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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春江水暖鸭先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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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父亲的丧事后,沈暮和沈朝便被文丽托付给易仲帮忙照顾,她自己因为工作的原因总是需要各地出差,一年里只有两三个月能待在A市,两姐妹还要上学,也没办法跟着她到处奔波,所以沈暮和沈朝从小一直是当老师的爸爸照顾着。在父亲去世,母亲又不在身边的岁月里,即使有易仲夫妻无微不至的照料,沈朝还是对沈暮非常的依赖,刚开始的时候沈暮去哪沈朝就跟到哪,有时颜舒前脚刚把她送到教室,后脚她就偷偷跑出去在沈暮的教室门口找姐姐的身影,几乎是形影不离,到了病态的地步。小小的沈朝就在门口蹲着不动,谁也劝不走,硬拉就会又哭又闹,固执的要待在姐姐身边,让老师头疼不已,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回,渐渐的学校里就有流言说二年(1)班的沈朝是小神经病,所有的孩子都被家长勒令不许和她玩,就这么被孤立了。当知道她住在易家后,颜舒三天两头就要被叫到学校一次,更是连带着易寒也被指指点点。最严重的时候沈朝身上几乎每天都有伤,都是班里同学有意或无意造成的。也许是觉得小孩子打闹没什么,也许是觉得沈朝太麻烦,老师也只是偶尔制止,几乎不管。
文丽在知道她在学校的遭遇后心疼得不行,当时就打算辞职回来照顾女儿。沈朝听说这件事后,一个人偷偷去公共电话亭给她打了电话,具体的谈话内容连沈暮也不知道。但是从那之后,沈朝就再没有上课时间去沈暮的教室外蹲守了,也慢慢融入班集体,小孩子的忘性都大,逐渐的也忘记了沈朝之前独特的行径,慢慢的接纳了她,学习成绩也逐步提升,成为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只有放学后给文丽打电话的习惯保留下来,一直到现在,十几年从没中断过。
那两年的生活并不美好,老师的漠视,同学的霸凌,换做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精神崩溃,但是沈朝却几乎没受到影响,一个人坚强地扛过了那一段时间。期间沈暮心疼妹妹,也想过转学,但是被沈朝坚定的拒绝了。沈暮想知道原因,但是怎么问沈朝都不愿意说,只是坚决不转学,沈暮也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因为沈朝的特殊情况,那两年易仲夫妻也把大半的精力投注到她身上,不可避免地忽略了当时小小的易寒。
易寒转学回国,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原本就心情忐忑,又因为沈朝的行为被班上的同学孤立,感到委屈想要依赖父母时,却发现他们更关心沈朝,易寒心里开始感到不平衡。
爸爸妈妈要被抢走了。这是当时的易寒心里的想法。
为了抢回父母,易寒会偷偷往沈朝文具盒里装蟑螂,趁她不注意扯坏颜舒刚刚帮她编好的辫子,在她值日时故意捣蛋,也会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叫她小神经病,还会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捡来的,让易仲夫妻头疼不已。
直到易寒11岁那年暑假,这样的才有转变。
沈暮从小就喜欢摄影,也是学校校报的小记者,恰逢建校50周年,学校打算出一期特刊,同时也为了锻炼学生的动手能力而分配了一些任务,沈暮接到的是风景图的拍摄。恰好文丽休假,沈朝也在逐渐好转,三个大人一合计,便决定一起出游散心,地点就定在离A市不远的小镇。
7月的天气干燥酷热,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得人眼花。一眼望去仿佛无边无际的荷叶仿佛与天接壤,一朵朵粉色的荷花耷拉着脑袋似是被阳光烤着受不了了,花瓣朝内微微卷着。像极了此时靠坐在凉亭内叫苦不迭的易仲,手上还拿着一把大蒲扇给自己扇着风。
颜舒看着易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抢过蒲扇给沈朝扇风,嘴上还挖苦道:“这么大个人了,连几个孩子都不如,晒一会太阳哭天喊地的,还是医生呢,大热天地出门连解暑药都不带,说好的划船摘莲蓬,船还没上就说要中暑了!乌篷船,还在水上,你中什么暑你中!”
