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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番外 ...

  •   黛玉再次醒来,正在水畔一个木屋之中。

      入目是一片萧萧竹海,高竹密举,翠绿欲滴,远处壁立千仞,飞泉激白,枫林似火,有如人间仙境。

      这里的景色仿佛在哪里见过——

      “这里是什么地方?”

      “西方灵河岸。”

      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黛玉百感交集。

      “绛珠,恭喜你渡劫成功,晋为上仙,不日即可接任梦洲之主的位子了。”

      耳边响起的清朗温润之音,令她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朦胧逐渐消退,黛玉这才看清,面前之人一袭朱衣广袖,金冠束发,血红宝石缀顶,如玉面容上好似笼罩着一层薄雾,眉长入鬓,墨眸如潭,唇边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此人好生眼熟!

      直到远处密林之中奔来一只毛皮如雪的小兽,额中央缀一银色尖角,发出呦呦鹿鸣,黛玉脑中灵光闪过——这是曾经在灵河谷中救过她们的仙人,那仙人曾自称甄宝玉。

      当日醒来也是这样的场景!

      “你是——”黛玉直身坐起,惊讶地叫道:“甄宝玉?”

      “是你救了我?”黛玉叩谢之后,忽然垂下头,黯然神伤,声音凄楚哀凉,“我以为救我的会是我师父。”

      “原谅你师父吧,其实他也有难言之隐……”

      “原谅?”黛玉冷笑道:“恐怕我连原谅的资格都没有,我从头至尾不过是个工具罢了,一个身不由己的工具,作为一本书中的角色,连真正的人都算不上,谈宽宥岂不是太过奢侈?”

      黛玉说着,悲从中来,浑身都在颤抖,恍惚中竟体会到了昨日那魔障慷慨陈词之时的心境。

      神瑛无奈笑了笑,“其实我不叫甄宝玉,你也并非林黛玉。”

      黛玉睁大双眼不解地看着他。

      神瑛递给黛玉一册已经泛黄的古书,“看看这个……”

      黛玉翻开那书,只见上面写着:“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这是?”黛玉问道,冥冥之中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天机。

      神瑛点了点头,“如你所见。”

      黛玉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直到看见这一段话,“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仙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 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

      黛玉再往后翻,才发现这书到了第八十回竟然戛然而止,一时有如晴天霹雳。

      “为何往下却没有了呢?”

      “此书作者虽为一介凡人,却通晓阴阳五行,堪破三界红尘,将我等下凡造历幻缘之始末,载录成册。只因泄露天机,这书写到八十回,作者便被收去阳寿,命止于此了。”

      见黛玉沉浸于惊骇之中,神瑛继续道:“也正因为如此,清微道长才能将此书置于梦洲天裂之下设成此局,按梦洲律例,只有残卷才能被后天改动,其余书文,一旦写至终末,便再无置喙之机,就算是由原来的著者亲自操刀改过的新文,也只能化为梦洲之中与那原著平行的另一个时空。”

      黛玉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在怀中摸了半晌,掏出一个风月宝鉴,“那我通过此物早已改动过不少诗书文章……”

      “你改动过的部分只是生成了新的文本,在梦洲寰宇之中与原文共存,而非替代。”

      黛玉终于长久地沉默下来。

      此刻她终于有些理解了那自梦洲逃出的魔障同归于尽的决心——命运,就如此不可变吗?

      “可是……”黛玉又翻了手中的《红楼梦》,“原书中明明说荣宁二府在京都长安,为何此番我们却住在金陵?难道地点也是改动过的吗?”

      “梦洲天裂,致人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此书置于裂堑之下,亦受到地力影响,故有所位移。”

      黛玉想起了什么,“最开始那个桃三娘的故事……”

      “亦是为了引你入局,使你相信这才是真正的人间。”

      怪道她曾暗罕,为何桃三娘历经数载,已经被载入故事之中,那些昔日仇敌竟然还存活于世。

      “可是我确实将扈三娘和花木兰送入了那个神人鬼妖并存的世界,那又是哪里?难道那里才是真实的人间?”

      “不,那里是清微道人设置的结界,此番渡劫正是作为你继任梦洲的考验,取玉补天是宗旨之一,斩妖除魔是任务之二……”

      “继任梦洲?这和我穿入异世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前世作的《五美吟》吗?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愿,你要求渡劫之时历尽闺友闺情,亲自为闺阁立传,道长知道你被人所害陷入异世后,便将众多诗书融于一处,供你历劫……”

      “所以,我后来能穿回红楼还是师父的功劳?”黛玉想到当日看见的那个雪地抽柴的红衣女子。

      “正是。”

      黛玉怅然若失,枯坐半晌,喃喃道:“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既考验了她这个梦洲继承人,又除掉了梦洲私逃的魔障,同时重击政敌佛宗,还未连累人间带去灾祸,从始至终,不过牺牲了几个纸上角色而已。

      该高兴吗?在书中,她本是主角。

      该窃喜吗?在天界,她已是上仙。

      或许将这几世情缘都写进一本新书中,她又将成为一个新的主角……可是,黛玉却高兴不起来,如果自己的命运注定凌驾于他人之上,那么,她宁可选择做一个无名的路人,就像最开始,她也只是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草而已。

      如果没有背后的势力支配和主角光环,她或许也和梦洲中那些叫屈的反派角色一样,重复厄运,轮回生死,浑浑噩噩地活着,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那一方朱红的拓印,起码,还有反抗的意志……

      黛玉看向神瑛侍者,“所以说……神瑛,你早知道这一切?还谎称自己是甄宝玉?”

