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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春江水暖鸭先知(2) ...

  •   山中天气多变,后半夜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滴落在屋顶的青瓦上,似是玉珠落盘,滴滴答答,连声不休。
      沈朝被雨声吵醒,在床上辗转好一会也不能重新入睡,心中烦躁,想起来她住的这间房正好在回廊的尾端,推开窗就能看到庭院中的一小簇绿竹,在这样的雨夜里应该是不错的风景,索性下床趿着拖鞋打算到窗边看景平静心神。
      谁知道她一推开窗,就看到左前的廊柱下有一点火光,烟草味夹在清新的水汽中扑面而来,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沈朝吓了一跳,刚准备叫人时,廊下的人在灯光中显现出身形来,竟是易寒斜靠在廊柱上,脚边落了一地烟头,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沈朝脑海中回想起那些年易寒在雷雨夜哄她入睡的点点滴滴,心口的苦向上蔓延,越过口腔化成眼眶中不住上涌的泪意,有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反反复复在耳边响起,他说的是:“别怕,有我在,我一直都会陪着你。”
      阿朝,我一直都会陪着你。
      只可惜年少的承诺在显示面前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就像少年时吹出的肥皂气泡,美轮美奂,风一吹就碎了。
      沈朝垂下眼,掩饰好情绪,再抬起头时发现易寒已经灭了烟头来到窗前,她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记忆中少年的样子慢慢和眼前的男人重叠重叠,周遭的空气流动变得缓慢起来,滴滴答答的雨声仿佛隔得很远,曾几何时,他竟也是个让人有压迫感的男人了,沈朝心中五味杂陈,面上情绪不显,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他们的结局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注定,多说无益,也只不过是平添伤感,还不如给双方都留些体面。
      易寒低着头,看到窗内的沈朝被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像是被纳入自己的天地中,空置许久的心仿佛被填满,竟有一点奇异的满足感。如果回忆只是沉在记忆里不去触碰,那也只不过是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痛不痒,只是留下一道难看的疤。只可惜人总是有受虐的倾向,喜欢把回忆搅得天翻地覆,再把伤口反复撕扯,让它鲜血淋漓,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有多不甘心,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再卑微地去努力一把。
      只是在四目相对后,沈朝眼中的一片平静就像在告诉他往事不可追,过去的始终都是过去了。
      就像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在告诉他就这么凉透了。
      “睡不着吗?”易寒无话可说,只能问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雨有点吵,你在这干什么?”沈朝歪着头,有些小女孩的天真,“本来打算看个雨景的,没想到下了雨会这么冷,我接着睡了,你也早点休息。”说着话便要将窗户关上。
      易寒将手卡在窗台上,微微俯身,拦住沈朝要关窗的动作,说道:“你一定要这么避嫌吗?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沈朝后退一步,避开易寒的压迫范围,鼻间充斥熟悉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看来失眠的不止她一个,易寒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做俯卧撑的习惯竟然保持这么多年,和以前她耍赖让他背回家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看来他们今晚的聊天很有意思,就是不知道闻竹失眠了没。
      沈朝笑着反问道:“才过去三年,当年你说过什么话全忘了?”
      “我就不值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吗?监狱里的囚犯变现好都能减刑,我收了那么久的折磨,还不能弥补一点过错吗?”易寒语气卑微地恳求道,“哪怕只是普通朋友都不行吗?”