颜舒越说越气,忍不住上手挠了两把,易仲一边哎哟一边躲开,易寒在一旁边喝水边幸灾乐祸地笑着,一不小心就被呛到了,连声咳嗽个不停,文丽忙帮他顺气,看着两个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伤感。原本站在亭边拍花的沈暮也是乐不可支,笑过了之后收了相机走过来接替文丽给易寒顺气同时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沈朝也扑到文丽背上撒娇要喝水,两姐妹地撒娇驱散文丽心里那一点郁气,小心地把沈朝抱到腿上,给她喂水喝。
易寒看到她们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隐约有点伤感,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过,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便如在脑海中深刻,多年以后想起仍是清晰如昨。
闹过了以后,颜舒想到船上去船上拍照,沈暮作为摄影师自然也跟上了,易仲带了钓竿,打算在亭边钓鱼等他们回来,易寒从小就和父亲一起钓鱼,已经在熟练的调弄饵料了,沈朝不愿意去拍照也不愿意钓鱼,蹲在地上逗弄文丽刚给买的水鸭子。
易仲在嘀咕了一句“女人就是爱拍照以后”到亭边的钓鱼台下了竿。又环顾一遍凉亭,虽然只是一个湖心亭,但是也能容纳十来个人乘凉,此时亭里也没有其他人,亭边的栏杆比走廊的密很多,缝隙也只能容纳成人的拳头通过,走廊上的栏杆比较短,栏杆和地面只有三十厘米的空隙,空间足够沈朝自己玩,只要不出亭,不趴下来,就不会有失足落水的危险,便放心的让沈朝自己玩。交代她不要出亭后,看着沈朝乖巧的点点头,便转过身看着湖面,专心地等待鱼儿上钩。
刚出生没几天的鸭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时不时还会“嘎嘎”叫两声。沈朝把饲料倒到手心,一边吸引鸭子注意,一边在它快吃到时后退两步继续等着它愣头愣脑地冲过来,小鸭子摇头摆尾逗得她乐不可支,却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退到了亭边的台阶上。
钓鱼台三面无遮拦,仅仅一面和凉亭相连。易寒本来吵着要自己下一竿,已经爬到另一个钓鱼台上了,又被交代好沈朝的易仲拎到了自己身边,不能亲自动手的易寒兴味索然,坐了一会便坐不住了,左看右看,想找点新花样,正好看到在台阶边缘的沈朝。
沈朝还在不停的后退着,小鸭子嘎嘎叫着冲过来,摇头晃脑的样子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易寒看着沈朝离台阶越来越近,心跳如雷,微微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却又是一片空白。
水面上的浮标猛地下沉,易仲忙着收竿,心中欣喜,钓竿另一头传来巨大的拉力,看来今天要满载而归了。
三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终于,易仲的鱼拉起来了,三斤重的鲤鱼,鱼鳞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鱼篓里,易仲忍不住大笑起来。
终于,沈朝一脚踩空,“咕噜咕噜”地从台阶上滚落下来,鸭子还在嘎嘎叫着,不过两三秒的时间,沈朝便滚落到亭下的走廊上,又恰好滚过栏杆间的缝隙,“扑通”一声落了水。
终于,在沈朝滚落的一瞬间易寒喊出了声,被吓得组织不了语言,只是“啊啊”地叫着,双手向后乱舞,好不容易才抓住易仲的衣服下摆,不停地扯弄着。
远处的沈暮似有所感,拿着相机回过头,刚好看到妹妹落水的一幕,疯了似的将相机一丢,跳入水中往沈朝那边卖力地游动。
易仲的笑声被扑通声打断,狐疑地回过头,看到易寒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看来一眼亭内后,手中的鱼篓一扔,人也同时跳下水。还好沈朝落水的地方离钓鱼台不远,仅是两三步的距离,易仲一下水便看到在缓缓下沉的沈朝,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似是吓傻了一般,快速游了两下便夹着沈朝出了水。
沈朝没有什么大碍,落水时间不长加上天气热,连感冒都没有,只是出了这样的意外,到底影响了兴致,大家匆匆结束行程,当夜就回了A市。
回程的路上易寒异常的沉默 ,大人都以为是被吓到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沈暮多看了几眼。易寒对妹妹的偏见她多多少少也感受到了一些,也许这也是一个改变的契机呢,人总是会对比自己弱小的存在产生怜悯。
就在那天晚上,14岁的沈暮用保护论争取到易寒对妹妹的维护,罚抄一星期的书也甘之如饴,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一个男孩的愧疚之心。
许多年后,易寒回想起那一天,还是能够记得沈朝落水前,他们对视的那一眼。
女孩看到男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滚落台阶,连呼救也没有地落入水里。
男孩看到女孩安静地滚落台阶,入水前嘴唇动了动,听不到声音,他却看得分明,分明是在和他说,不要怕。
哪怕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哪怕沈朝从不提起,他都记得,他的嫉妒心差点杀了一个人,而这件事,也永远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之一。
........
