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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终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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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
外面宾客如潮,鼓笙齐鸣,大红锦缎悬织似云,府内贵客络绎不绝,喜气盈门,山珍海味,堆簇成山,贺礼琳琅满目,数不胜数,虽还是春寒料峭之际,整个贾府却暖意融融,胜过人世三春景,堪破林间六月天。
夜幕拉开,酒气氤氲在贾府上空,被天上垂下的弯月和过路的暖风舀散,整座金陵城熏熏欲醉。
潇湘馆中,一豆灯火,室内昏昧无光,小青站在床头,为黛玉黯然垂泪,“林姑娘你命可真苦,你缠绵病榻,那薛宝钗却十里红妆,风光大嫁,金玉良缘满城煊赫…… ”
榻上的人恍若未闻,依旧无动于衷,半晌,嘴唇动了动,仿佛要喝水。
小青眼睛一亮,“我去给姑娘倒杯水来……”
刚一转身,背后就受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纸黛玉睁开紧闭的双眼,敏捷地翻身下榻,将晕倒在地的小青搬上榻去,用被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捂上,这才离开,径直向怡红院去。
怡红院里的丫鬟都在前厅帮忙,仅剩的几个也被纸黛玉施法幻晕了,此刻阒静无人,只有灯影游弋。
“宝玉,宝玉……”纸黛玉轻车熟路地入了里屋,来到贾宝玉床头,半攀上前,用力摇了摇闭目安寝的贾宝玉,见其虽然换上了大红礼服,却还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正是通灵宝玉!
“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说着,将系玉的红绳重新绕上贾宝玉的颈项,倾身靠近,梦呓一般的话语,柔声道:“宝哥哥,你快些醒来,我们这就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贾宝玉的眼睫微微翕动。
“去哪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冽而满含讥诮的声音。
纸黛玉转身一看,来人正是方才被自己打晕的雪雁,眼神霎时冷了三分,厉声道:“你竟然是装的!”
“你不也是装的吗?”小青冷笑一声,“不妨说一说,装了多久了?”
“你到底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小青说着,暗中运功,准备应敌。
纸黛玉将身护住贾宝玉,眼眸微眯,极为防备地看向小青,“我劝你好自为之,冤有头债有主,你的林姑娘可不是我害的,我什么都没做过!幕后黑手另有其人,我无意掺和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宗派任务,也不想与你鱼死网破,此刻但求一条安稳活路。”
“你顶着林姑娘的一张脸,还想走是吗?”小青飞身扑向前去,就要动武,“告诉你,没门儿!”
无人注意到,榻上平躺闭目的贾宝玉忽然半睁开眼,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似乎下一刻就要起身。
千钧一发之际,在西洋穿衣大镜背后潜伏已久的宝钗和黛玉从一旁双双现出,异口同声问道:“你刚说谁?什么黑衣人!”
见正主来了,纸黛玉的目光立即暗沉下来,自知不敌,口气软下来,目光中带着不自觉的讨好和期待,“如果我说了,你会放我们一条活路吗?”
“我们?”黛玉疑问道,脸上却挂着浅淡的微笑,轻声细语,逐渐靠近,隐隐地诱哄道:“除了你,还有谁?”
“他!”纸黛玉指着榻上昏睡不醒的贾宝玉。
“他?”黛玉和宝钗俱是不解。
“我只求你们放过他!”纸黛玉哗地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哭诉道:“我是受了那黑衣人的蛊惑,才做出离间你们二人的事来,种种结果,并非我本愿……”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受人驱使了?那毒燕窝是你调的包,对吗?”黛玉忽然想起这桩旧事,开言问道。
纸黛玉犹豫半晌,低声答:“……是。”
薛宝钗厉声问道:“是谁指使你离间我二人的?那黑衣人是谁?”富贵昳丽的眉眼间充满威压。
纸黛玉秀眉紧蹙,沉声道:“我只知道此人着一袭黑色斗篷,从未露出过真面目,命我们将其称为‘尊主’,别的一概不知……”
薛宝钗急忙追问道:“声音如何?”
