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的回忆》刘小天

4、第 4 章

　　回忆本身并没有错，偏偏有人明知道回不去，却还想重温往事。我现在才明白，勉强，往往只会让人后悔。
　　我从没想过，当了警察之后还会有闲情逸致去搞什么同学聚会，很麻烦，这才发现，原来手机里的电话号码簿竟然有这么多号码都没有打过。接通了，弄清了身份，那分开的几年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就消失不见了，我们甚至可以互相笑骂：“原来你没死啊？……”
　　当棱角被社会渐渐磨平，思想都变得有些麻木不仁时，象牙塔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更显得弥足珍贵，以至于……在想起的时候就会微笑。
　　聚会那天，刚见面的时候，有的一下子就叫出了名字，有的还要想一想，大笑之后男人和男人难免要拥抱，有些男人和女人都礼节性地抱了一下。场面很热闹，热闹得有些做作。
　　人大概来了一半，满满地坐了两桌，开始的时候，以前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小规模地絮絮叨叨，几杯酒下肚就有点混乱了，在谁旁边一坐都是互述衷肠。几年下来，不顺心的事全压在了心里。有些是工作上的，有些是家里的。平时对谁都多了个心眼儿，戴着张假面具活着。所以一旦有人诉起了苦，气氛马上就不对了。
　　“你还叫苦？……”“放*……”……
　　终于有人开了粗口，有女同学眼圈红了，有男人抱在一起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以前的室友现在当了律师，坐在我旁边，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揽着我的肩膀：“兄弟，我苦啊……就为了那几个破钱……受……受气！”
　　“放*！跟我谈受气！”
　　他把揽着我肩膀的手抽了回去，指了指我的鼻子，没控制住身体，晃了一下靠在我身上，把我也撞得晃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努力，终于相互靠着又坐稳了。
　　“你小子害我啊！”
　　“喝多了，胡说八道。”我以为他已经把我当成别人了。
　　“以前在寝室里，整天跟我说，什么都不重要，一定要娶一个自己爱的女人。爱是什么？爱他妈就是个屁！”我很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可惜他说到这里猛喝了一口酒就没再说下去。我被另一个同学拉起来，不知怎么晃晃悠悠坐到了角落里。两个人又开始絮絮叨叨，说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抹起了眼泪。
　　一开始律师趴在桌上不动了，等我再回去找他的时候，位子上坐了别人。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其实那天我并没想喝醉。
　　不知道怎么散场怎么回家的，都想不起到底有没有人结帐。感觉到有人来毛巾给我擦脸的时候，喝下去的酒终于开始在胃里翻腾起来。吐完之后又有人帮我擦，喂我喝水，然后我又吐……
　　后来终于开始有些清醒，脑子里忽然有一个人影闪过，那也许该是一个完整的情节，我却只抓住了一个瞬间。试图看清那个画面的强烈欲望竟然让我彻底清醒过来。脑袋里传来一阵剧痛。
　　睁开眼睛，看清楚了是妻子在照顾我，也许是突然坐起来吓到了她，她颤颤地问：“好些了吗？”
　　看着她挺着个大肚子，我顿时感到愧疚，强作精神，用力握着她的手笑了笑……
　　那个人影……我很想对自己说没看清是谁，可说服自己居然是那么难。曾以为她走了，最起码是在我心里死了……我真的对自己很失望。
　　第二天，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终于还是拨了一个号码。我很希望没人接，或者传来“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希望——电话接通了，还没来得及听清那一声“喂”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我就慌忙挂断了电话。
　　如果我是部机器，从那一刻开始，我的程序肯定已经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