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86、贾迎春

　　元宵佳节过后的第二天，迎春回门。

　　新妇回门本应喜笑颜开，不想迎春却是愁眉苦脸，围坐叙话时，迎春忽然哭起来，揭开袖子，众人只见其身上伤痕累累，青紫成片，一时惊骇。

　　细问之下，迎春这才说出实情，原来是被孙绍祖殴打虐待所致，又将那姓孙的所作兽行尽数道来，众人听了都十分慨叹，无不落泪，却也无可奈何，将迎春安慰一番，送回紫菱洲，心有戚戚地各自散了。

　　黛玉躲在暗处，看着众人宽慰迎春，只恨自己不能凑上前去，为迎春排忧解难。

　　黛玉四下打量，忽然发觉，除了出嫁的探春，还有一个人，今日并未到场。

　　难道也是病了吗？

　　“咦，这些日子怎么都不见惜春？”王夫人在回府的路上向身旁搀扶的丫鬟问道。

　　“夫人您忘了？上次刘姥姥来咱们这里，老太太顺口提了一嘴，叫惜春姑娘画园子，这些日子，惜春姑娘都埋在房中作画呢。”

　　王夫人听后恍然，点头道：“哦，原来如此，这么大的一个园子，倒难为那丫头了。”

　　过了一会儿，丫鬟又斟酌着问，“那夫人看二姑娘的事该怎么办呢？”

　　王夫人叹了口气，“当日大老爷将迎春许给孙家，抵了五千两银子的债，又是明媒正娶，大老爷那边不作声，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二姑娘看着实在可怜……”

　　王夫人眼尾扫过身旁的丫鬟，声音有些冷了，“各人有各命，年轻的夫妻，斗嘴是常有的事，天下哪对夫妻不斗嘴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哪里就有那么严重了，日子总要过下去。”

　　丫鬟急忙低头称是，王夫人向左右道：“对了，吩咐下去，今日二姑娘的事，可别让老太太知道了。”

　　贾母早因为宝玉和黛玉病重的事身体欠佳，再不能遭受意外打击，王夫人此番言语虽然未免冷漠，却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内宅妇人，自保尚且堪虞，哪里有工夫包揽外人家的闲事，况且女儿家一经嫁出，已然算作别人家的人了，纵使娘家有心，也难在别人的地盘上施展拳脚。

　　看着孤立无援呜咽不止的迎春，黛玉心里暗自下了决心，要想办法救迎春出火海。

　　不过是条中山狼，还怕它不成？

　　黛玉思来想去，原本想着自己出手，又怕打草惊蛇，正值多事之秋，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误了大事反而不好，前瞻后顾，心中未免不爽，一时失了睡意。

　　油灯昏黑，同室的一个杂役小厮正披着棉被蜷在灯下，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绣像本子看。

　　“这矮脚虎王英真是好命，竟然能将扈三娘这样的美人儿弄到手。”那小厮咂摸着嘴，口气半艳羡半含酸。

　　“你看的是《水浒传》？”黛玉爬起身来，开口问道。

　　此书她早已读过，只不过从前只留意了那个“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的鲁大师，一丈青扈三娘倒被忽略了，现在重提，倒想起书里一些细碎的脉络来。

　　“你看过？”那小厮忽然找着了同好，眼睛放光，也有些兴奋了。

　　黛玉听了他方才的话，心里颇感不适，想到扈三娘的下场，不禁感叹：“扈三娘可真惨……”

　　那么一个风华高举英姿飒爽的女儿，一夕之间惨遭灭门之祸，陷入狼窝，在所谓义兄的淫威之下嫁给一个身材五短“形貌峥嵘性粗卤”的马贼，书中对其境况未有言辞赘述，如此惊心动魄的一段遭遇，在作者笔下竟然无声无息地一笔带过。

　　只在后期征田虎，与对方女将琼英对战时，自己的相公王英因为色心大发自乱阵脚，被琼英击败，昔日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扈家庄大小姐竟然为此出口大骂琼英，呼其为“贼泼贱小□□儿”，可是在书中刚出场时，她即使受了王英的言语轻薄，也只在心中道了句“这厮无礼”。

　　窥一斑而知全豹——那朵“天然美貌海棠花”长出了尖刻的棘刺，填补了施耐庵未曾描写过的空白，仿佛是被鲜血染红。

　　扈三娘最后是在征方腊时为救王英而死，本来她是不用死的，她是见王英被打下马，为了给王英报仇，追赶郑彪时，被郑彪用一块镀金铜砖打中面门，击落下马而死。

　　书中写道：“可怜能战佳人，到此一场春梦”。

　　为了那样的一个人值得吗？

　　——答案或许只有扈三娘自己知道。

　　黛玉喉头一阵酸涩，忽然听见对面饶有兴致的声音，语气十分轻松，“当初留她一条命已经够好的了，是王英救了她，否则这女人早人头落地了。”

　　黛玉听后，一阵惊愕，过了半晌，冷着嗓子幽幽道：“有些时候活着未必就比死去更好，怕的是生不如死。”

　　小厮比黛玉大不了几岁，却操着一副老成持重的口吻，很是不以为意地道：“你小子年龄还小，不懂得里面的弯弯绕绕，扈三娘一个女人，能被排进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之中，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这都不够，还要什么！”

　　黛玉没再说话。

　　半晌，灯灭的时候，才向着暗处问道：“明天你上工后，能将这画本子借我看看吗？”