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87、扈三娘

　　黛玉来到独龙岗上的扈家庄，这里尚未遭强梁荼毒，晌午日光正烈，扈三娘在后院林子里练功。

　　“蝉鬓金钗双压，凤鞋宝蹬斜踏，连环铠甲衬红纱，绣带柳腰端挎”，当真是个英姿勃发的貌美女将。

　　见扈三娘骑在青鬃马上身形闪转，一刀破了碗口粗的柳木，黛玉从墙头跃下，拍掌叫了一声：“好功夫！”

　　扈三娘收了双刀，跳下马来，挑着眉看黛玉，“你是哪里来的？”目光中有戒备、好奇和不安。

　　最近附近的梁山上聚起了一伙强盗，对她们这几个庄子的财物虎视眈眈，莫名其妙出现这样一个人来，虽然是个弱女子，却能穿过盘陀路径直来到庄子里，很难不叫人起疑。

　　“放心，我不是梁山中人。”

　　听对方一语道破自己心中疑虑，扈三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岔开话头，“村外防守森严，你是如何入得来的？”

　　黛玉微微一笑，“妹妹我恰巧有些身手，略晓点拳脚。”

　　扈三娘是个洒脱女子，自幼又极痴迷武艺，听了这话，当场就表示要与黛玉切磋一番。

　　黛玉欣然应允，二人摆开架势，立于当庭，一番拳脚对垒，院中尘烟四起，二人缠斗在一起难舍难分，眼见扈三娘将要落败，黛玉立时压了掌风，二人堪堪打了个平手。

　　扈三娘察觉出黛玉的避让，笑向黛玉，“妹妹功夫了得，我自愧不如，只是就这样草草了结，我却心不能服。”她说着，打量了一眼苍蓝的天际，眸中流光溢彩，面上带出几分狡黠的笑意，“天色尚早，不如你我再战几百回合！”

　　黛玉连忙摆手，她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来这里打擂台赛，况且扈三娘的功夫实在了得，自己于身法术数上自然娴熟，但是这近身短兵相接，却落了下乘，再恋战下去，恐怕会误了正事。

　　“以后还多的是机会，不必急于这一时，”黛玉擦去薄汗，向扈三娘正色道：“不瞒姐姐，我此行冒昧到访并不是为了切磋武艺，而是有要事相告。”

　　扈三娘蛾眉深拧，疑惑道：“何事？”

　　“妹妹我略通术数，偶然窥破天机，不忍亲见惨剧铸成，特此来多嘴两句，”黛玉说到此处停顿下来，扈三娘示意她继续说，黛玉沉声道：“如果我说你扈家庄即将有灭顶之灾，你也难逃一劫，我得了上天指示，特意来为你指一条活路，你愿意随我走吗？”

　　扈三娘眸光惊了一下，脸色薄了几分，旋即又自摇摇头，仿佛觉得十分可笑，朗声道：“我敬妹妹你是个豪杰，看你也并非那拐子人贩之流，但你此番言语却是荒诞无理，颇为可笑了，”扈三娘眉峰一挑，语气含有震慑之意，“不过，念在你初来乍到不知内情，我并不将你这玩笑话放在心上，若还有下次，只怕我也只好无情送客。”

　　黛玉见扈三娘神情严肃，对自己的态度已然冷了三分，便知道方才的话怕是已经开罪于她，只好最后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当真不愿再听我言语？”

　　扈三娘侧过身去，哂笑道：“江湖术士我见的不少，说话像你这般直接的却不多，况且口出狂言，也不代表准头就好，也可能是妄语。”

　　黛玉无奈一笑，“良药向来苦口，真话总是刺耳。”

　　黛玉虽这样说，心里却明白她的想法，世上有哪个人会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口中说出的所谓预言呢，还是那般不详之预，纵使她知道结局又如何，知与行从来都是两码事。

　　她犹豫要不要将书中记载的结局和盘托出，又怕引起更大的误会，踟蹰半晌，只好斟酌着道：“人生如戏，命运如戏台上的傀儡，一举一动皆被操控在提线人的手中，只是当局者迷……”

　　扈三娘十分敏锐，“你的意思是我是傀儡，而你看到了我头顶的那根线？”

　　黛玉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书中人不知书外事，台下人不解台上情，‘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古人诚不欺我。”

　　扈三娘听了这话却哂然一笑，“就算真如你所言，我扈家命运已定，前途艰险，你的消息就一定准确吗？果真如你所言天机不可泄露，你又是如何晓得这‘天机’的呢？”

　　“再譬如，你怎么就确定你是书外人，而非如我一般的戏中傀儡呢？”

　　见黛玉不言，扈三娘振振有辞地继续说下去，“若哪一天，也有一个人到你跟前，跟你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你背井离乡背弃父母，你会听吗？”

　　“说来说去，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比别人多知道些阴私内幕，这才顺道做起好人来，行了这样的善，便显得既比别人优越些，又有慈悲心肠，你们这样的人，跟那些衙门里坐着的所谓老爷都是一样的，高处往低处看的傲慢，我是晓得的。”

