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93、终局（二）

　　佛宗与道门这些时日斗得你死我活，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

　　只是此刻该派谁前去将补天石送往梦洲？

　　——这样的生死存亡之际，内斗恐怕不行。

　　在场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夜色更深，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大手将盛满墨汁的砚台打翻，墨色渲染，氤氲，下沉，乌云一般将贾府笼罩起来。

　　盛大的国公府逐渐缩小为沉入潭底的一块碧玉。

　　黛玉率先打破这静默，“不如我去吧，你们留下来对付神秘人，护贾府周全。”

　　薛宝钗看了一眼黛玉，又暗中瞟向法海，见其岿然不动无所表示，便转向黛玉，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姿态笑道：“不如我跟妹妹一起去吧。”说着就要挽起黛玉的手。

　　法海抬手，制止了薛宝钗，“不可！你若走了，怎么引那神秘人现身？别忘了，此人今夜原本就是要向你下手，更何况，”法海指着白素贞和小青道：“她们两个可不是那幕后之人的对手，你们二位去送玉，留下她们不是白白送死吗……”

　　贾宝玉事不关己一般，抱臂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冷声嗤道：“送我上路还这般磨磨蹭蹭……死的又不是你们！”纸黛玉蹙着眉头去捂他的嘴，示意他别说这样的丧气话，贾宝玉无奈地笑了笑，以作安抚。

　　法海并不理会众人心中各自拨响的小算盘，“走吧！事不宜迟！”他径直挈起贾宝玉，当即准备前往梦洲。

　　“停步！”白素贞伸手拦住法海，目光却并不放在他身上，面容和语调一样生冷，“凭什么你去！你以为这都是你的功劳吗？”

　　小青见状急忙附和，“就是啊，这补天石现在已然化为人形，好端端的两条腿，能跑能跳，还需要你带吗？你这和尚，之前骗了我们姐妹那么久，难不成现在又想抢功！”

　　黛玉拉住白蛇，有些欲言又止，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终于极尽委婉地说道：“多谢白姐姐为我着想，但内情并非如此，师父曾告诉过我，补天需要开启淬天炉，必须向内持续不断注入个人功法才能催动顽石炼化，中途但凡出现一点变动，都会功亏一篑，甚至有可能遭到反噬……”

　　西洋钟乍然敲响，众人都吓了一跳。

　　“不能再拖下去了……”薛宝钗看了看窗外，“就快到洞房的时辰了。”

　　“既然这么不放心……不如，劳烦白施主跟我走一趟，你我二人同行，也好省去你的疑心。”法海说着朝白素贞伸出手去，示意她先行。

　　白素贞头也不抬，向小青侧了侧身子，“小青，你去吧……”然后意有所指地瞥过薛宝钗，笑道：“关键时刻可别被有些邪门歪道给抢了功劳……”

　　小青会意，顽劣地勾起嘴角，晃着脑袋似笑非笑地说：“上过一次当，还能再上第二次当吗？放心吧，姐姐，小青这次绝不会再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薛宝钗看着她们一唱一和，早听出她们的言外之意，笑而不语。

　　法海见同门师妹被蛇精出言讽刺，却因为白素贞掺杂其中，自己也确实欺骗她们在先，所以不好偏帮，只冷着脸催促小青，“快些走吧！”

　　黛玉以仅剩的最后一幅神纸，幻出一巨型仙鹤来，“此物可助你们脚程，快去快回！”

　　法海、小青并贾宝玉接连翻上鹤脊，仙鹤正要振翅离开，纸黛玉突然一跃上前，被黛玉拉住，“你去干嘛？”

　　“我自然是随宝哥哥而去……”

　　“你走了，若是那神秘人找上来，岂不是要露陷？”

　　纸黛玉嫣然一笑，眼神中不辨悲喜，“有你林黛玉在此，还怕什么呢？我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那神秘人有说今夜如何接头吗？”黛玉不理会她话中的意思，径直问道。

　　“尊主只是叫我杀掉薛宝钗和贾宝玉二人，并未说别的。”

　　“好。”黛玉心想，这正是关键讯息。

　　“你可知补天绝非儿戏，你一介草木之身，靠近淬天炉的烈火几乎是注定而亡，你可想清楚了？”

　　“今夜是我第一次脱离替身和傀儡的身份，亦是第一次为自己而活，我无怨无悔！”

　　“当真吗？”贾宝玉低头问道，眼里有光影浮动。

　　纸黛玉仰起脸，向贾宝玉道：“九死不悔！”

　　贾宝玉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倾身向纸黛玉，“上来吧。”

　　小青骑在鹤背上朝法海浑圆光秃的后脑喊：“臭和尚，看见了没，只要有情，石头和纸都能成精！”

　　法海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低下头暗自捏紧腕间的佛珠。

　　仙鹤刚穿过屋顶，飞上九霄，贾府就大乱起来。

　　“快！入洞房了！入洞房了！”那只翠尾鹦哥儿飞来，盘旋在众人头顶上空，惊声尖叫。

　　宝钗忙抽身回去为即将到来的大礼做准备。

　　良辰已到。

　　因贾宝玉缠绵病榻，不良于行，薛宝钗只得按照安排，当堂与大红公鸡拜堂成亲，礼完后众人簇拥着新嫁娘宝钗入房中来，黛玉变作的贾宝玉依旧昏睡于榻上，暗中却在留心众人的一举一动。

