。裴煜恒只好闪到一旁，手抻着脸看着繁盛的大街，想着等下先去吃什么好呢。
“嗔语，江南你不熟，不要乱逛。”敖子望策着马，微微倾过身，靠在窗边说到，头上的银盔和甲胄被赤日照得闪闪发光，挺拔的背脊宛如一尊铜像。
“知道知道，你熟带着你逛行吗。”裴煜恒听说江南一带的淮饺，青团和龙游发糕极为有名，可不能白来一趟，“子望，落脚后先去吃点好的，我想尝尝龙游发糕。”裴煜恒完全忘记自己来是有重任在身。
“嗔语，我们是来镇守江南，并非来游赏。”敖子望心平气和地说着，心想“一定要看紧了，不然一眨眼人又不见，江南正处暴乱中，一定有诡。”
“知道知道我知道！我随口说说，随口说说不行吗！”裴煜恒懊恼地关上帘子，开始掰手指，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近节指骨上的天梵文额前一撮长发遮住了眼尾旁的图腾。
“嗔语，我并非此意。”敖子望身后跟着赵景焱和蛇小娘还有白雾门的影卫。“赵景焱，护驾殿下。”敖子望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眼神中带着疏远，命令的口吻让赵景焱后背发麻。
“知道了知道了，啰啰嗦嗦的，白雾门誓死效忠殿下。”赵景焱一袭皂色箭袖锦袍，左眼戴着玄色单眼眼罩，一头红发张扬地散在肩上，双手枕着头打了个哈切。
蛇小娘身着夜行衣，蚕丝勒出纤细柔软腰肢，修长的腿，身形玲珑窈窕，黑丝为底，牵带捆绑着腿包于大腿外侧，插着一把匕首，捆上束腰戴上护腕套上小靴，黑袍披于肩上。束腰下方有两条交错的布饰，插了两柄八棱锏，耳畔黑纱，青丝直落。
客栈掌柜看着一行稀奇古怪的人走进门，吓得躲进柜台下，堂倌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六间天上号！”裴煜恒把银子拍在柜台上，掌柜这才满脸谄笑领着各位大爷安顿好。
“嗔语，我进来了。”敖子望轻叩了叩天字一的房门，裴煜恒闷声道：“进。”
“我给你带了淮饺，温的。”敖子望将淮饺从食盒中端出来，又将龙游发糕从糕点盒中搬出来，筷和勺摆放在一旁，倒上茶等裴煜恒来吃。
“哇！还是你贴心，我的贴心小棉袄！”裴煜恒喜滋滋地从床上爬下来，喝了几口淮饺汤，咬了几小口发糕就不吃了，“还成，”裴煜恒打算出门了解了解当地的情况。
敖子望看着自己寻了几柱香，特地买的名声最高的城南酥糕房的糕点和城北食府天的淮饺，怕凉了口感变差，温在怀里带回来的，裴煜恒只是尝上几小口就不再看它。
“不再吃几口。”敖子望默默收拾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
“不合胃口。”裴煜恒撩了撩额前那撮头发，凑合的回答道。
“我打听过了，江南居民每到半夜，就会听到诡异的声音在街道上回响，像是鞋摩擦青石砖的声响，有人宣称见到了一大群死尸鬼，而且每日城中都有百姓无故失踪，很不太平，百姓只能早早锁上院门，上奏太守也无计可施，所以联合发生了假暴动。”敖子望将裴煜恒闲置的暗器全洒在桌子上，示意他多带点以防万一。
“听起来很有趣呢。”裴煜恒转着折扇，一敲一敲地打在桌沿上，“我去看看。”
不等敖子望反应，他径直走到雕窗边，纵身从二楼一个侧翻利落地下到街上，虽未到戌时，街上已经冷清清，人烟稀少，店铺也全都关上门，宛如一座死城。
“公子！公子不能出去啊！”那掌柜急匆匆地冲出门，将裴煜恒拽进客栈，拉上闸，锁紧门，又用木桩抵住，生怕漏了什么。
“怎么不能出？”裴煜恒沏上一壶茶，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磕着瓜子听着掌柜说书。
那掌柜神神秘秘地凑上前，小声说道：“小公子，这晚上不干净，外头全是死尸鬼，小心被抓走咯，那些失踪的人全都是晚上出门被抓走的！搞得人心惶惶，天没黑就锁上门。”
“哦？还有呢。”裴煜恒显然没放在心上，手中来回转着折扇，看来是不信。
“小公子，你可别不信，已经好几十日了，失踪的人一大半呢！等下就能听到那阵诡异的声响了！”掌柜畏怯地吸了口气。
“官吏没有接手吗？”裴煜恒问道，心想十几天丢了这么多人，官吏难道不上报，非要等着百姓发动暴乱闹到京都去。
“那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想要隐瞒咯。”裴煜恒轻声道。
“官吏也派人巡视了一夜，你猜怎的！都失踪了！回来一个也疯了！”掌柜突然一颤，手忍不住战栗地抬起来，指了指门外，裴煜恒这才注意到，客栈一楼的支摘窗牢牢锁死，被木板死死封住。
“来…来了…它们来，来了。”掌柜会颤抖的声音磕磕巴巴挤出几个字，裴煜恒竖起耳贴着门仔细听着。
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有水淅淅沥沥的声音，配上阴风阵阵，难怪掌柜连门带窗都要钉死。
裴煜恒回房支开窗，街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尸块，那些尸体挤在一起，又黑又湿的头发紧贴着头皮，蠕动着身体，在街上东奔西撞，阴风一吹，带着恶臭的血腥味冲进鼻道中，熏得人顿感胃里翻江倒海。
红红白白的皮肤和脑髓黏在一块，看不清死尸的脸，不用想也知道满是白花花的蛆虫，在脸上和脑内肆意横行。
