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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竹外桃花三两枝(2) ...

  •   晚风微动,隔壁的竹林沙沙作响,店内厚重的檀香味中混入竹子的清香。晚饭过后闻竹就不见踪影,寺里空荡荡的只有沈朝、易寒和下午接待他们的小沙弥三人,山里没有信号,小沙弥又对闻竹的去向一问三不知,不想和易寒独处的沈朝无奈之下只能去大殿听小沙弥做晚课。
      沈暮信佛,沈朝这些年陪她去过A市周遭大大小小的寺庙,受多了香火熏陶,虽不信,心中还是敬重的。更何况佛经能静心,听一听也许能洗去她身上的罪孽,枷锁也能轻一些。
      沈朝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前方的小沙弥一手数着念珠,一手敲着木鱼,稚嫩的念经声伴随沉稳有力的有力的木鱼声萦绕在耳边,沈朝感觉到自己一直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将双手抵在额前伏下身子直至触地,心底的隐秘逐渐被唤醒,那些她刻意遗忘的事情一件件浮现在脑海,那些人挣扎绝望地哭嚎仿佛就在她耳边,一层层地剥干净她的伪装,提醒她是如何罪孽深重。
      沈朝忽地落下泪来,心中枷锁更重,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原来罪孽深重之人不配礼佛,佛法无边,能一遍遍提醒你做过的错事,放不下也无法回到过去弥补,大罪孽之人应被折磨至死才干净。
      低低的呜咽混在木鱼声里,天色渐暗,小沙弥的晚课也渐入尾声,此时闻竹也风尘仆仆地回到寺前。
      木鱼声、念经声和竹林的沙沙声组成一组奇异的交响曲,闻竹看到沈朝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易寒就站在殿前台阶的隐蔽处看着她,指间火光忽明忽灭,像是隔着万丈天河。闻竹本想直接绕回后院,想了想还是上前拍了拍易寒的肩膀,易寒微侧了侧脸,余光中的闻竹示意他跟上自己,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掐灭手中的烟头放入口袋中,随着闻竹一前一后穿过竹林来到寺后的一小块空地上。
      原来寺庙在建造时并不是完全贴合山壁的,有一处墙角与山壁相连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地,而寺旁的竹林起到一个很好的掩护作用,这里久而久之就被遗忘了,杂草丛生,乱石遍地,倒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闻竹找了块大石坐下,一天内走了两遍山路他也是累得不行。易寒站在他身前4,5步的位置,隐隐有些防备的姿态,似乎很抗拒接下来的谈话。闻竹伸手捏了捏眉心,微不可查地叹了叹口气,他们今日来得不巧,山另一边的村庄有白事请了住持去诵经,明天下午才能回到,想要完成故人所托就只能山上多呆一天。他下山是为了托山脚下每日到镇上卖货的村民给船夫送口信,同时也想要给沈朝和易寒制造独处的机会,他一个外人插不进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易寒的主动上。
      精神类的疾病诱因往往五花八门,有些人是遭受大刺激而精神失常,有些人是日积月累的压抑最后在沉默中爆发,所以一般的治疗都是明确病因后药物加心理治疗。沈朝的病因一直无法确定,沈朝确认回国前,文丽就将沈朝在国外的所有治疗报告都发给易仲。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前,闻竹就看过她所有的治疗报告了,和易仲也就那些报告讨论了很多次。沈朝在国外换过三个主治医生,做了很多检查和心理治疗却一直没有找到病因,沈朝看似坦诚配合实则隐瞒了很多事情,经常会主动中断心理治疗。14年6月,沈朝当时的医生萨尔德给她做过催眠,进行到一半时她竟然能够凭借意志力苏醒,之后她强烈抗拒那个医生的治疗,也是那一次治疗后她就出了车祸,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抢救回来后就忘记了那次治疗的所有内容,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她配合医生治疗的记忆。
      那次催眠的治疗报告上写着,她从催眠中苏醒的原因是医生问了一个问题后,患者表现出强烈的痛苦抗拒从而苏醒。
      那个问题是:“沈暮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他们给出的结论是病因与沈暮有关,但无法以此为突破口进行下一步治疗,当时的沈朝冲出医院,直接撞进车流中,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经过48小时的手术,又在ICU躺了5天才脱离危险。
      闻竹对那份报告觉得难以相信,沈朝回国后他们的第一次接触就是和沈暮有关,但是全程沈朝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事后也没有任何过激行为,她后来做的身体检查也印证了这一点。前后两次诊断的结果相差太大,完全没有参考意义。
      现在又多了一个易寒,他和沈朝的过往也有可能和沈朝的病情相关。下山时闻竹特地打电话隐晦的和易仲询问他们的关系,易仲的回答是一起长大的兄妹,长大后就慢慢疏远了。
      闻竹想着易仲的回答,又看了看站的笔直的易寒,觉得易仲夫妇神经着实有点粗。正在思索如何开口时,易寒先不耐烦了。
      “看够了吗?闻先生大晚上找我过来又一言不发,难不成是累虚脱分不清男女了?”
      闻竹:.....