　　黛玉听了扈三娘这样的话，只觉十分惊骇，一时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前也怀着仁义的目的，穿书替人改命，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指责，此刻这些话在她听来委实刺耳。

　　“姐姐是个聪明人，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就此别过吧，”黛玉抱拳，微微一笑，“只有一句，三日后梁山众人会来攻打祝家庄，增强防备，多加小心，若要支援祝家，务必多带些人马。”

　　扈三娘看向黛玉的眼神有些意外。

　　黛玉临走前，回头道：“容妹妹我最后多说一句，若是生擒了王英，切勿再要恋战，看似一往无前的胜路，也有可能是不能回头的归途。”

　　黛玉自腕间卸下红麝珠，抛给扈三娘，“这个拿着，若遇紧急情况，对此呼唤三声‘黛玉’……”

　　扈三娘还在推辞，“无功不受禄。”

　　“你会用到的……”黛玉抬眸，眸中情绪幽深，“不过，用不到最好。”

　　扈三娘眸光灼灼，头颅微扬，高声道：“如果我扈家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与父兄一并战斗到底，宁愿马革裹尸，也绝不做无耻的逃兵！更不会苟且偷生！”

　　扈三娘说话时，两口日月双刀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这是黛玉最后关于扈三娘的一段记忆。

　　* * *

　　很快，她就收到了来自红麝串的召唤。

　　再次见到扈三娘，黛玉并不意外，扈三娘坐在黑漆漆的巢窠之中，和她的宝刀一起蒙了尘，她的脸色灰败黯淡，身上的嫁衣却比梁山水泊外烧红的晚霞更艳。

　　外面灯火通明，聚义厅内觥筹交错，整座寨子隐约有血腥味浮动。

　　洞房内却灯烛昏黄，气息腐朽腥臭，扈三娘静默坐在暗处，身上有粗浊的酒气弥散开来。

　　“决定了吗？”黛玉站在门口，微透的一丝天光打在她身上，使她的语气也透出些热意。

　　再纠结下去，只怕一会儿王英要回来了。

　　扈三娘忽然站起身，朝她走来，脚步有些虚无，“是我害了全家。”她在黛玉耳边说完这句话，两行清泪翕然滑落。

　　“冤有头，债有主，草蛇灰线，命运早有定笔，非你一己之力可以撼动，若要真如此计较，岂不是也有我的责任？”

　　扈三娘垂首，声音里有血气涌动，“或许，我该死。”

　　“毕竟，我食言了。”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抬眸看向黛玉，“三天前，我还信誓旦旦地对你说了那么一番话，如今想来，当真可笑。”

　　“不，你应该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之前，她被设计送入异境，宝物被夺，伙伴离散，甚至有同伴的命终结在自己手上，她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回来，可是后来，她诛杀妖鬼，报了大仇，或许是天助自助者，命运予她一线生机，她这才能重归人世，得以挖出真凶，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若是自己主动放弃，便连那幕后之敌的影子都不能窥见，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扈三娘闻言，眼中神色渐次亮了，仿佛逐渐有魂灵醒来，“活下去就有用吗？”

　　不待黛玉回答，她眸中又转为痴滞之色，“我能有什么用呢？在梁山上，我虽然痛恨这些人，杀我父兄，毁我族辈，却到底还有点用处，离开这里，便只剩仇恨了。从前的烟不消，云不散，尚能吊着一口气，若是离了这口气，我也不得活了。”

　　“谁说你离开这里就没用的，”黛玉拉起她的手，只觉得冰凉刺骨，“如今正有一桩惩奸除恶的大事等着你去做呢，你若是不去，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的女子要枉死了……”

　　扈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自嘲似的笑，“惩奸除恶？”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叫作惩奸除恶……”

　　“我告诉你，从前有个女子替父从军，从一个小小的卒士做起，后来一直做到铁骑数万的兵马大将军；还有一个女子，因父获罪，被充入教坊司，又因为得罪高官，被罚入军中，可是她后来成了朝中第一位女校书；还有被冤枉杀人罹受大刑差点丧命的童养媳，后来在一位女驸马的帮助下，洗清冤屈，重获新生，研习庖厨之艺，将食肆经营得风风火火，远近闻名……”

　　“你看，这些哪个是无用的呢？”黛玉顿了一下，“命运的每一步都有用，只是下一步怎么走，全在你自己。”

　　扈三娘没再说话，半晌，“走之前，我还想再做一件事。”

　　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仿佛亲眼看着面前一本水浒传的话本正在焰火中逐渐化为灰烬，这会导致故事走向何种结局，黛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也很难回答……这一刻，她只知道，她不后悔。

　　立在崖上，扈三娘的红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迎风飘摇，好似要只身赴火，恍惚之间，黛玉仿佛看见扈三娘流了满身的血，随着那血逐渐褪去，再一定睛，风停了。

　　底下传来人群救火的嘈杂声。

　　下一刻，扈三娘脱下嫁衣，伸手扯掉霞帔，将它们扔进火里。

　　大火烧红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