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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终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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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张金哥和赵三郎按照惜春安排,今日赶赴贾府婚宴正是为报仇雪恨,誓要大杀四方,不想,半路杀出条千年白蛇妖,竟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直追到园子里去。
深夜,大观园树林中,两只厉鬼一左一右围攻白素贞,一时难分高下,原来这二人功力是大大不如修炼千年的白素贞的,不过受到惜春传功之后,竟然也不可小觑。
白素贞使出浑身解数,自己也遍体鳞伤,才将这二鬼拿下,这两个冤孽最终被宝钗的佛咒和金锁打得灰飞烟灭。
只是灭鬼容易,对付贾惜春却难,众人并不知她本相,黛玉此刻看见和那伥鬼是相近的质性,便大概有了算计——此魔物须得将本相逼出,才能斩草除根。
但这样一来,她们面临二难困境——若杀了,到底是亲姊妹,不杀,只怕遗祸无穷,何况,此物听见于通灵宝玉一事上自己被骗,狠性大发,现下不管不顾地要杀去梦洲破坏补天行动,法海和小青还未回来,若被此孽障得手,功亏一篑矣。
生死关头,宝钗突然道:“我有一个主意,若惜春妹子是被魔物夺舍,我们只要唤醒其魂灵归位,便可将魔物逼出……”
白素贞忧心道:“这具躯体被魔物浸淫已深,谈何容易?”
“惜春妹子向来是个有慧根的,用这木鱼声不知道能否奏效?”
“目前也只能一试了……”黛玉道。
宝钗作为佛宗门下一等弟子,当即颂起佛音,手中木鱼频敲,以佛珠套身,金锁环足,将惜春牢牢固定在原地,不消片刻,已然滚倒在地,痛苦疾呼,抽动不止,直至吐出鲜血来,众人不忍直视之际,忽然一团黑气从惜春周身析出。
“哪里逃——”白素贞顾不得身后还在淌血的伤口,就要飞身扑上前去。
危急之际,黛玉拿出手中风月宝鉴。
“你以为仅凭此物就可辖制于我?”那魔物发出鄙夷怪笑。
是了,她并不知道这妖孽的底细,就连从前的伥鬼,也有吸血虫的本相,而此物,变幻万千,风云有术,令人捉摸不透。
下一刻,魔气已经沿着地缝消失于众人眼皮之下。
黛玉和宝钗白素贞急忙四处搜寻。
小青归来时,白素贞一袭白衣已然染成刺眼的深红,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你没事儿就好!”白素贞看见小青平安归来,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向小青身后张望,没看见法海,脱口而出道:“法海呢?”
见小青神色有异,白素贞还以为是小青不喜她提起法海,忙别开眼睛,扯出一个虚泛的笑来,反倒显得欲盖弥彰,“那臭和尚之前骗得咱们那么惨,可不能咱们打头阵,再叫他坐收渔翁之利了。”
小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脸色苍白,眉尾压得极低。
白素贞脸色瞬间大变,蒙上一层灰败之色,“他出事了对吗?”
小青哭出声来,“姐姐,是我对不起你,法海是为救我而死。”
白素贞眼泪喷涌而出,仿佛没有听见小青这句话,自顾自地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又哭又笑,眼神发痴,脸上布满泪痕,“他是高僧,一代高僧啊,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这个臭和尚锲而不舍地追踪我们从前世到今生,那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就放弃呢,小青你忘了吗,这个人为了通灵宝玉的事不久前才骗过我们呢,这个和尚这么爱打诳语,这次也一定是假的,”白素贞说着笑起来,手指放在嘴唇前痴痴地笑,却早红了眼眶,“假的,都是假的……”
终于,白素贞闭上眼睛,流下一串滚烫的泪水,“他甚至连句道歉都没对我说过……”
小青擦着眼泪叫起来,“姐姐,他说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小青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抿了抿唇,哽咽着道:“他说终究是他欠你的。”
白素贞听了这话,突然呕出一大口鲜血,晕倒在地。
众人还没来得及围上去查看白素贞伤势,只见一团黑气贴着地面涌动,趁机附身在她体内。
“糟了!”黛玉叫了一声。
竟是那才从惜春体内消失的魔物!此物当真难缠!