听完易寒的讲述,闻竹沉默了许久。
沈朝对沈暮的感情之深,超乎他的想象,但是又觉得,单凭这个并不能说明沈朝的病因是起源于沈暮,毕竟小孩子的世界是比较单纯的,也更容易对人产生依赖感,但是长大以后,接触的人更多,经历的事情更多以后,这样的感情会逐渐变淡,因为有了更多的人和事分去了精力,特别是在恋爱以后。
所以他沉默着,等待易寒接下来的讲述。却没想到易寒比他更沉默,竟是没有继续讲述下去的意思。
“后来呢?”闻竹忍不住问道。
“没有后来。接下来的那些年里,阿朝再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一直都是顺风顺水,就好像是上天的宠儿。哪怕是得知暮姐可能走了的消息,在开始的时间里,她都没有任何的异常,一直在积极的去打听消息,通过各种人脉关系去活动。直到后来......”,易寒停下来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后来我入伍了,我们断了联系,再见面也是因为老头子说她病了。”
闻竹直觉易寒隐瞒了什么,连着追问了两遍中间的这两年时间是不是有发生什么,易寒都只是回答没有,他和沈朝在沈暮出事前就已经分开了。
“你和沈朝之间的事呢?不打算说说?也许会有线索。”
“我和阿朝之间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误以为青梅竹马是爱情罢了,后来发现不是也就分开了。至于线索,这还不够明显吗?”易寒皱起眉头看着闻竹。
闻竹将易寒的讲述重新梳理一遍,不明白易寒说的线索在哪里,说道:“沈朝小时候的病症严格说是在遭遇巨大变故后产生的依赖心理,和她现在的病症没有必然的联系,这中间相隔十几年,而且她们也因为求学的原因中间也有好几年不见面,成年人远远比小孩子更容易看开,这种情况下由依赖发展到精神疾病几乎不可能。就像你小时候喜欢的玩具,失去时你会哭闹,却很难再世纪年以后听到它毁灭的消息时会崩溃。更何况,在你的讲述里,沈朝应该是一个坚强的人。”
“没错,阿朝是一个坚强的人,”易寒接着闻竹的话,压低语气有些激动地说道,“所以我从来都不觉得她会有精神类的疾病,包括到我回来以后和她的接触,都让我觉得她并没有生病,她是正常的。”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出乎易寒的意料,闻竹并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的问了一句。
“你们都觉得她有病,觉得她现在的行为不可理喻。但是你想想,八岁的沈朝就能够说服丽姨不要放弃工作,并且一步一步的转变所有人对她的看法,十岁落水时冷静不挣扎,屏住呼吸张开四肢等着自己浮起来。换位思考,如果是你,八岁的你能够说服你的父母吗?10岁遇到生命危险能这么冷静自救?我不相信那么小的沈朝能扛得住那么大的压力,成年以后会变得这么脆弱。”
谈话至此告一段落,易寒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过了几分钟后,闻竹便看到易寒房间的灯亮起。
闻竹听到沈朝房间的门打开又很快关上,接着就关了灯,许是知道易寒回房后便安心地睡了。
易寒房间的灯却是久久未熄,今夜睡不着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闻竹点燃一支烟,随着呼吸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他忽然想到沈暮背对着夕阳调弄相机的样子,发现他走近后扬起明媚的笑,明明只是一个剪影,却美得惊心动魄。只是想起她,心里便柔软了几分。
如果沈朝没有生病,如果她没有生病,那么这一切又是在掩饰什么。
闻竹踩灭烟头后便也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