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似是故人来(1) ...
-
从小镇回来后,易寒和沈朝还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曾经发生过的谈话被默契的遗忘,表面的平静掩盖住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长辈看来像是从没变过,熟悉又疏离,从没有表现出一起长大的亲昵。
易寒曾经因为小镇之行找易仲深入地聊过一次,将整件事情和他觉得存在疑点的地方都拿来向易仲求证,只隐去了和闻竹的谈话中关于他和沈朝过去的那一部分内容。
易仲听完后只是交给易寒一个装有沈朝所有治疗报告的档案袋。
原来闻竹是文丽联系的,沈朝回国也是他们引导的,会在易仲的医院遇见并不是巧合,都是文丽的安排。而且她还特地嘱咐过,不论闻竹做出什么样的治疗方案,只要不伤害到沈朝,他们就不要干涉,给闻竹绝对的行事自由。只是颜舒终究觉得不妥,他们对闻竹并不熟悉,文丽也没有给他们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为了防止发生意外,长辈们经过讨论后决定让易寒陪护,这样文丽能继续她想做的事,沈朝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易寒看完所有报告后,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档案袋内除了沈朝的心理治疗报告,还有一份沈朝曾接受过整容手术的病例复印件,手术时间是13年的12月份在瑞典的一家私人医院,为她主刀的医生名字是萨尔德巴沙尔。易寒记得,当时的沈朝一直在和沈暮所属的报社一起联系各方组织,联合起来和叙国反政府武装的圣战者交涉人质信息,促成最后一批的人质释放,其中就包括和沈暮一个团队的另一名记者苏一,那是她离沈暮的消息最近的一次,沈暮在叙国战场上消失一直和苏一在一起,只有她才知道沈暮最后的下落。只可惜因为长时间的折磨,苏一患上了创伤应激障碍,需要长时间治疗,根本无法正常沟通,沈朝一年多的努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伤心之余和所有人断了联系独自去旅行。直到14年6月,中断治疗车祸受伤,生命垂危,她的心理医生才联系到文丽,当时沈朝已经连下了三张病危通知书,全身多处骨折,头脸受创严重,等文丽赶到时,沈朝已经做完手术,手脚打满了石膏,头脸都被纱布包裹,戴着呼吸机躺在ICU里。
所有人都以为沈朝相貌上的改变是因为车祸受创引起的,却不曾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易寒看着手上的两份治疗报告,治疗内容并不相同,一份是整形,一份是心理,但是却有同一个落款:萨尔德巴沙尔。
易寒心中震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将重逢后沈朝的一举一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对整件事情隐隐有了猜想,但是太过惊世骇俗,在舌尖转了又转还是无法诉之于口,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理智却在一遍遍的提醒他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习惯性的小动作也都是真实存在着。惊人的猜想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叫嚣,一次次的尝试冲出喉咙大吼着宣泄出来,直觉和理智拼命的拉扯挣扎,易寒几次话到嘴边都是压了又压,实在压不住开口时,抬眼看到易仲眼中仿佛洞悉一切的悲痛与怜悯,理智层层溃败,嘴张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这个人...”
易仲正等着易寒将话说完,却看到他摇摇头苦笑了笑,心下叹息,都是聪明孩子,有些话并不用说得太明白,文丽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该调查的早就已经查清楚了,易寒能知道的所有内容都在那个档案袋里。
易寒苦笑起来,脑海中突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和沈朝一起陪同长辈间出席的饭局,席间有长辈开玩笑,凭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易仲和文丽早就应该结儿女亲家了,笑着让易寒加把劲。易仲和颜舒每次都是哭笑不得,只说两个孩子从小不对付,看来是先天不和。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易寒小时候做的那些事,一阵哄笑后这个话题就过去了。每当这个时候,沈朝总是微笑的听着长辈的调侃,甚至会附和几句易寒小时候捉弄她的事情,活跃起气氛来,那俏皮狡黠的样子,和易寒在医疗报告里看到的沈朝相去甚远。
易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上的报告散落一地,一直在想着易仲离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沈朝,一定是沈朝吗?”