她们再次被推入抉择的深渊……
正当此时,天上忽然金光四曳,破开贾府上空厚重的迷雾,现出一只翮然振翅,鸣唳九霄的巨鹤来,上面下来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师父!”黛玉叫道,掩饰不住的惊喜雀跃。
此人正是林黛玉的师父,亦是梦洲主人——渺渺真人,号清微,世人称其为清微道长。
道人向黛玉点了点头。
“妖孽!私逃梦洲,作祟至此,竟敢在人间兴起如此风浪!”说着拂尘揽风,排而推之,金光激射,一瞬将暗夜照得灯火通明,恍若白昼,被魔物寄生的白素贞早神智尽失,此刻在魔物的驱使下立时化为一条千年巨蟒,盘曲在地,蛇首昂扬,张开血盆大口,鲜红的信子有吞海之势。
你来我往对攻数十招之后,白衣老道凌空一跃,隐入云间,一记金印劈破黑夜,天雷大作,光影鸣溅,巨蛇被打倒在地,一团黑色迷雾钻出蛇体,魔障刚一离开,巨蛇化为人形,一身血衣的白素贞瘫倒在地,委顿如尘。
眼见道人还要再次发力,“师父!手下留情!”黛玉大叫一声。
“这是我的挚友,她本性纯良,是被妖魔附身才会如此,梦洲天裂能顺利得以补足有她的一份功劳,还望师父手下留情!”
清微道人听了此话,果然收掌,将如炬目光对准那企图奔逃的妖孽,手中拂尘散开根根掼下,如万丈箭雨飞出,逼那魔物无处遁身,不得不现出本相,宛若困兽。
“清微老道!你终于出现了!”
那团黑气翻滚涌动,逐渐化为人形,面容阴邪雌雄难辨,身后垂地黑发如同万千蛇蔓纠缠翻动,身体仿若无数上古凶兽结合而成,足肢密布,色彩艳异,浑身上下又如水流涌动不息,极为骇人。
“清微老儿,我代梦洲各界中那些饱受命途磋磨的角色问你——”此物狂笑不止,诡异的笑声中充满了悲愤和嘲弄。
“所谓正邪奸雄,到底由谁定义!为何掠夺吾等胜利的资格!凭什么我们的命运要由那些卑微低贱的凡人左右!”
妖物如在业火中淬炼,浑身散发着噬人魔气。
清微道长冷笑道:“别忘了,也正是你口中卑微低贱的凡人执笔创造了你们,为你们赋予了生命!否则,罔论正反之角,胜败之举,恐怕你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吾之诞生,非吾所愿;吾之败亡,命局所定;身不由己,谈何存在!如若不彻底摧毁这限定命运的罪恶之笔和搅动风云的罪孽之手,只会让梦洲这该死的修罗场永世存在!”
黛玉听二人争论,这才明白:
原来此物乃是由梦洲各界败者的怨气汇集而生的魔障,只因纸上各个世界注定有反角承担败者,而这些反角在梦洲只能不断轮回败亡之苦,因此便视人间执笔之文人为罪恶渊薮——
正是因为人间的存在,梦洲才得以诞生,而只要凡人得以创作,那梦洲将不断壮大,他们这些反派的命运也将延续和轮回,甚至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卷入,重复上演惨败的结局……
为了改既定之命,脱离轮回之苦,此物趁梦洲天裂之际,率领一众妖孽来到凡间,企图一举推翻人世,从而摧毁梦洲存在之根基。
“今日我便代所有书中饱受命运摧残轮回之苦的苦主,毁灭人间,斩除梦洲之主!使天地间再无苦难轮回!”
那魔障四肢百骸生出幽蓝业火,蠢蠢欲动。
“好大的口气!只怕你自身难保!”清微老道拂尘一甩,面不改色,眼中轻蔑尽显。
“自身难保?你当真以为如今我还会在乎自己的死活?”
