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94、终局（三）

　　忽然，外面喧声大起，奔走呼叫碰撞破碎之声不绝于耳。

　　东南方有火光。

　　黛玉心道一声不好！

　　“等外面的人杀干净了，我们再出去也不迟。”惜春笑着说，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恶毒的阴寒，又带着隐隐的审视。

　　“杀谁？”黛玉瞪大眼睛，脱口惊问。

　　“自然是外面的满堂宾客，今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连并这满城官宦名门皆在场。”

　　说到这里，她将目光投向一身红衣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薛宝钗，志得意满地笑道：“这都要感谢今日这场大婚。”

　　黛玉强压住心头的悲愤与焦急，作出一副讨好的样子来，谄笑道：“尊主为何不将此等重任交付于我，也好为主上分忧一二。”

　　“你已经立了大功……”

　　说着看了看左右，暗指地上的尸体。

　　她瞳孔逐渐紧缩，好似发现了什么端倪，踱步向床边走近，指着床底露出的那只染血的鞋底，看向黛玉，语气骤然森冷，“贾宝玉自失玉以后，一直在卧床，怎么会突然穿鞋呢？”

　　“不如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一直在血泊中装死的薛宝钗忽然起身，掣出金锁直劈惜春面门。

　　床底的白素贞也适时飞出，和薛宝钗一前一后夹击贾惜春，黛玉看着薛白二人拖住惜春，凌空一跃，抬起掌刃幻化法术朝其头顶劈下，森然寒气霎时震彻开来，惜春幻出一阵黑色卷风，欲要在障眼法中脱身，一时金光激曳，白烟四起，黑风翻涌，四人打得难舍难分。

　　“真是不中用呢，这样下去，前堂的人也快死的差不多了吧……”双目血红的惜春跳出阵法，幽幽笑道。

　　黛玉眉头紧结，咬咬牙，“白姐姐，你去前厅！”

　　宝钗一面侧身闪过惜春的杀招，一面附和，“对！这里有我和林妹妹就好！”

　　白素贞接连后退几步，抽身撤出激烈打斗的风眼，最后看了缠斗中的三人一眼，来不及多说什么，点足向火光接天的前厅飞去。

　　这边，白素贞一去，惜春立刻游刃有余起来，原来这惜春看着身形稚嫩，灵力却极为诡异，更兼出手老辣，功力法术皆在诸人之上，方才被三人围剿一时难敌，此刻失去白素贞在其中推助，不消半刻，已然一转攻势，杀出重围，将层层围剿的各路杀招一一击破，反使黛玉和宝钗处于被动之境。

　　见她招式凌厉，杀意猛烈，黛玉逼问：“你不是惜春，你究竟是何人？”

　　“我倒要问你，纸黛玉！你是何时背叛于我？”说着将案上紫砂壶中水引来，尽数倾向黛玉，见其肩头沾水，却安然无恙，遂狂笑起来，恨声道：“你果然不是纸黛玉！你是谁？！”

　　手下招式越见狠厉之气，招招毙命。

　　“真正的纸黛玉哪里去了？”

　　宝钗莞尔一笑，甚是和颜悦色，“事到临头，不如就告诉你，你那得力下属正在将通灵宝玉送往梦洲的路上，此刻，天裂恐怕已经补足，你的谋划全部泡了汤……”

　　“不可能！这不可能！”惜春脸色逐渐惊惶，“通灵宝玉亲手毁在我手里，连你得到的那个也不过是假的，怎么会还留存于世？！”

　　“蠢货，”黛玉冷笑道：“真正的通灵宝玉乃是贾宝玉本人，否则你以为为何偏要附加自愿这一条件？那块所谓的通灵宝玉不过是障眼法，从头到尾，防备的只有你一人！”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贾惜春大怒，满眼的不可置信，面容逐渐狰狞，惊声尖叫，边说边向后退，下一刻便跳出窗外。

　　黛玉和宝钗连忙起身追击，拦住此人。

　　另一边，法海贾宝玉一行人等来到梦洲东南天阙之地。

　　丝毫没有注意到有只翠尾金羽眼睛发红的母鹦鹉就跟在他们身后。

　　原来，此物正是之前伴着鹦哥儿飞回来的红眼母鹦鹉，想是方才趁着那阵动乱，隐在仙鹤翅下，随着法海等人一路飞至梦洲。

　　众人在一角云雾蒸腾的地方找到淬天炉，法海催动法力，打开淬天炉，瞬间一股熊熊大火窜出炉中，淬天炉底座地势下陷，形成一汪火中之泉，逐渐蔓延溢满出来，流成一片火海。

　　法海趺坐施法，口中逐渐念咒，周身散发金光。

　　那火水逐渐沸腾涌动，火舌跃跃欲试，仿佛要舔舐众人坠入烈火幽冥。

　　贾宝玉临渊而立，脸膛也被赤火浇成一片血色，红色衣袍猎猎作响。

　　纸黛玉站在他身后，孱弱苍白，摇摇欲坠，已然经不住这九天玄火的炙烤，贾宝玉问：“你怕吗？”