纸黛玉摇摇头,“有些沙哑,难辨雌雄。”
“这可有些难办了……”黛玉与宝钗交换目光,二人脸色都沉了几分。
看见对面两人神色不佳,纸黛玉又试探着向黛玉道:“不过,那神秘人说今夜要斩草除根,他叫我前来杀害贾宝玉,然后扮成贾宝玉的模样和薛宝钗假意成婚,趁机再除掉薛宝钗……”
她本意是想转移这些人的注意,让他们能就此放过她和贾宝玉,不过,这显然是天方夜谭,因为这场盛大的闹剧的源头——通灵宝玉,在所有人以为它消失匿迹甚至是毁灭于世之后,此刻又出现了——就在贾宝玉的脖颈上,安安稳稳地悬垂在那里……
一切有如神迹。
“可以放过你们俩,但是得先将这通灵宝玉交出来。”薛宝钗早看见了贾宝玉脖颈上的玉,此刻紧盯着纸黛玉,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那样子竟是势在必得。
见纸黛玉不说话,在一旁观望良久的小青语气咄咄,高声道:“你这妖精快些应来,要知道,恐怕你还没有和我们讨价还价的本事……”
纸黛玉听了这话,大为激动,脸色大变,“不行!宝哥哥如果离了这玉,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恕我不能从命!”
“你之前背叛那位所谓的‘尊主’,在伥鬼事件中偷偷将通灵宝玉掉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黛玉幽幽问道。
纸黛玉低下头,沉默了。
黛玉长叹一声,眉眼中有哀戚蔓延,“到底是我害了你,我不应该一开始用你做替身,让你去接近那通灵宝玉,大约正是因为这个,才使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以致于上了那神秘人的当……”
“没人害我,我也绝不后悔!”纸黛玉眼神如同淬着两簇锋利的火,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自己燃成灰烬。
“我喜欢宝哥哥,也很满足做人,从前我只能当一张纸,要么平铺直叙,要么平裁直剪,可是自从化作人形,我便有了思绪感知,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宝哥哥的一颦一笑,我第一次触摸得到……大约是我贪心,总想着长长久久这样下去才好,那神秘人许我一副金身,我以为有了那东西,便可不再受制于做你的替身,而是能光明正大地和宝哥哥长相厮守了……”
“所以……你就借我这把刀,来杀那塑你成型的人?好一招借刀杀人!”薛宝钗脸色有些愠怒,言辞也激烈了大半。
纸黛玉并不理会薛宝钗的质问,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又知道,你们这些人全都盯着宝哥哥的通灵宝玉,连那口口声声自称要拯救世人的尊主也是,而那通灵宝玉,正是宝哥哥的本体,失去了此玉,他的魂魄也将不复存在……”
黛玉沉默半晌,沉声问道:“所以……你在伥鬼那次计划中,调换了真玉,用假玉骗了我们所有人?”
“也骗了尊主……”纸黛玉深深垂下头颅,显得虚弱无力,略抬了眼梢,底气并不很足地道:“若不是我提前将这玉藏起来做了替换,恐怕早毁于那神秘人之手了。”
“既然如此,便将通灵宝玉即刻交出罢!”
房梁上忽然降下一道雄浑铿锵的声音,有如惊天霹雳,直将夜色划破,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身披袈裟项挂金珠的和尚从天而降。
“法海!”小青见法海和尚突然造访,忙不迭抬头向上看去,“我姐姐呢?”
法海并不回言。
忽然,自窗口跳出一人,“小青!”
