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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玩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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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煜恒顶着强颜欢笑的脸跨出门,半只脚还没踏出殿门,骤然一改先前如沐春风的神色。
“哈,威胁我,我知难而退谅你也奈我不何,呸!”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恶狠狠地呸了一句,“大理寺!大理寺是人待的地方吗!风餐露宿,和水牢又有什么差别。”
疾行几步远,又怒目圆睁地冲回来,掐着吓得惊慌失措的雏鸟。
“嘿,本殿下不逍遥,你也别妄想快活”手中的小雏鸟颤颤巍巍地歪头望着蝉绿色的宫瓦。
“望什么望,我这面如冠玉,令人垂涎欲滴的面容也是你这等宵小能窥视的”裴煜恒道。
百年不遇裴煜恒进宫面圣,每每都是他玩世不恭的‘优良’作风被传散得风生水起时,重景帝随即气急败坏地数落他一番。
裴煜恒心不在焉地听重景帝啰啰嗦嗦的从乾宁太子扯到承熙太子,从治国安邦谈到统帅三军。
裴煜恒在晕头转向中飘飘然走出殿内,对于重景帝地批评教育他已经习以为常。
劝他洗心革面,没这个可能!照旧是死性不改,甚至是愈挫愈勇!
消停几日后,参他的奏折又是络绎不绝地往皇帝桌上跑。
重景帝火冒三丈,顿时气血攻心,拎着裴煜恒破口大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朕看你是不
见棺材不落泪!胡作非为!你在宫中怎还能有一席立足之地,弹劾你的折子堆积如山,朕颜面扫地,你让朕的脸往哪搁!”
裴煜恒心中蓦然响起十分衬景的大悲咒,嘴中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以至于裴煜恒一听到进宫面圣就愁眉苦脸。
坦诚说,假若宫围中没有一个固执己见唯想着逆子能痛改前非的皇帝,裴太子定是足不出宫。
宫中沉鱼落雁的女郎,风流倜傥的男郎撩拨得人眼花缭乱,举止婀娜多姿的宫娥看得人春心荡漾,这不远胜脂鸢楼的歌妓和舞娘?
裴煜恒环顾连绵的蝉绿色宫瓦上盘卧着金帛玉珠的干支金樽兽。
屋脊两端的鸱吻轻瞥视着气不打一处来太子殿下,硃红的宫墙上挂着昂贵的铜金螭,稀有的琉璃盏活生生的将景曜宫变作不夜天。
裴煜恒揪着毛茸茸的雏鸟,踩着重步,怒形于色地杀回殿下府,敖子望默默跟在身后。
老管家闻声盈盈欲笑地拥上前来。
只见自家小殿下郁郁寡欢的容色占满整张脸,眉梢轻抬,眉心微聚,横冲直撞往厢房里跑,摆出来一副‘人挡杀人,佛挡弑佛’英勇就义的悲壮神情,乒乒乓乓地翻箱倒柜一阵子。
老管家不知就里,试探地瞅了眼敖子望。
敖子望飞来一记祸从口出,沉默是金的眼神。
老管家只好局促不安地杵在门外。
没过片刻,裴煜恒悄然从后窗翻出房,背着才打点好的行囊,抛着重到砸死人的钱袋子,挎着缴月剑,肤若凝脂的双手小臂上卡着精雕的粹银手钏。
恃寅镯紧紧安在手腕骨处,如同坚不可摧的遁甲。
鲜红的束发带张牙舞爪的穿过发梢,髑髅簪钗在束起的黑发中,窄腰旁钩着黧金囊,里头是满满当当的毒物。