　　纸黛玉握紧他的手，笑道：“我怕水，怕火，唯独不怕死。”

　　法海睁眼的瞬间，只看到二人跌入火海时被罡风吹动的衣角，一红一白，在风中紧紧纠缠。

　　炉顶随即关阖。

　　法海敛了眸子，口里催动咒语，合十作祷的双手忽然颤抖起来。

　　小青见状，忙输出自身法力以助炉内淬化。

　　眼见炉体通红渐至晶莹明透，法海和小青二人额际渗出汗水，只觉自身法力都要被这淬天炉吸走一般，逐渐难以支撑。

　　忽然，那躲在厚重云层中的鹦鹉振翅飞向法海，法海只觉有异物在眼前浮动，刚一睁开眼，一只鹦鹉映入瞳孔，那鹦鹉浑身羽毛华彩靓丽，只是一双眼散发着诡异的红光，下一刻，那道红光便钻入自己眼中，引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法海大叫一声，差点收手，强撑着意志供给法力才没有中断补天石的淬炼。

　　小青一看，竟然是林妹妹豢养的那只鹦哥儿之前带回潇湘馆的母鹦鹉！原来瞳妖从未消失，而是寄生在

　　她赶忙伸出口中鲜红的蛇信子将这害鸟卷入腹中。

　　再一看法海的眼睛，已然被白翳所掩，几与盲人无异。

　　小青忽然想到了什么——

　　“瞳妖！”

　　这是曾将薛蟠致盲的瞳妖！

　　她曾经听林姑娘说过，此物专治淫私妄诞之人，怎么会跑到法海这里？

　　法海和尚素来不近人情，怎么可能让这区区小妖有机可乘？

　　——难不成是这和尚动了凡情，没了金刚法身护体，这才引得这瞳妖对他下手？

　　双目骤然失明，法海心智大创，法力也受到影响，此刻招架不住炼炉的消耗，已然汗如雨下，脸色煞白。

　　小青法力不胜法海，更加不支，整个人逐渐被那炉身吸去，周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失，渐近昏迷。

　　“小青！小青！”

　　朦胧之际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奋力唤醒自己逐渐迷失的意识，却无济于事，周身开始变得冰冷僵硬。

　　濒死之际，忽然她感觉肩膀一疼，有掌力推了自己一把，身体轻盈起来，下一刻，已经落在了丈外远离淬天炉的地方。

　　时间逐渐流逝，待小青睁开眼，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她爬起身一看，法海周身尽是黑青，已然被那淬天炉吸尽法力，化为一具干尸，面容苍老如百岁老人，又因双目失明，显得更加恐怖。

　　光雾散去。

　　终于，淬炼完成，那通灵宝玉震碎淬天炉破空而出，化为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惊天巨石，飞往苍茫云空。天裂弥合的那一瞬间，如凤凰涅槃的一瞬，华光散射，明彻四海。

　　天堑化为通途。

　　碧空万里，浑然天成。

　　法海吐出一口鲜血，仰倒在地面。

　　自身早已筋疲力尽的小青忙跑到法海面前，“喂！和尚，你怎么了？醒醒！”

　　法海双目空空，强撑着直起身，擦掉唇边鲜血，摆摆手，“无妨。”

　　说着抓住小青的袖边，一双空洞的眼神急切地催促着小青，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虚浮无力，“快些回去看看你姐姐如何了。”

　　小青顿了一下，轻声道：“好。”

　　随后扶法海跨上鹤背，她突然发现这一直以来高大威严凶神恶煞的和尚突然变得如此之轻，仿佛一柄金刀忽然化为一片羽毛。

　　她落下泪来。

　　二人穿过白雾缭绕的云层，眼见快到目的地，法海半身一偏，差点跌下云间，幸亏被小青一把捉住，法海脸上呈现透明的笑容，“从前我总是为难你们姐妹，难为你还肯救我。”

　　小青听了此话，更加泪流不止，“和尚，我知道刚才炼炉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了，现在我只想说，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如何向姐姐交代？”

　　“我不是有意骗你们，只是师命难违……”法海感觉周身的力量正在被抽走，耳边响起了从前在庙里的木鱼和梵音。

　　法海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忽然想起贾宝玉葬身火海前最后的那句话。那时，贾宝玉将身作引投入烈火焚骨的淬天炉中，纸黛玉奋身一跃，随之殉情。

　　“你为何要这么做？值得吗？”

　　法海想到，那时自己简直是发了昏，才会问一张纸这样的问题。

　　下一刻，他听到四个字：“情之所至。”

　　“‘情’之一字，当真值得如此吗？”法海问道。

　　“你一个和尚，想必是不会明白的。”纸妖竟然还有心戏谑。

　　那时，法海想回这妖怪一句，“那你一张纸，怎么就明白了？”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说。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说的机会了。

　　“告诉你姐姐，终究，是我欠她的。”法海向小青说完这句话，气绝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