凝固的血液挂在身上，湿答答的衣角滴着水，还有几个剖开小腹，血淋淋的肠子拖在地上摩擦。
“子望，叫所有人不要出去！”裴煜恒警惕地丢下一颗石子，尸群竟然开始躁动，互相撕咬着身上的腐肉。
“看来，这次南下会很刺激。”裴煜恒支着小窗看了一夜，伴随着一声鸡鸣，游走的尸群纷纷散开，朝着南方挪去，街道上除了大片乌黑的水渍和血痕，什么也没留下。
人们慢慢搭起摊铺，江南水乡又恢复以往的喧嚣。
“子望，你去打听下，失踪的人有哪些有多少。我去追死尸鬼的来源。”裴煜恒穿上腕甲，手臂上绑着黑带，一身玄青劲装，金涂银腰带外侧系着蹀躞带,悬佩短刀，纤细的大腿上绑着刀鞘被袍子挡住，左眼下黑鸦色图腾。
“嗔语，我跟随你前去。”敖子望提着剑挡住他的去路。
“我是殿下，你要听我的。”裴煜恒从容地连退几步，腰靠在窗沿边，向后一倒，整个身子如薄纸翻飞出窗外，平展开身体，坠下地。
随后灵巧一翻，轻松以单膝跪地的姿态落地，潇洒地拍了拍手，向鱼水街正南方走去。
“本以为这次是单纯的灾民暴动，竟然和死尸鬼有关，入手不够，得省着点用，别到时候全葬送了性命。”裴煜恒顺着水渍和拖拽痕迹一路向南，最后在落沉江边停下脚步。
“这群污秽之物就是从河边游过来的？”原本清洌可鉴的湖水染得混浊不堪，漂荡着枯死的水草和动物风干的尸体，十几艘船只上空无一人，摇曳在水中。
裴煜恒用竹枝戳了戳浮在水面上的黑水草，一张腐烂扭曲的脸浮出水面，眼中只剩白瞳，口中含着血污，还有一节断指，倏然间浮尸猛地一沉，没入水底消失不见了。
“姑娘，这渡船的船夫去哪了？”裴煜恒看着那女子隔自己十几米远，才抬脚走近一步吓得女孩嗖地躲到柱子后。
“小姑娘，我不是坏人呀，你看我像坏人吗？”裴煜恒素来觉得自己长得纯良无害，露出温和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脸。
素衣女子看着那人手上带着臂环，脸上还绣着图腾，提着剑，男子家还带着耳坠，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好人，一身黑衣黑靴，突然对她露出一个冷笑，又连连后退好几步。
“我像坏人吗！我是来镇守江南的裴大将军！”裴煜恒着急忙慌地举着铜雀令，示意自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好人。
“胡说，你是西蛮子！你究竟要做什么！阿爹！”女孩急忙跑进药铺中，裴煜恒刚要迈进门，一个扫帚横扫而来，直呼他的脸。
裴煜恒一个下腰，躲开迎面而来的扫帚，一个后拉拉大自己与扫帚间的距离。
“大叔，我是铜雀令的裴将军！前来平定江南！”裴煜恒立刻掏出金铸的令牌。
“谁晓得你是不是假的咯！”那大叔显然没相信他，一个扫帚又拍过去，“叔，我真是！我堂堂储君岂是你可以打的！”裴煜恒被追得上跳下窜，逼得只好跳上房梁。
“叔！我真的是镇守江南的裴将军啊！！！我铜雀令也亮出来了，你还追着我打！”裴煜恒委屈地蹲在房梁上，看着地上的老头吹胡瞪眼。
“阿爹，他好像真的是王族的裴大殿下…”那小女子抬起头对上裴煜恒的眼，“是是是！我是裴殿下！”
那大叔猛然跪拜在地，“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有大量还望莫计较！”
“叔，不是你先起来，我是来镇守江南的，并非专程来受你一拜！我想知道为什么河里有死尸，水乡的船夫都哪里去了？”裴煜恒跨坐在房梁上，前衣摆垂在空中，一条颀长的腿吊在一旁。
“小将军，你恁个是有所不知，这段时日里，船家一夜间消失没看见，上山挖药材的也没得回来，连衙门巡视的小吏丢的丢咯，疯的疯咯，渡河的，打渔的都被拉下水嘛，有去无回咯！唉…我们是造了什么孽，惹得河神山神大人怪罪！我们是日日不得安生，夜夜提心吊胆嘞。”那大叔无助地摇了摇头，惋惜地看了眼门外。
“河神山神？大叔，除了水路，还有没有去对岸山林的小路？”裴煜恒不想冒如此大风险走水路，一旦被那些死尸拉入水中，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白白浪费一条命。
“小将军，恁去岐山必须走水路子，一直走下去都是咋一条河，水流子嘛又急有深，根本没法子趟过去。”大叔顿了顿，又道：“本来，朝云街那里跨了一座桥儿，就在河神山神发怒时塌了，命都保不住嘞哪个还去修桥儿嘛。”
“大叔，放心好了，没有我裴大将军抓不住的鬼，本将军无所不能！所向披靡！”裴煜恒朗声笑道，从房梁上倒飞下来，洒脱地站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朝小姑娘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清秀俊美的面容看得女孩怦然心动。
“女孩子嘛就不要出去了，外头乱，等本殿下平定天下！”女孩低下绯红的脸，偷偷凝望着裴煜合挺直的背脊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小丫头，你眼睛都要落下地了嘞！”大叔打趣地乐呵几声，那女子脸愈发红热。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檐下微雨落江南.铜雀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