细节的熟悉感是假装不出来的,如果沈朝不是沈朝,那他的阿朝又在哪里呢。
引他们入局的闻竹竟然只是引路者,而一直对此表现毫不知情的文丽阿姨却是布局人。易寒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重重迷雾中,迷局已开,沈朝,闻竹,易仲,文丽,在迷局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曾以为自己一直身处于迷局中,是个局内人,却没想到自己一直是徘徊在迷局边上,能接触到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
时间一晃过去两个月,A市的天气也越发炎热。顶着烈日,闻竹以治疗之名带着沈朝把A市大大小小的街道走了个七七八八,易寒冷眼旁观,A市十大旅游景点都包含在内,看来闻竹的攻略做得挺足。
易寒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陪沈朝跟着闻竹窜在A市的大街小巷中,吃过巷子里的小店锅贴,在闹市的茶楼听过说书,也去过他们的母校。
沈朝就坐在沈暮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笑着和他们说起沈暮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调皮得不行,最喜欢的就是在桌子上刻字,结果有一天刻到一半的时候被老师发现,罚站了一节课,还叫了家长。颜舒来了以后,二话不说就把桌子的钱交了,并且告诉沈暮,自己做的事情就得要承担后果。后来那张桌子陪伴她度过整个小学生涯,升年级的时候还要自己搬到新教室,而且还不许别人帮。她上初中后,桌子就放到礼堂里,成为现存的教材,每年都用来教育新生。可惜学校翻新好多次,那张桌子也早就不见了。
这两个月的出行对于易寒来说就是一场场的故地重游,过去和现实交织,就像是黑白的胶片电影中插入一帧帧的彩色影画,八九岁的沈朝,十三四岁的沈朝,十八九岁的沈朝,都和二十四岁的沈朝渐渐重叠,成为黑白场景中唯一鲜活的存在。
这天,沈朝带着他们穿梭在小巷中,七拐八拐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一家小小的奶茶铺子,临街的住宅改成的门面,不过二三十平的面积,灰色的外墙和周遭的建筑融为一体,只在门框上挂了个木牌子,上书“有茶”二字当作招牌,门框边有一串风铃,有客人的时候便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这是沈暮放学后最爱来的地方。
店主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在吧台后笑着照顾客人,店里只剩下一张靠近留言墙的空桌,沈朝点完单后便观察起墙上的留言来。女店主看到沈朝对留言墙很是感兴趣的样子,笑着示意她桌下有便签纸和笔,写完后贴在空的位置就可以。沈朝笑着点点头,仍是仔细地看着便签纸上的留言。
闻竹平时喝惯了咖啡,还是第一次进奶茶店,看到沈朝那么仔细的看着留言,对留言墙也有些好奇,干脆和沈朝并肩站在一起,看着便签纸上千奇百怪的留言,还暗暗想是什么留言让沈朝如此上心的找,一边想一边回头用眼神询问易寒。
沈暮还未上大学前,一个月总会和沈朝来这家奶茶店7.8次,沈暮上大学后,沈朝偶尔来的几次都是易寒陪着,每一次点的都是一样的单品,易寒在心里默念着:“珍珠奶茶,半糖少冰加珍珠。”他知道沈朝在找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女店主将他们的奶茶端上来,易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茶,感受到闻竹递来的疑问眼神,他轻摇了摇头,示意闻竹也坐下来尝尝奶茶,人的执念通常需要自己来完成,旁人插不了手。
闻竹跟着找了一会,没看到特别的留言,也就无趣的坐下来喝奶茶。
找到了。沈朝心想。粉色的便签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钢笔书写的簪花小楷也已经黯淡,沾染上岁月的痕迹。这是当年姐妹俩在喝奶茶的时候,沈暮灵光一闪后写下的。那时她的文笔还没有那么犀利老辣,字里行间还是青涩稚嫩。
岁月催人老,辗转别离,只为白首相伴,共谱山河曲。
--沈暮
此时门外风铃响起,有人逆着光走来,店主在吧台后招呼着欢迎光临。
闻竹正对着门的方向,被开门后的阳光照花了眼,他眯了眯眼睛,随着店门关闭,来人也渐渐显露清晰,及耳的短发,略有些婴儿肥的圆脸上有一对浅浅的梨涡,搭配一双狭长的凤眼,看见他后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发出声音。
闻竹看得分明,她说的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