　　众人一阵欢喧后四散离去，人群中一个瘦削的身影留下，潜伏于窗外。

　　黛玉借着月光精准地捕捉到那一点暗影。

　　薛宝钗早揭下红盖头，二人看了一眼窗外，互相交换了眼色。

　　“夫君，不如我们早些歇息吧。”薛宝钗假意娇嗔着说道。

　　说着款褪罗衣，轻揭绣襦，这时，床上昏迷数月的“贾宝玉”忽然翻身而起，亮出利刃直向薛宝钗胸口刺去，大喊一声：“拿命来！”

　　窗外暗中窥伺的人渐次直起身来，睁大眼睛，眼里闪动着莫名的光，在黑夜里如同一双嗜血的兽目。

　　二人缠斗在一起，薛宝钗胸口中刀，终是不敌，几招过后倒在地上，临死前睁着一双难瞑的大眼，艰难地吐息，用最后一口气逼问：“你不是宝玉，你到底是谁？”

　　“这便叫你看看我的真面目。”

　　“纸黛玉”说着摇身一变，幻出本相。

　　“林黛玉？！”薛宝钗假意失声惊叫道：“你是林黛玉？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亲手将你封入书中，你是如何归来的？”

　　“纸黛玉”暗中向薛宝钗使了一记眼色，对她的演技表达赞赏，薛宝钗则回以微笑，那意思是说，你也不赖，黛玉会心一笑，看了一眼窗外，这才提高了调门，大声说道：“看在你是将死之人的份儿上，实话告诉你吧，我既不是贾宝玉，也并非那个死去的林氏女，我是纸黛玉，还记得吗？正是你将我从那姓林的枕下取出，我能有今天，还得归功于你。”

　　“既是如此，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要对我痛下杀手？”

　　‘纸黛玉’看了一眼窗外，冷笑道：“这个……无可奉告，只是你的夫君贾宝玉已然被我所杀，怕他黄泉路上孤单，便只好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咯。”

　　说着补上一掌，薛宝钗霎时吐出一口鲜血，气绝而亡。

　　“啪啪啪——”窗外适时响起一阵拍掌声。

　　“做得好！”一直伏守在墙外的暗影穿墙而入，声音沧桑而老迈，虽然近在咫尺，听来却犹如自千里之外传来的空音，“不枉本尊对你的信任！”

　　随即摘下斗篷。

　　黛玉回头一看，呆在了原地。

　　* * *

　　贾惜春进入房中，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薛宝钗倒在血泊之中。

　　纸黛玉站在离那流动着的殷红血泊丈外的地方，神色凄迷，看见她摘下斗篷的时候，神情里闪过一丝震惊，如同阴天密布的乌云中泻下的一丝白光，不过随即又很快消失不见，转为好奇、防备以及罪行暴露后的不安。

　　而就在看见黛玉的那一刻，摘掉斗篷的惜春似乎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也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死敌林黛玉，还是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纸黛玉。

　　对面的黛玉先反应过来，怔了半晌，方才讷讷向前移了两步，笑得明媚而诡异，“惜春妹妹，你怎么过来了？”

　　贾惜春并不打算再隐瞒身份下去，单刀直入地道：“我来看看贾宝玉和薛宝钗死了没有？”

　　“你不是惜春妹妹……你是——尊主？！”黛玉佯装大惊。

　　话中的“妹妹”两个字仿佛令此人有所警觉，她打量了黛玉半晌。

　　“你追随我这些日子了，恐怕今日才算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贾惜春停下打量的眼神，稚嫩清秀的脸上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是一双活了千百年之人才能有的眼睛，那是历经过万物凋零孤绝之境才能有的笑容。

　　此刻它们同时出现在一个豆蔻少女的脸上，显得尤为怪异。

　　黛玉心里一凉，怕被看出端倪，好在对方并无多言。

　　“贾宝玉的尸体现在何处？”毕竟，此刻躺在血泊之中的只有薛宝钗。

　　“我怕被人发现，藏在床下了……”黛玉躬身答道。

　　床下果然露出半只血淋淋的脚。

　　出乎黛玉意料的是，惜春并没有查看的意思，这也使得她的原定计划遭到中断。

　　躲在床底的白素贞看见袍角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强忍住了突袭的欲望。

　　惜春转身，笑向黛玉，赞道：“做得不错！”

　　黛玉吸取方才一时口误的教训，忖度着纸黛玉日常与此人相处的规矩，敛眸垂首，毕恭毕敬，并不因为对方的示好而失了分寸。

　　这样的做小伏低显然取悦了这位自称尊主的傲慢之人，“大功告成之后我便赐你不腐不朽之肉身，不死不灭之魂灵。”

　　大功告成？还有什么“大功”需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