一想到马上就要逃离水深火热的生活,裴煜恒阴霾的脸上浮上一丝欢愉。
蹬上围墙,裴煜恒点着薄瓦飞出殿下府,打算执剑策天涯,四海为家。
“子望,预划南下,”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裴太子乐不可支地吹着哨。
“太子殿下好雅兴,这是何意?”一道清冽的声色从身后袭来。
裴煜恒瞋目定在原地,迟疑不决测过身来,狭着眼,仇视着梧桐树荫中的人,宽肩后探出一把弯刀,散射着凛然的荧荧冷光。
“顾…,皇叔!”裴煜恒哑声问了句。
“太子殿下,倘若是嫌弃本王的起居室,本王如实禀告陛下,恭送太子殿下入大理寺”。
荫庇下,那人倚靠着枯木,音调慵懒却极具压迫感,白皙纤细的手环在胸前,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臂膀。
“大理寺…你偷听我谈话!”裴煜恒抬头迎上顾川微挑的狐狸眼,眼睑下一晕胭红留在冷白的脸上。
裴煜恒戏谑道:“皇叔对我到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狂妄的姿态平视着明明高出一筹的顾川。
“不知好歹,”顾川低声道。
裴煜恒恬不知耻地顺道:“承蒙厚爱。”
敖子望同俞秋扯出极勉强的尬笑,忍下将裴煜恒扔进府邸的冲动。
“恕不奉陪,子望,跑!”裴煜恒话还没落,挎着剑与顾川擦肩而过。
“俞秋,”顾川清清淡淡的几个字,叫的俞秋打了个寒颤。
俞秋硬着头皮钳住忿忿不平的太子殿下。
“恕属下无礼多有得罪,”心中叫嚣道:“这都是什么破事!擒拿太子殿下,以下犯上。”
裴煜恒贼心不死,计谋着如何拯救危在旦夕逍遥人生。
“殿下,如今左右为难,大理寺清心寡欲的生活你肯定受不住,虽说入住顾王府也是苦不堪言,但好歹还有脱身的机遇,”敖子望苦苦相劝。
裴煜恒重重拍了敖子望后脑一掌,疼得敖子望龇牙咧嘴地瞪着裴煜恒。
“嗐,还未改朝换代,这就投敌叛国了?”
裴太子散漫地迈着修长的腿,不紧不慢地被迫跟在顾王爷身后,朝敖子望冷嘲热讽。
敖子望轻哼一声,道:“自讨苦吃,”
裴煜恒趾高气昂地蹬了他一腿,不偏不倚地捶在敖子望小腿上,痛得敖子望深吸一气。
“裴煜恒,从今往后,你在裴府肆意妄为与我无干,入了顾府,一切由我掌控。景帝与我商讨曾谈起,裴太子不忍于劳烦本王府上厨娘一日烹个五六餐,好说,卯时起,戌时息,过点不候,殿下好自为之,不要给我添乱,我不介意让你重蹈覆辙!”顾川赶鸭子上架地捉着裴煜恒单薄的肩胛,往起居室内卧拎去。
“顾皇叔,我若是午时三刻起,子时息,你会不会将我扫地出门……重蹈覆辙?”裴煜恒疑惑地将目光定在顾川波澜不惊的脸上。
实际上裴煜恒稍稍看到顾川上扬的眼角微乎其微的抽了抽。
“不会,但是…”顾川温声细语地陈述,“但是,我会送你去大理寺,”
瞧瞧,一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话偏偏打中裴煜恒的七寸,真能把人说死。
“皇叔,我定不为非作歹,定谨遵教诲”裴煜恒早忘了那句重蹈覆辙,努力在欠揍与被揍之前游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硬是与日俱增。
顾川生疏地扫了没个正形的裴煜恒一眼。
裴煜恒低眉顺眼地垂着头,盯着血色阔袖蟒袍下摆,牙白丝绦收拢着愈看愈窄的腰。
“卯时起,戌时息,若是不合我意,劳驾殿下屈身随同大理寺卿同甘共苦!”
顾川话虽简短,却字字诛心。
“本太子幸蒙皇叔抬爱,自然是奉陪到底!”
