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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似是故人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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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苏一。
坐在角落的学生收拾好习题册一边走一边讨论当下最火的爱豆组合,少女娇俏的声音在谈论到自己的本命时激动地拔高了音调,被同伴轻推了一把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所处的场合,忙不迭捂住嘴,低头快速地从闻竹和苏一对视的视线中穿过,羞红的脸充满青春的气息。
门开了又合,叮叮当当的风铃声响个不停。
沈朝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沈暮的留言撕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入钱包的夹层中,盘算着是不是要塑封起来才能保存得长久。
易寒看着沈朝若有所思的神色和动作,对她的打算猜到了七八分,意外之余也在思考家中还有没有合适的材料。
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周遭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在他们感知的范围内。
闻竹看到苏一的瞬间,整个人突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心跳如雷,脑海中飞速地闪过许多个念头,一晃而过,完全无法捕捉,然后又回归到一片空白。这是他从地狱逃回来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曾经一同陷入地狱中的人。心跳慢慢回归平稳,闻竹眼中有泪意上涌,他曾经看着自己的同伴像烟花似地散落各地,被盘旋不止的秃鹫啄食;也看着他们在挣扎中倒在街头,最后慢慢的腐朽变质,然后一起变成死亡名单上一个个正楷书写的汉字;更有甚者,从那以后了无音讯,人间蒸发,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是一段无法忘记,也无法再回忆的岁月。
获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闻竹常常会在午夜惊醒,恍惚中觉得自己的鼻间仍是充斥炮火与腐尸的气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再不敢合眼,生怕睡醒后发现获救不过是绝望中的梦境,自己仍是身处于地狱中求生无门。枯等天明的每一天,他都会把同伴的名单拿出来默念,一个个名字对应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提醒自己不能忘,不敢忘。死不是死,遗忘才是。所以他会永远记着他们,直至老死。
而现在,和他一起在那场事故中活下来的人就站在他面前。闻竹眨眨眼,恍惚中奶茶店消失不见,他和苏一又回到2012年的叙国小镇,耳边的风铃声变成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夹杂着人类绝望奔走的呼救声,哭泣声。他甚至能听到小女孩哭泣着大喊,妈妈,妈妈。
闻竹脸色瞬间苍白,头痛欲裂,冷汗布满额头。苏一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对着闻竹晃了晃手机,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朝一眼,接过女店主递来的奶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风铃又一次想起,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沈朝二人终于回过神来。易寒看到闻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自己不过发了几分钟的呆,这人怎么好像熬夜看了七八部鬼片似的神思恍惚惊吓过度?沈朝把钱包收好坐下,也被闻竹的脸色吓白了脸,一叠声地问闻竹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都被闻竹一一搪塞过去。
……
华灯初上,闻竹根据邮件上的地址来到云锦路上的一处居民楼下,漆黑的楼道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闻竹一度很抗拒黑暗,在楼道前停顿了好一会,才抬起脚步拾阶而上。
楼道灯是声控的,闻竹下意识的放缓脚步,连呼吸都慢了下来,就像在叙国逃亡的每一天,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也不知道在黑暗的尽头等待他的是什么。
闻竹上到三楼,左边的房门开着,明亮的灯光撕裂楼道的暗,他的手反射性的抬起挡住刺目的亮光,适应了一会后才放下,就看到苏一整个人掩在黑暗中,距离灯光只有一步之遥,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似是等了他许久。
闻竹朝苏一伸出手,一把将她从黑暗中拉出,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无关风月,只是两个幸存者的惺惺相惜。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两人回到屋内,苏一一边朝冰箱走去,一边招呼闻竹:“鞋不用换了,随便坐,刚搬进来,家里还有点乱,别介意。”闻竹点点头,发觉苏一正背对着他后又开口说了句:“好,不用那么客气地招呼我。”
闻竹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房子一圈,整个房子布置风格冷淡硬朗,采用的都是工业风的黑白配色,娃娃脸和硬汉般的风格莫名的搭,很符合苏一一贯的作风。
苏一提来一打啤酒,盘腿坐在地毯上,将一罐递给闻竹后自己又开了一罐,举杯朝闻竹示意:“为活下来,干杯。”
闻竹轻笑一声没有说话,将手中的啤酒和苏一的轻碰了碰,一口喝光罐中的啤酒后才开口:“这算什么活下来,我现在闭上眼睛都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耳边都是尖叫声和炮火声,还有濒死之人绝望的呻吟声。”说着又开一罐酒闷了一口,得知苏一获救的消息后,他一次也没有去探望过,不敢去,不能去,不愿意去。对着熟悉的脸,他总是会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
他孤身一人去到叙国做志愿者,在英国志愿者设立的医院中遇到遭遇车祸的沈暮一行人,因为同是华人面孔,很快就熟识并打成一片。大方洒脱的记者沈暮,看起来高冷的摄影师苏一,总是神叨叨的主编加团长莫林,不苟言笑的陆一泽,还有助理兼司机的王凡。车祸中受伤最严重的就是王凡,断了两根肋骨一条腿。在他们无数个对酒当歌的夜晚只能苦逼地躺在床上喝白开水。
闻竹现在还能想起来他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和临死时空无一物的眼神。他就躺在地上,白衬衫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嘴紧紧抿着,舌头早就被割掉了,那么爱说话的人最后也没能留下只言片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异国他乡。
还有那场战地婚礼。沈暮身上穿着医院里的护士用白大褂临时缝的婚纱,手上拿着的捧花就是路边不知名的野花,红红黄黄扎了一束。场地是他们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在医院后的空地上布置的,征用了医院里所有的桌子椅子。那天所有人坐在台下,看第一次做证婚人的莫林在台上磕磕巴巴的念着祝词,紧张得出了一脑门的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医护组成的乐团用有吉他和口琴奏着婚礼进行曲,不伦不类却是幸福满满,台上台下都是满怀笑意地看着新人入场,宣誓,拥抱,亲吻,欢呼声震天。
然后,一颗炮弹落在医院房顶,将那一刻永远定格。逃亡的岁月就从那一天开始,幸福和末日有时仅有一线之隔。
闻竹从回忆中拉回思绪,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苏一眼神虚焦,似是也陷入回忆中,被闻竹捏扁易拉罐的声音惊醒,嘴角扯了扯,勉强像个笑容。两人再没开口,比赛似的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很快一打酒就喝完了,苏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打酒。
空气一直沉默着,楼道内偶尔传来一两声跺脚声,那是归来的租户唤醒楼道灯的声音,充满人世间的烟火气。不知从哪里飘来小龙虾的香味,苏一情不自禁说了一声:“好香。”说罢两人都笑起来,闻竹掏出手机果断下单点了一份外卖,沉默终于被打破,两人开始闲话起来,聊着近期的生活,刻意避开从前。
不多时外卖送到,就着麻辣鲜香的小龙虾两人又喝了两打酒,终于有了醉意,趁着酒劲,闻竹问出那个在心中徘徊多时的问题:“为什么来A市?”苏一是B市人,未驻外前的工作地也一直是在B市。
苏一没有答话,长时间得不到回应的闻竹抵不住渐渐上涌的酒劲醉倒在沙发上。半梦半醒间,察觉苏一调了空调温度后给他盖上一张空调毯,冷淡熟悉的语调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从尸山血海中逃出来,不过就是为了求一个真相。真相在哪里,我就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