说着,魔障忽然朝向黛玉,森然一笑,“倒要多谢你的惜春妹妹,还有那刘姥姥,才能使我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听见“刘姥姥”三个字,清微道人忽然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来。
黛玉见魔物忽然点到自己,一时怔住,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其幻出一卷图纸,初展开来竟是大观园的工笔图,上面楼阁殿宇,山石草木,与园中诸色景物一一对应,栩栩如生。
此时,众人还未想到这魔障究竟意欲何为。
随着画幅徐徐展开,众人这才看清,原来画中不仅有大观园之盛景,更兼金陵满城风物,再往外沿看去,长卷展开速度越来越快,那画幅也如同在生长一般,甚至延展至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澎湃江河,浩荡群山,茅庵草舍,繁华都城……竟是一副千里江山图!
奇怪的是,如此名家手笔,竟然没有画师落款——
窗外鹦哥盘桓啼叫:“宝玉来了!宝玉来了!掀帘子,快掀帘子!”
贾宝玉早补天去了,众人都以为这鸟儿发疯胡言,沉浸在巨画的震撼之中,满室默然。
黛玉在震惊于此等画作笔力之时,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脑中仿佛有一根琴弦将断未断,又似箭在弦上,弓成圆月,绷得越来越紧——
“谁能想到,我们这些反角的血泪一生竟是凡人的消遣之物,想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魔物狂笑不止。
黛玉听来只觉其中万分讽刺千般悲愤……
只见其敛了笑声,骤然作色,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今日我便要将这人间化为消遣的玩物!为我梦洲同胞报仇!”
脑中的那根弦绷到极致,终于断了——
众人甚至没有看清动作,只看见随着魔物跃入画中,那千里江山图的落款之处忽然凭空多出一方巨大的朱色拓印,其上隐隐有黑气浮动。
随着拓印在那雪纸上逐渐完善,扩张,黑夜弥散开来,不断被稀释,世界忽然变得一片空明,莹澈,透白。
正如古籍所载,“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先是从天上的月亮开始的。
再是地上的草木……
眼见桌椅摆件古董陈设接二连三变成画中白描之物,黛玉甚至来不及惊叫,只能睁大眼睛亲眼看着白素贞一身血衣倒在地上的身影逐渐被纳入画中,接着是绿衣的小青,她伸手去拉她姐姐的样子,印入画中时就像一株正在奋力施救将溺之人的水草,接着是宝钗——
她站在黑暗中,半边脸被烛光照映,像雪一样莹白光洁,另半边却隐在黑暗之中,与夜色融为一体,暗黄色烛影在她的脸上跃动,像是一抹飘忽不定的笑容,此刻饶是惊魂未定的样子,貌态却依旧是极尽雍容贵气,落在画中如同一朵被夜色压低的牡丹。
——画里的女子,正是她记忆中初见时的宝钗。
眼见那雪浪纸朝着自己铺来,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墨腥味,无尽的白自脚下升起,如同无数水鬼泡胀发白的爪齐齐伸出,要将自己拖入画中。
抬眸间,道人适时朝自己伸出拂尘,黛玉以为师父是要救自己,如同溺水之人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想,师父却收回拂尘,“神瑛,还不来救绛珠仙子——”
下一刻,黛玉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黛玉晕厥前的最后一刻,朦胧之际仿佛看见师父对着脚底的画说了一句,“蠢物,你当真以为如此便可毁我梦洲?”
“你以为这便是真正的人间吗?好好看看——你不过是将一卷书变成了一幅画而已!”
“自始至终,此地仅是书中之地,这里的人亦不过是书中之人……”
那朱红拓印挣扎几番,其上黑气蒸腾涌动,几欲从画中挣出,终究无济于事,天地间复归平静。
道人将画卷卷起,缩小至掌心大小,掩入袖中,廓尔一笑,“既然原书叫作《红楼梦》,此画就叫《红楼梦中梦》也罢!”
“一场红楼梦,挣扎半世空……要不是提早将红楼残卷置于梦洲天裂之下,只怕妖孽早作祟人间了……”
渺渺真人叹了口气,随即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茫茫和尚,这回你可是又输了……”
道人复作跛足状,一深一浅地消失在苍茫的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