顾川不揪不睬,“皇叔,你见过我吗”裴煜恒总觉眼熟,贱兮兮地凑上前去,肩上的缴月剑有一搭没一搭的撞着腰侧,弯成倒月的眼睑,秋色的瞳孔被光斑洗亮。
“从未,”顾川漠然跨着疾步踏入自家府邸。
赫赤朱漆门顶端悬着漆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笔走龙蛇地题着烫金四个大字‘摄政王府’。
“真寒碜,我殿下府门面前还知搬两尊铜瑞兽,咂,”裴煜恒低着声评头论足。
脊吻兽盛气凌人的睐着沦落到没有榻睡的裴煜恒。
东路前院正厅名“栖云轩”,后院正厅名“揽月堂”;西路前院正厅名“沉香室”,后院正厅“秋水斋”。
沉香室与秋水斋之间立垂花门一座,上悬“梨园”匾额。垂花门南有竹圃,北有西府海棠两棵,裴煜恒随手折下瑞草,俞秋仓促地按下裴煜恒无事生非的手。
“太子……太子殿下,这是王爷从北疆祭灵山上求下来的噬骨草,一千年才化成根,王爷定会千刀万剐了…”
俞秋话还未落音,顾川右眼皮颤个不止,回过头来,目瞪舌挢,“你,你手里是…”顾川口齿不清地含出几个字。
“这株破草?俞将军唤它什么噬骨草,”人畜无害的裴煜恒还在蹂躏着瑟瑟发抖的萤草。
“裴煜恒!你往后莫要碰我府上一草一木!”顾川竭力克制将裴煜恒碎尸万段的欲望。
裴煜恒讪讪地将萤草戳回盆栽里,“那我可以糟蹋你的花吗?”裴煜恒恳切地问。
“再说,再说我押你进大理寺!”顾川沉着煞白的脸,一言不发的夺走润玉盆栽,撇下不知所以的裴煜恒杵在原地。
“子望,顾川不会把我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吧…,”裴煜恒咽了咽口水。
“难说,”敖子望道。
“殿下,莫要再玩火自焚了!”俞秋虽听闻殿下惹是生非,跋扈自恣,纵然有所防备。
万万没料到,殿下竟是如此桀骜不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劳请俞将军,日后,常备凝神丹,安魂散…以治急火攻心的心疾,子望,准备些许跌打酒,金疮药!”裴煜恒开口,语惊四座。
俞秋浮想到顾川活吞裴煜恒的眼神,怒从心上起……哪天顾川招架不住恐怕真会剁了裴煜恒。
“裴殿下,如若王爷气急败坏,金疮药,跌打酒也无济于事,敖亲卫仅能为殿下料理后事…”俞秋撂下一句话,侧身蹬上屋檐,踏着青瓦不知所踪。
“呵,小爷我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看谁耗死谁!地上有道你不走,硬上房檐上逛,嘲讽我技不如人?今儿才入顾府半步,就给本殿下甩脸子,下马威,一株破草横什么横…”裴煜恒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去,敖子望只好跟在裴煜恒身后。
“嗔语,”敖子望自弱冠后就极少唤裴煜恒的字。
一句“嗔语”,裴煜恒停了停,却不回头,隔着薄面纱道:“怎”
敖子望盯着高束的黑发,乳白的后颈上黏着几缕碎发。
“嗔语,忍苦去大理寺吧,古寺青灯的生活也非劣势,不至于……”敖子望诉。
“子望,我就是死也要拉顾川垫背,”裴煜恒蛮不在意的朝敖子望流出一个狡黠的笑。
“嗔语,”敖子望神色黯淡无光。
“无妨,天塌了,你担着。”裴煜恒躬下身,残虐地折下一株草,衔在嘴里,顶着明眸皓齿的脸,走出地痞流氓的气势。
“嗔语,天塌了,我担着。”敖子望哑声道,凝视着裴煜恒骨节分明的手,想着“果真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