一人自房梁跃下,另一人从窗口翻入,此二人当真般配。黛玉不禁腹诽道。
只是再看这二人的眉眼官司,气氛倒有些不大对——
是了,想来纸包不住火,法海与薛宝钗同属佛宗弟子,故意接近她们是为了通灵宝玉的事恐怕遮掩不住了,二人把手言欢后再生嫌隙,这才故意疏远对方,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见又来了两人,纸黛玉方才安定下来的眼神瞬间又浮动起来,惶恐得如一只被箭镞瞄准而正好怀有幼崽的母兽,不住地向贾宝玉的榻边挪去,一刻不停地盯着法海,眼神极为防备和不安。
“通灵宝玉原来在这儿!”
不待纸黛玉说话,法海抬手便使出法力将贾宝玉项上系着的通灵宝玉摄入掌中,一切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纸黛玉挣扎着起身要和法海以命相搏,法海高举金钵,口中发动咒语,立刻有水汽自钵中喷涌而出,“妖孽!你一介纸身,见了这圣水如何不跪,还敢迎击?”法海眼中厉色一闪,叱道:“当真是自不量力!”
说着便要将水流引向面前的纸黛玉。
这时,榻上如同死人一般的贾宝玉终于有了动静,即刻直起身来,大喊一声,“慢着!”
“这回醒了?终于不装死了?”法海冷冷一笑。
“这通灵宝玉现在我的手上,你且看清楚了,”法海将手中通灵宝玉高高举起,展示与贾宝玉看,“现在要不要用它来换你的心上人,全在你一念之间!”
“如果我说不呢?”贾宝玉久经大病,将将下榻,竟然面色红润,毫无大病初愈之人的虚浮体态。
“那她今日便得死!”
“法海!你住手!”白素贞惊叫起来。
法海劫持过纸黛玉,将金铂口对准纸黛玉头顶,冷声向贾宝玉,眸光狠戾,“只要这一滴,你这位好妹妹便可灰飞烟灭!教你二人永世无期!你别忘了,她刚刚可是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
贾宝玉笑着拍起掌来,笑声脆稚,眼神天真,如同一个未经世事的赤子,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怪异。
“好玩,好玩儿!真是好玩儿!”贾宝玉一面笑着一面跌得前仰后合,“这趟人间总算没白走一遭……”
众人听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荒诞之词,面面相觑,一时都哑然无声。
“好了!不就是个补天的事儿吗?我答应你们就是!”贾宝玉无所谓地拍拍掌,仿佛此事不管生死,自己只是在掸去手上的些微灰尘。
“不要!宝玉!让你送命,我宁愿一死!”纸黛玉绝望地嘶吼着:“不要……”凄厉的瞳孔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只见贾宝玉恍若未闻,掸完掌心后,高举手臂,“我贾宝玉对天发誓,自愿献出通灵宝玉,以补梦洲苍天之裂,此话一出,绝无二言!”
话音未落,纸黛玉已然瘫软在地……
在场众人皆为此震惊,法海有所动容,却并不是为了这场感天动地的爱情,而是惊讶于一介凡人贾宝玉竟然知道梦洲苍天之裂的事……这未免太匪夷所思。
“你如何知道梦洲天裂的秘密?”黛玉亦有所觉察,警惕地盯着贾宝玉,沉声问道。
“如果不是苍天有裂,你们费尽心机要我这早就被遗弃的顽石何用?”贾宝玉指着自己胸前,笑得玩世不恭,说着蹲于地面伸手将已经虚脱的纸黛玉揽入怀中,轻声细语抚背安慰。
“你且说清楚,‘我这早就被遗弃的顽石’是何意思?到底是你还是通灵宝玉?”宝钗十分敏锐,早从字里行间察出端倪。
“你们以为,为何这通灵宝玉非得我自愿奉上才能发挥补天之效用?”
一片默然。
贾宝玉环视众人,笑得十分讥诮,“若我不愿意,你们以为这四海八荒之内谁能奈何得了我?”
贾宝玉说着,毫不费力地将法海掌中紧握的通灵宝玉摄出,悬浮于半空之中,只见其上缠护的五色花纹逐渐消失,彻底变为顽石一颗,非宝非玉,随着贾宝玉稍一用力,化为齑粉。
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