      沈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又涌上来,她慌忙垂下眼睛,避开易寒的视线,只看到窗台上易寒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泛着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正用力的抓着窗檐。
      她眨眨眼,将眼底的湿润再一次逼回去,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如果一个人真心的忏悔就能把犯过的错一笔勾销,那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亏欠,更何况,不是每个被亏欠的人都能等到抱歉的,时机不对,说再多也是枉然。你一直是我哥哥,现在是,以后也是,其他的就让它过去吧。”
      易寒松开手,苦笑着点点头:“好,如你所愿。”说完便转身回房。
      我不会再有非分之想。
      沈朝抬眼看着他的背影,肩背挺直,步履稳健,每一步间的距离像是丈量过,几乎没有误差,脚步声越发的沉稳,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越是情绪激动,脚步越不会乱。
      人一旦走错一步,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一步错步步错,谁也无法预知上一秒下的决定在下一秒会引动什么后果。南美洲的蝴蝶不知道德克萨斯州的龙卷风是因它而起,并不能够代表蝴蝶没有责任。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事后的弥补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聊胜于无。世人总说悔过自新,总以为犯过的错都是可以被改正的,殊不知镜子碎了再怎么修补也还是会有裂痕,改过不代表造成的伤害也会消失,不是每一段忏悔都能得到原谅,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重来的机会,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那么幸运的事情存在。
      沈朝看着易寒进房关上门,再没有回头看过一眼,心脏猛地一抽,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再站不住瘫在地上,她紧紧捂住心口,眼底的泪汹涌而出,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
      雨渐渐变小,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易寒在房里做着俯卧撑,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面上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汗是泪。
      闻竹手里把玩着一个U盘坐在窗边,窗外正好是那一片竹林,风雨穿过竹林,像是女子呜呜咽咽的轻泣。闻竹充耳不闻,不知在想着什么,直到被鸡鸣声惊醒,才发觉天快亮了。
      这一天就此翻篇,风停雨歇,第二天阳光明媚。
      ......
      住持比原定计划归来的要早些,九点左右便回到了寺里,小沙弥看客人都没有起来的意思,做完早课便挨个敲起房门,通知他们住持回来的消息。
      闻竹神神秘秘的目的也在见到住持后揭开遮掩的幕布。
      住持的禅房中,沈朝三人坐在蒲团上,和住持面对面。住持约莫五六十岁的样子,也许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并没有穿着僧袍,而是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面色红润,蓄着山羊胡,圆圆的一张脸很是和气,微笑着问他们到访的目的。
      昨夜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沈朝和易寒默契地转头看向闻竹,两人也是一头雾水。
      住持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闻竹双手合十,对住持说道:“此来是为完成故人所托。四年前,她被战场血腥折磨出心魔,陷入噩梦的泥沼中不得自拔,偶然经过此地,和住持谈经后豁然开朗,便许愿将手抄百遍大悲咒供于佛前。”
      闻竹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叠手稿递给住持,手稿上是沈朝和易寒都熟悉的字体。
      住持双手接过,翻看后问道:“是沈暮小友吗?”
      “是的。她曾说在战场上看遍了生死,也见过战后的灾民流离失所的样子,人力渺小做不了什么,只能求一个心安。”
      “有心足矣。”主持没有太多的评价,也没有问到沈暮如今的情况,站起身后便朝大殿走去,沈朝三人连忙跟上。
      到了大殿,主持讲手稿放在佛像前的桌子上,并且亲手点燃一盏长明灯,做完后回头对着沈朝三人说道:“她曾和我说,如若回来还愿的不是她,那么便说明她已不在了,希望届时能为她点一盏长明灯照亮轮回路。这份经文会长供于佛前,长明灯日夜不熄,便是为沈暮小友祈福,希望她早日得脱离苦海,阿弥陀佛。”
      主持说完,向沈朝三人施礼后便坐在蒲团上闭目念起大悲咒来,三人还礼后也跟着坐在蒲团上,直至念诵完毕后才收拾行李告辞。
      下山的气氛有些沉闷。易寒没想到再一次听到沈暮的消息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心中五味杂陈,沈朝的表现太过平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闻竹的行事也让他捉摸不透,这样的事情很明显不应该是沈朝的治疗手段,更多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看了看走在最前方的闻竹和落后闻竹几步的沈朝,易寒感觉自己触碰到谜团的冰山一角,也许他想知道的答案就包含在其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春江水暖鸭先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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