      红衣金冠的甄宝玉微微一笑,摇身一变,化为一袭素朴青袍的帐房先生,手里还抱着一方玲珑算盘。

      黛玉脸色不辨悲喜,滞了半晌,幽幽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姓甄的账房……”

      * * *

      经过神瑛的一番解释,黛玉这才想起,为何薛涛身上会发生那般奇事。

      在薛贾大婚之前,她曾经最后一次穿书,目的是去兑现那个向曌平举荐英才的承诺。

      她想过众多重逢时的场景,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抖擞精神春风如意的校书女郎,或许早已凭借满腹经纶和出色的才干平步青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如历史中记载的一般幽居浣花溪畔安度岁月。

      可是万万没想到,当她再次从薛涛的诗中穿进去的时候,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会凭空消失。

      不,应该说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当日黛玉各处寻找,四下打听,当地之人却称从未听过一个叫薛涛的女子。

      黛玉苦寻不得之际,偶然经过寺庙,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长眉杏目芙蓉面,正是薛涛,身后还跟着一个圆脸圆眼的小丫鬟,黛玉心下生奇,借问路之机上前相认,不想薛涛竟一副完全不认得自己的样子。

      后来她从旁人口中听说,这女子不叫薛涛,而叫崔莺莺,与寡母郑氏回长安路过此地,寄住在一座叫普救寺的庙宇之中,与那同住此庙的一位姓张的书生情投意合珠胎暗结,张生上京赶考,便将崔莺莺抛下……那张生功名高中,迎娶了高官之女,一路平步青云,而莺莺却沦为众人笑柄,在满城风言风语之中草草嫁人,现在已是他人妇了。

      听见此事,黛玉立感惊骇,原来这段故事竟大似元稹所作《莺莺传》情节。

      而《莺莺传》原型便取自元稹的真实情事,张生即元稹矣。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历史上元稹与薛涛亦有所交集,元稹担任东川监察御史时,二人相识后有诗歌唱和。

      元稹有一首《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而薛涛亦有《寄旧诗与元微之》回赠: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下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好男儿。

      至于二人有无私情,史无记载,并无定论,只是,在自己的介入之下,竟然会害薛涛不但做不成朝廷命官,而且被变为书中之人,所入之书还正是元稹的那篇《莺莺传》,难道这就是干预历史之后的惩罚吗?

      黛玉内心充满懊悔,同时又感到不平——她也只是想帮这位奇女子进入封建官僚的名职簿而已。

      如果说薛涛化为了故事之中的崔莺莺,那么这张生又是谁?难道是元稹吗?

      说起元稹其人,亦是大有可言,此人所作“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为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等悼念亡妻的诗句广为流传,只是谁能想到,如此佳句竟然出自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之手。

      借《莺莺传》张生之口,他写下“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这样冠冕堂皇的句子为自己的始乱终弃开脱,薛涛遇见此人,已是劫难,如今再化为莺莺传中崔莺莺一角,大不幸矣。

      黛玉一时为自己的随意干预悔之不及,自责不已。

      当她借风月宝鉴穿出此书时,再一定睛,手中线装的古籍薛涛诗已然化为绣像话本《莺莺传》……

      想到当日她还去拜会过词人李清照,黛玉便借易安词再次穿过去一探究竟,幸好,因为未曾对其所处朝代有任何改动,这位女词人的生活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一切圆满和动乱,悲哀和喜悦都在按照原来的轨迹行进着。

      黛玉去时,李清照已经嫁与赵明诚,二人正赌书泼茶,缱绻恩爱,并未受到朝中党争的影响,而靖康之变家国颠离,再嫁歹人离异系狱等一系列灾难此时尚未到来。

      有了薛涛的前车之鉴,黛玉再无多言。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或许对于这些诗人来说,经历本身即是无尽的财富。

      黛玉此时才明白,原来她利用风月宝鉴穿越的各色书籍,其中只有诗词,才能真实地抵达人间,其余文等,不过是在梦洲各界巡回而已。

      也正因此,她的一厢情愿,被历史的车轮碾压得粉碎。

      这样的命运之下,抱憾余生的何止是一个薛涛,一个崔莺莺啊,或许那个写下“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的薛涛和道出“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的崔莺莺,原本就是一人而已。

      眼见绛珠红了眼,神瑛侍者暗自伤神,忙替她解闷笑道:“今生又无需你的眼泪来偿还那灌溉之恩,如何又落下泪来呢?”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黛玉还未回言,忽然听这念诗的声音熟悉,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回头一看,竟是自己曾饲养在潇湘馆中的那只鹦哥儿,金羽翠尾,神气地飞来栖在自己肩上。

      “这鸟儿我也替你带回来了……”神瑛慰藉似的笑道。

      ——那么多的亲朋知己,如今也只剩一个鸟儿吗?

      神瑛的吞云兽对此物颇为好奇,一路绕着她的裙边追逐,鹦哥儿振翅欲飞,一禽一兽嬉闹着远去。

      黛玉笑了笑,转头将手中的风月宝鉴沉入灵河,一滴眼泪落入水中,与宝镜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间,春日,柳色青青,一个素衣双髻的小女孩在河边浣衣,忽然看到有晶亮的东西在岸边的碎石中闪烁,捡起一看,对上一张好奇而稚嫩的脸,女孩惊喜地大笑,“是个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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