      “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要聊什么事情,”闻竹有些无奈,“沈朝现在的状态难道你就不担心?我是她的主治医生,配合我的工作也是治疗她的一部分。”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你和沈朝的过去,以及沈暮的出事后沈朝的反应,这些事应该没人比你清楚。”
      这些事藏在易寒心底最深处,他从前以为不会再有让它们诉之于口的机会,被一个陌生人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心里有些恼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闻竹耐心的等待易寒做出决定,小沙弥的晚课结束了,靠近寺墙和山壁连接处的房间灯光亮起,那是沈朝的房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竹和易寒的突然消失让她没了安全感,隔着一道院墙都能听出她的坐立不安。
      终于院墙的那一头的沈朝静下心,来来回回地脚步声消失了,而院墙的这一头易寒开始讲述起他和沈朝的故事。
      易寒和沈朝的故事可以从一只鸭子说起。
      易寒第一次见到沈朝是在她父亲的灵堂上。挂满黑白布幔的灵堂,一口暗红漆木的棺材摆放在正中央,头尾各放置了一个香案,两旁靠墙的地上垫了草席,是守灵的亲友席,前来吊唁的人在上过香后,亲近些的就会自觉在手臂上缠好黑布坐过去一同守灵。线香香气让屋里蒙着一层淡淡的纱,像悲伤的迷雾笼罩着进入灵堂的每一个人。易寒从小在医院长大对死亡并不陌生,但还是被屋里的氛围吓了一跳,忍不住四下张望着,然后就在左边的亲友席上看到了沈朝,当时的她跪在母亲和姐姐旁边,托着小脑袋,呆呆的思考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一只可爱的小鸭子。
      易仲上完香后带着妻子和儿子做到左边的亲友席上,颜舒轻轻的抱住文丽,刚止住的泪忍不住又流下来,两个女人抱在一起轻轻地哭泣着。沈朝抬头呆愣楞地看着他们,她出生前易仲夫妻就已经出国进修,是以她并不认得易仲,沈暮对这个叔叔还有模糊的印象,但是毕竟太小也已经记不清了。
      易仲摸了摸两姐妹的脑袋,说了句:“我是易叔叔,”顿了顿后又接着道“别怕,以后有易叔叔在。”
      沈暮自小早熟,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但是十二岁的女孩子也只能算是半个大人,懂事地说了“谢谢”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被易仲抱到怀里安慰起来,沈朝还是支着小脑袋瓜呆呆地看着。彼时的易寒以为这个小妹妹是难过傻了,快九岁的小孩子不会安慰人,便把手中一直抓着的鸭子玩具塞到她手里,又眯起眼睛笑了笑。
      当时八岁的沈朝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爸爸枯槁的手抚摸过自己的头顶后又无力掉落时缓缓闭上眼睛沉睡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她脑海中,那时的她看着哭泣的妈妈和姐姐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哭,对她来说,爸爸只是睡着了,而且爸爸都很久没有睡的那么安稳了,安安静静的,不会喊大口大口地吐血也不会满头大汗怎么擦都擦不完,更不会无意识地在深夜发出让人害怕的呓语,这不是好事吗?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疑惑,沈朝歪着头努力地思索着。直到易叔叔一家出现她也没有想明白,只是更疑惑为什么要把爸爸装进红色的木头里。
      等到这个好看的叔叔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眼中的怜悯让她心里泛酸,小孩子头一次知道难过的滋味。再等到手里被塞进一只鸭子玩具,是爸爸一直答应过要带她去买的那一种,心里地苦怎么也止不住,抬头后又看到易寒正冲自己傻笑,小男孩毫无芥蒂的笑容不知道怎么就触动她心里地那根弦,在突然间就明白死亡的含义,沈朝把鸭子玩具丢到地上,“哇”的一声哭出来,怎么哄都不停,把大人吓得手足无措。
      易寒被沈朝突然间的大哭吓傻了,被大人训了几句,一时想不开也跟着哭起来。两个哭包面对面哭得鼻涕直流,场面之惨烈让易寒念念不忘很多年。也许缘分就是在那个时候结下的。
      后来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易寒问起这件事,沈朝愣了愣后给的回答他现在都还记得:“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死亡的意义,明白我失去了这个世上最爱我的男人,所有和父亲有关的一切都在那一刻灰飞烟灭,那个答应给我买水鸭子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也是从那时起,沈朝开始惧怕死亡,怕黑,怕雷雨夜一人独处,甚至太鲜亮的红色也会怕,会让她想起从父亲口中涌出的鲜血和母亲姐姐惊慌失措的样子。
      听及此处,原本觉得易寒回忆的太久远的闻竹忍不住打断他:“沈朝很怕死?”
      “是。因为怕,所以不会轻易去死,”易寒总觉得闻竹问的这句话有哪里怪怪的,又觉得这么说也没有不对,便接着说道,“阿朝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看着柔弱,其实抗压能力很强,心理素质也很好,她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人,永远不会崩溃,只会一如既往的认准方向继续冲,自杀逃避现实这种事在她身上想都不用想。有件事这世上只有我和她知道,你听了以后,也许能知道我这么说的原因。”
      闻竹默然,只是抬抬手示意易寒接着说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竹外桃花三两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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